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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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邕城的暑天，让人一入夏，就投入了热情的怀抱。眼看着这个夏天不断往深处走，却一直热情不减。
可我除了闷热，还有些许的心躁。大抵是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的城市太久，虽然刚刚退去了工作上的负荷，少了事业拼搏的羁绊，可总有生活琐碎的烦躁，与这个夏日的热情一起滋长。真想找个清凉的去处安放我这颗并不年轻的心。
夜深时，我站在阳台远眺，不远处公园里的荷香氤氲飘来，眼里不知不觉幻化成家乡被绿油油庄稼包围的荷塘，自己仿佛正踩着田埂走向那一池清荷，丝丝凉意抚过，心头立马平静了不少。
我家在湘北洞庭湖的华容水乡，浅沟小河、池塘堰坝随处可见。那时虽然很少有人家刻意种荷，但荷花和周边的野花野草一样，随着夏季的到来自个儿开得热热闹闹。我从小就守望着屋前不远的一个水塘，足有三亩多田，平日生产队蓄满一池清水，用来浇灌周围一垄接一垄的农田。到夏天时，万物热情高涨，水塘里的野荷也不甘落后，刚刚还在泥里水里藏着匿着，这下挤挤挨挨地疯长出来，先是密密麻麻地不断泛绿，然后就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占据了这片江河。不久，便绽放出或粉嫩或洁白的花朵，以其映日别样红的艳丽傲然挺立在太阳下。尽管荷花出类拔萃得亭亭玉立，可农家小院过的是一日三餐被柴米油盐束缚的日子，没有哪个大人十分在意。但据我小时候用心观察，母亲有些不一样。
黄昏时分，夕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荷叶翠亮，素雅的荷花更是明媚得耀眼。这时，母亲带着脚上的泥土走过荷塘，淡淡的荷风轻拂她那一脸的疲惫，眉眼间的倦意一下子便缓缓散开，眼里总是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母亲顺手捡起几瓣飘落的荷花，摘一两片荷叶，回家切得细细碎碎的，加入姐姐正煮得翻滚的一锅粥里，凉后喝上一大碗，暑气消解，常是我们一家夏日清热最好的“处方”。有时，母亲还奢侈地用荷叶包裹糯米，蒸熟拿给我们吃，香甜清爽，着实诱人。
满塘的清荷，对于我们乡下孩子来说，无疑是最温柔的陪伴。
早上，待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一声声叫到大天亮时，我也该去上学了，屋前的荷塘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薄雾刚散，金色的阳光一照，荡漾的碧波点缀在葱绿的荷叶之间，满眼生机，蓬勃向上的朝气直我的小脸。中午时分，尽管炙热当头，走过时，有荷香沁人，也是十分欢喜。放学回来差不多是落日时，便和小伙伴在荷塘边嬉闹，穿梭在浅水区的荷叶丛间追逐玩耍。我们还会潜入水下，从泥巴里抠几把白白的藕尖带回家，母亲掐断冼净，撒少许细盐、蒜末，旺火热油一爆炒，便是当晚一盘脆嫩鲜香的家常菜，我吃得满头冒汗，连汤汁也用来泡饭。漫长暑假里，我们小孩玩得更是疯狂，刚刚成型的青莲蓬特别受青睐，顾不上火辣辣的阳光，一个劲地跳进水里采摘，剥出莲子，轻轻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漫开，满身的燥热也随之消散，夜梦里都还有满齿余香的清新在舌尖上回味……
当我离乡几年在外面上完初中、高中回到村里，正是烈日当头、热气蒸腾时，再度瞅着荷塘里盛放的荷花，童年的快乐成为记忆里的影子，则多了些躁动和莫名的惆怅。夜深人静时，我走近这片荷塘，也似乎走进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只是不同于他这个成年大人的“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我是想走出田野乡村，去见识外面精彩的世界，以此改变自己的人生。倒是结果有些相似，荷塘月色里的温柔抚慰我一身燥热的同时，也安抚了我这颗少年浮躁而颇不宁静的心。
