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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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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营房

我那遥远大山里的老营房寂寞太久了,无论如何应该回去看一看。

今年“八一”到来的时候,我终于站在广西边防人去楼空、兀自立在山坳的老营房前。看上去,它确实老了——剥落的墙面像是岁月撕开的伤口,斑驳的墙体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尘,可钢筋水泥铸就的骨架依然坚挺,像极了我们那不屈、昂扬的风骨。

我缓步踏入营区,目光拂过,眼底尽是温暖的珍藏。尽管不知道老营房出生的年月,只知道从建成的那天起,这片荒凉之地便有了鲜活的生气。每一处角落,都烙着天南海北年轻官兵滚烫的青春印记。思绪牵引着我,重回与老营房栉风沐雨的旧时光。

1984年深秋,洞庭湖水的习习凉风,和着湖畔拍岸的涛声,夹道欢送我辞别湘北故土,奔赴军营。

未曾想,广西边防的十万大山就是我怀揣青春梦想的落脚之地。坐落在半山腰三排高低错落、墙皮泛黄的营房,简陋得可以一眼洞穿:前面是班排宿舍,中间是连部,后面是饭堂。四周群山连绵高耸,隔绝了外面市井的喧嚣,唯有乱石和荆棘张扬着它的热情,似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我。

那时我身形清瘦,十八岁的青春裹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戎装,在无边的山里显得单薄。我时常紧紧倚着营房墙壁,生怕刮来的狂风把我吹跑。

初到连队,白天被紧张的训练和值勤填满,倒也不觉得难熬;可每到夜里就寝后,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和我挨床睡的一位老兵看穿了我想家的心事。第二天训练间隙,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家了吧?我当初也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温软的话语撞在心间,让我双眼湿润。

渐渐地,我感觉到军营大家庭的暖意。我们九班十条汉子睡在一间房,床铺相连、气息交融,就是一个完整的小家。湘西苗寨来的班长,吹的笛声欢快流畅,说话也慢条斯理,总能抚平我训练后的疲惫、执勤中的辛劳;重庆酉阳籍的副班长,直来直去的性子曾让我委屈,可拉练的路上总是走在最后,肩上还扛着我的那挺轻机枪;海南老兵阿莫,南拳北腿的功夫令全班啧啧称赞,几次想收我为徒,可我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舞文弄墨;广东潮汕客家战友,一入睡鼾声就此起彼伏,我这个新兵苦不“敢”言,后来竟也成为伴我安睡的甜美旋律……

回望曾经住过的宿舍,满是温柔的回味。待我回过神来,目光越过营房,落向后面那片早已荒芜的山坡——那里,曾有我们一锄一锄开垦出来的菜地。

连队驻地山高路远,物资补给比较艰难。每逢阴雨,运送生活保障的汽车常常半路折返。我们谁也没有抱怨,训练之余,挥起锄头,在营房周边乱石荆棘丛里开荒垦地,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抠出大小不一的坑穴,再从外面运土填进去,撒下种子,过不了几天就有绿茵茵的小苗钻出来。夏天,地里结出的青辣椒、紫茄子、扁豆角、脆黄瓜,保障了连队的瓜果蔬菜自给。

入秋那日,我还摘下一个圆滚滚硕大的南瓜,班长双手郑重接过,激动地说:“我们挥洒的汗水,终于结出丰硕的果实!”山风拂过菜地,望着满目一片片的青绿,我似有所悟,收获是靠人一寸寸耕耘出来的。

从后山坡下来,我折向营房前与山脚之间那片宽阔的空地。尘土与乱石覆盖之下,依稀可辨当年大操场的轮廓——那是我们摸爬滚打的地方。清晨队列出操、夜晚集合点名,步伐踏出的激昂在风雨中回响;投弹、瞄靶、越障、战术,摔打磨练的汗水在烈日下飞溅。

一段往事清晰浮现。战术训练那次,我握着上刺刀的冲锋枪低姿匍匐,一时疏忽,锋利的枪刺划破指尖,痛得我“哇”的一声大叫,鲜血也立刻渗出来。下口令指挥的丁排长神色一紧,奔跑至我身边,立即唤来卫生员包扎好伤口。接连几天,他带我就医拿药。

待伤口痊愈,丁排长带我来到训练场,严厉的目光咄咄逼人,开口就说“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再告诫我:“作为一名军人,一丝一毫的松懈,上了战场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说完,向前大跨一步,打开枪刺,侧身卧地,示意我照着他的样子前进。我跟在排长的后面,毫不犹豫地卧倒、跨越、跃进、刺杀,牙齿咬得咯吱响,每一个动作再也不敢有丝毫闪失。而排长这番重似千钧的话,更是深深镌刻在我日后二十八年军旅生涯的每一天。

我正出神,一阵风掠过操场,吹动树叶簌簌作响。我扭头看过去,是几棵粗壮的扁桃树,这么多年虽然无人照料,却还顽强地挺立在操场边。耳边不禁又响起老连长浑厚的山东口音:“要像它们那样耐旱、耐热、耐贫瘠,才能扎稳根!”这几棵树,是和老连长一样老的兵栽种的,我来时已是枝繁叶茂,成为我们朝朝夕夕看齐的标杆。

掐指算来,我与老营房相处不过两载。但在这里,我学会直面苦与累,适应了山里“白天兵看兵,夜里数星星”的日子,更读懂了军人血性里的坚韧。入伍第三年的夏天,凭借零星刊发在报刊上的“豆腐块”“火柴盒”,我调往同样有群山环绕的团部机关,只是视野较之连队的老营房开阔几分。

彼时,我戎装里的青春愈发丰盈。自此,我一路走入更加开阔的师部、军区机关,只是重返连队的次数愈来愈少,与边防、与群山、与老营房,渐行渐远了。

后来,一拨又一拨的年轻战士,和我一样来到老营房持续守卫边防。再后来,随着边境烽烟消散,心心念念的连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奉命撤编,归于沉寂的营房收藏起一拨拨戍边人的青春,独守年年岁岁四季葱郁的群山。

老营房还在老地方。当年在此摸爬滚打、同欢共苦的新兵老兵,早已散落在祖国的四面八方。

一晃四十余年光阴流转,我转业安居南宁已十余载。当年的青春懵懂早已褪去,心底那份绵长眷恋,依旧能够穿透悠远时光。在这座满目青翠的南疆绿城,那些在老营房根植下来的忠诚、坚韧与战友情,刻骨铭心,始终流淌于我身居闹市的寻常岁月。

我思绪翻涌,走走停停,带着久违的歉意频频回头凝望,将老营房的轮廓一点点重新嵌入我的脑海。行至营门口,我久久伫立,望着熟悉的旧哨位,恍惚窥见了那个一身戎装、身姿笔挺的青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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