山里“迷你阅览室”

在这个春和景明四月天的全民阅读活动周里，不禁让我想起当年在广西边防十万大山里的那个“迷你阅览室”，在我的心目中已然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当兵刚从连队调到广西边防某团政治处机关当战士报道员，首要的任务就是经常上哨所、去阵地采写新闻稿件，那时凭着年轻气盛，可以说是非常敬业，知道越是环境艰苦的地方越容易出“新闻”，也不怕路途辗转多少周折、爬山涉水何等辛苦，隔三差五总往条件差的边防一线跑。倒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豆腐块”“火柴盒”时不时见诸报端，极大地鼓舞了我的干劲，还怕什么山高路远。

这天周日，天气晴好，一吃过早饭，团里解放牌汽车要到驻在高山的边防连队送给养，我立马就揣着个笔记本、斜肩背着个黄挎包和一壶水，跟着登上了汽车。一路山路崎岖、灰尘滚滚，汽车一会儿要上坡过岭，一会儿又是左弯右绕，再一会儿就是云里雾里了，中午时分才颠簸来到某哨所。

二连的部分战士就驻守在这里，极其简陋的几间营房嵌在大山中一座山峰的半山腰，虽不算高，但周围全是乱石，和荆棘丛林，只有一条刚好够汽车通过的道路，遇上雨天就打滑，汽车就很难上去。哨所往上左右山沿还有两处居高临下的阵地，两个班的战士长年就住在斜面隐蔽的坑道里。这条件一看，就是我挖掘素材再好不过的地方，决定留下来采访，午饭后就没有跟车去别的连队。

下午，我就“逮住”平时喜欢舞文弄墨的连队文书小冯给我提供线索，说是山下有个“迷你阅览室”，可有故事，要先带我去看看。

时令已是初夏，顺着来时蜿蜒的山路才走出不远，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不断冒出来，淙淙的流水声也由远及近传入耳朵。小冯告诉我，这是一条宽不过五十米的边境界河——北仑河，山下紧靠界河有一个当地乡镇的纺织厂，“迷你阅览室”就在这个厂里。我还想多了解一点情况，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说是等下你就知道了。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们不知不觉就进到厂里。小冯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径直带我走进一间阅览室，里面正有三个战士和几个厂里职工在默默看书。说它是阅览室，其实只不过是一间50多平方米的旧房间，里头放了两个书柜，两张比乒乓球桌大不了多少的旧桌子，桌面上放了一些杂志而已。如果在内地的闹市或城镇，怕是没有人愿意光顾，但它是昂然立在大山边界，可在当时边境气氛还有些紧张，对面阵地还有枪炮随时瞄准着，就不得不让我另眼相看，怪不得指战员和工人们给它取了个挺时髦的名字——“迷你阅览室”。一下子，就让我对这个阅览室来了兴致，小冯这才不失时机爽快地向我介绍起来。

两年前的一天，纺织厂莫厂长带着几个工人上哨所给战士们送水果，在狭小的营房里，他发现战士们手上看的书都是翻得很旧了还在看，一打听，才知道这儿场地有限，没有阅览室，连队少有的藏书也早就发霉了，战士们翻来翻去就是几本旧书。莫厂长便和连队干部商定办一个阅览室，不仅方便战士们，也利于厂里职工。他立马行动，把纺织厂的会议室腾出来，布置成一个简易的阅览室。这一举动，很快得到周围的鼎力支持，镇上送来400多册图书，厂里的工人捐出家里的书刊，连队干脆也把一些平常没有地方摆放的书搬来，有的战士们还献出自己床头柜的“藏书”。连队和纺织厂又久不久补充一些“新鲜血液”。几个月时间，“迷你阅览室”虽然远不及城里图书馆，但天文、地理、哲学、美学、诗歌、散文、小说，或多或少地都有一些。战士们站岗执勤之余，准会来这个阅览室埋头读书，寻觅知识的乐趣。连队还经常与工人们在阅览室里开展读书活动，往往围绕某个时髦话题进行讨论。前段时间，大家热衷于读琼瑶、岑凯伦的言情小说，他们还就其作品的认识价值和艺术魅力，专门举行了“如何看待‘琼瑶热’‘岑凯伦热’”的讨论呢。他们以这样相互交流的形式，激发大家的读书热情。

小冯正说得起劲，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收获》文学杂志，上面一篇路遥的小说《人生》吸引了我，久闻其名，一直没有找来仔细读过，这下如获至宝，我当即坐下来阅读起来，并沉浸于故事情节。一连两天，我将这本14万多字的小说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

那天离开时，刚好在书柜前遇见一位战士满身是汗，一问，才知他是从哨位执勤下岗来这里取书的，我好奇地问他：“每次这样上上下下来读书，不累吗？”

“不觉得啊！”这位战士脱口而出，又说：“只是有点‘意外’，今年春上一个傍晚，界河对面山上阵地‘叭’的一枪打过来，把阅览室窗子上玻璃打碎了，不过，没伤着人。”好险！听得我冒出了一身冷汗，而这位战士却显得异常平静，还在继续看他的书。

我不禁问小冯：“你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还能静下来读书？”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年轻人，谁不渴望有知识有文化，将来走出山沟才不至于落伍。”停顿一下，他又随口说了一句颇有诗意的话：“也许只有读书，才是我们一生看不够的风景！”我连连点头称“是”，也深深记住了这话。

这次采访，让我见识了边境大山里这道特殊的读书风景，更是开阔了我的眼界。自此，一有机会，我总爱往这里来，说是采访，其实藏有私心，是想在这样的氛围里找自己喜爱的书来读，总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两年多时间，记得在这里读过的书除了《人生》外，还有《《菜根谭》《边城》《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暴风骤雨》等，让我获益匪浅。读《人生》，知道人生不能背离根本与道德，自己的人生要靠脚踏实地、坚守良知来主宰；读《菜根谭》，品出人生在于爵得菜根、百事可做，提醒自己以淡泊修身、以宽厚处世、以平常心看荣辱得失；读《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感受红军将士无论面临怎样的战争考验，却始终没有改变对党的忠诚、铁心跟党走的追求，激励自己无愧于时代、勇于战胜困难的信念与决心；读《边城》，领略一方神奇的山水，才滋养出至纯至善的乡情，才产生出明净唯美的文字，仿佛抬头便见一个保留人性本真状态的精神家园……每一本书，都让我从中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而今，走过半生的山山海海后，当我在城市装修华丽的阅览室、宽大明亮的书店、自己静谧的小书房，随心所欲读一本书时，当年和山里“迷你阅览室”有关的风景似乎从未走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