我也终于读懂了贫困日子里的母亲，凝望荷塘时眼中的光亮，那是荷的魅力：无论繁华盛放，还是零落沉寂，始终安然自持。
待到秋日，我报名应征入伍。当我走出那个明三暗五、土墙瓦屋的家很远时，转身回头，母亲还站在荷塘边挥着她那双起满老茧的手，这抹最清隽的底色一直落在我的心里。我辗转到县城，又到比县城更大城市的岳阳，再坐绿皮火车一天一夜到广西边城南宁后，换乘解放牌汽车再爬山越岭10个多小时，才抵达偏远的边防军营，这一路的颠簸也让我长大了。
我守望在边防的哨岗，满眼是遍地石头和丛林荆棘，老家的荷塘只是在我的想像中绿叶翻涌。南方的夏夜，不止是燥热，还有“三个蚊子一碟菜”的蚊虫叮咬，自然难受，可脑海中总会浮现满塘碧荷里轻轻摇曳的荷花，母亲好像就站在塘边双眼望着，心底的气躁和苦涩立刻就被挥之不去的清润绿意占据，也自然而然把手中的钢枪握得更紧。
28年的军旅磨砺，我从青春懵懂里不断丰盈。母亲离世那年，我转业在我曾经当兵落过脚的南宁，又叫邕城的南疆门户都市，半生漂泊后终于安下了家。但每到盛夏，脑子里便会是满塘的荷花，我总要到居住小区周边的几处公园走走，那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荷花开着。离我家最近的南宁市人民公园就有一个园子养着满塘的荷花，无疑是夏天这里绝对的主角。我隔三差五都要紧随游人步入园子，满眼皆是化不开的绿意，一朵朵荷花娇艳欲滴，鲜艳夺目，送来阵阵清芬，瞬间抚平燥热。但这些长在闹市用繁华喂养出来的荷花，看上去确实美不胜收，可我总感觉缺少点什么，是缺那股子乡土气，还是少那股子烟火味，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还是习惯在市井喧嚣里抽身回望远方家乡荷塘里盛开的荷花。
只是后来，我再度回老家，却见小河浅沟日渐干涸，河塘堰坝只有凝固的塘泥荒在那儿，从前无拘无束生长的野生荷花消失了，心里总不是滋味。好在前几年侄儿来信说，乡亲们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把沟渠塘堰的淤泥清挖干净，连片栽种了荷花，昔日荷塘又是一片绿意盎然。恰逢女儿夏天高考成绩不甚理想，时常眉头紧皱，我特意带她回了趟家乡。
一到村口，就看见荷塘水清如镜，隔壁本家嫂子养的几只麻鸭就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荡开一道道迎着阳光、亮闪闪的波纹，明艳动人；碧绿的荷叶和盛放的荷花，曾使母亲热夏时满眼放光，也曾赠予过我童年欢乐，乡里乡亲泥土的清香好生熟悉，让我尤为亲切。
女儿从小在城里长大，很少见到田野的荷塘，一看也来了兴致。每天一大早被蝉鸣声叫醒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露珠凝在圆润的荷叶上滚来滚去，荷花慢条斯理地在层层碧叶间摇动；微风拂来，浑圆臌胀的莲蓬也争相从翻腾的叶下露出低垂的头。这时，邻里乡亲笑嘻嘻把采摘的成熟莲蓬，拿给女儿尝鲜。凉爽和惬意，尽情抒写在女儿通透明澈的笑眉上，十分开心。
自此，这片清荷在女儿的心田有了一席之地，默默滋养着她不急不躁的性情。而今，女儿已大学毕业，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当我的思绪停留在女儿一夏的清凉时，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这方绿茵茵的荷塘又有好长时间不曾晤面，心里不禁抱歉地说了一声“久违了”。在外走过了千山万水，也许正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清静卸下身心的浮躁，家乡连绵叠翠的满塘清荷，就正适合我透透气、静静心。
看来，这个夏天该去会一会了。于是，我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毫不犹豫地买好了第二天还乡的高铁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