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粽

南国邕城水街的夏夜是从夕阳还在天边逗留的时刻开始的，小吃摊的灯牌次第亮起，活色生香的一溜特色小吃就悄然接替了白天的喧嚣，摊主的吆喝声伴着美食的香味在街巷里四处弥漫。

我循着一股飘溢的粽香，穿过人流，不知不觉来到街角一家粽子店前。老板娘笑吟吟地迎向我介绍说，别看店小，但各色各样风味的粽子都有，适合南来北往人们的口味。抬头望去，热气腾腾的蒸茏里，粽子大小不一，传统的现代的，有板栗肉馅的、蛋黄肉馅的、蜜枣豆沙馅的，枕状的、棱形的，应有尽有。不过，让我眼睛一亮的竟是一个个小巧玲珑、没有包馅的三角白粽。

不经意间，轻轻叩开我那深埋在舌苔深处的记忆闸门，母亲当年包的就是这种白白净净、有棱有角的小粽子。

或许是那个年代物资比较匮乏的缘故，我的湘北华容老家的粽子多是纯糯米的白粽，偶尔家境好些的人家才包有馅的粽子，也只是让小孩尝尝鲜。

母亲对白粽情有独钟，从不在糯米里掺入杂粮，也不放馅。尽管家里条件还比较艰苦，大字不识一两个的母亲却从不怠慢。在她心中，一家人吃了她包的白粽才算平平安安过了节。每年端午，她总要盘算着如何像模像样把节过得有滋有味，粽子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重头戏”，因而特别上心。

我家屋后有片竹山，早年因为洪水要修北干堤，取土时挖去了一大半，留下几处大小不一的坑子，被父亲和大哥连起来改造成面积不到二分的水田，直至分田到户也没有纳入交公粮的范畴，每年可以自已作主种上一季香糯，可收一两百斤谷子，打成米后，粿粒细长，全身透亮。经验丰富的母亲用这种米包的白粽更显晶莹剔透。那时，糯米还比较金贵，除过年用作打糍粑、做甜酒外，母亲总要多留一些到端午，包起粽子来底气足，除自家吃外，还能够大大方方送些亲戚和邻居。

老家是水乡。一入夏，周边大小湖泊浅滩，甚至沟渠塘边都有芦苇蓬勃生长，千年的根脉相携相通，连着屈原殉去的近邻汨罗江，重情的家乡人把顶端又宽又长的青青叶子当作上好的粽叶，来包裹粽子为敬。

母亲总在节前几日带着大哥和姐姐跨过屋后北干堤，到不远的上津湖采两大筐新鲜苇叶回来，搬出家里的大盘小盘，用水泡上，她说这样才有韧劲好用。糯米提前一晚浸泡在另一个盆中，待一遍遍清洗沥干且变得色泽鲜亮、圆润饱满时，刚好苇叶也由青草色泡得翠翠绿绿的了。母亲把苇叶捞起来煮上两三分钟，待叶子软化后又用冷水濯洗干净，再用手指醮着叶子水尝一尝，没有了苦涩味，倒是有一股特别的微香，这才让她微微点头，十分满意。

母亲历来是个干净利落之人，对包粽子自然十分讲究：先换上一身走亲戚时才穿的对襟蓝布棉褂子，那双饱经风雨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洗了又洗，然后把糯米和粽叶移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和其它包粽子的剪刀、筷子、调羹等工具整齐放置在并排架起的两条高凳上，搬过一把靠背的小凳子，稳稳当当坐下后，才低着头，一屈一伸，开始熟练地包起粽子。

儿时的我习惯站在母亲身边，一张小嘴不时问这问那，当我发现隔壁邻居同学最喜妈，除了包纯糯米的白粽外，也会包几个带有肉、红枣、蛋黄馅的粽子，馋得我嚷着也要包，可这些东西在我们家都是稀罕之物，母亲却安慰我说：“白白的粽子看着亮晶晶的，味道更纯呢！”也许她觉得，端午才配吃这样的粽子。

母亲一边对我讲着屈原的故事，一边用灵巧的手麻利地把二三片叠起来的苇叶卷成上圆下尖漏斗状的角筒，一手握筒，一手放入两三调羹糯米，填满角筒后，再用一只筷子捣实，又剪下一片小叶盖住米，将露在大头的叶片翻下来，围在上面缠着折几下，最后用细棉线绕两三圈，裹紧裹实，打上一个活结。就这样，一个有棱有角的三角粽子在母亲的手中一气呵成，看上去娇小可人。

这些看似有些简单的重复动作实则考验的是耐心。母亲认真地包了一个又一个，每包十个绕成一串，往往一包就是三四十串。当她站起来时，一眼扫过那一串串青翠欲滴的三角粽子齐刷刷地挂在桌子四边，像检阅威武雄壮的列阵士兵一样，眉眼舒展，嘴角还噙着笑。

这时，家里年节时才用的大铁锅又到了开工之时。母亲招呼父亲把包好的粽子放进锅里，挑来门口塘里的清水倒入。先是旺火煮，后用小火焖，待“嘟嘟”的声音响过好几遍后，母亲拿准火候，知道该是出锅的时候了。

锅盖一揭，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与苇叶的清芬，诱得我忍不住拿上一个，有些心急火燎地剥去粽叶，露出白白净净的原型，也不怕烫就往嘴里送，咬上一口，软糯滑爽，吃起来不腻不厌的。母亲笑着指了指灶台上早已备好的一碟白糖，说道：“蘸一点白糖更好吃！”我试了试，果真又甜又黏，不禁连吃三个。顿时，觉得人也清清爽爽的。

印象中，母亲一辈子只包过这种纯糯米的白粽，让我打小就喜欢吃，也成为了我日后走向远方，清清白白做人做事最踏实的的注脚。

我在离别故乡40多年的日子里，尽管吃过不少山南海北、风味各异的粽子，但味蕾上，却始终忠实地铭记着母亲白粽糯香的味道。当我在远离家乡的邕城，这条百年老街的热闹夜市遇见小巧白粽的身影时，仿佛故旧重逢，立马亲近起来，不由自主地买下了一些。

当夜入梦，我吃着直冒热气的白粽，又甜又香，离开14年多的母亲就坐在身边，静静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