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潇洒走一回

年少时，我特别喜欢叶倩文唱的《潇洒走一回》这首歌，那句“何不潇洒走一回”更是牵动心绪。常常一曲终了，余韵还萦绕心头，吃饭时随口哼上几句，入睡前也会轻声低唱，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还总想自己哪一天也能够潇洒走一回。

婉转起伏的旋律，缠绕了我大半辈子，仿佛从未远去！

一

我一直认为，楼下的飞鸟，才是世间活得最潇洒的生灵。

我居住在南国都市的一处小区十六楼，楼下有葱绿的榕树、香樟、朴树等耐热耐湿的风景树，枝叶交错成荫，为鸟们提供了自由自在栖居的小天地。清晨，它们不必为一日三餐生计所累，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退休之后，我总想弥补被工作牢牢攥紧的日子，可时常被这些鸟们一会儿细絮的呢喃，一会儿高昂的啼鸣，有些被动地叫醒。

凭窗远眺，旭日还是和昨天一样东升，周边的房舍楼宇也没有比昨天矮去半截，或者高过多少，街巷里依旧满是为烟火生活步履匆匆的行人。褪去职场的束缚，满以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潇潇洒洒过日子，可睁开双眼，立马还是有琐碎的细事接踵而至：早餐该吃些什么？今天又该如何虚度？这些凡尘俗虑，不谙世事的鸟们全然不必操心。

如果这样比较起来，看来我这个人类，一辈子反倒远不及鸟们活得潇洒自在。

其实，这份对潇洒的向往，早在年少时便已生根。十八岁，正是热血奔涌、激情澎湃初长的热血男儿，心中满是九九那个艳阳天的憧憬。那时尽管对潇洒说不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只盼望日子过得体面舒展，不必像父辈那样终年躬耕田野，土里刨食。高考落榜后，我便毅然穿上军装，奔赴广西十万大山的边防。

桂南的奇山险峰，雨林暑热，陪伴着我的青春韶华茁壮成长。只是太多的美好憧憬，被阻隔在山望着大海、海连着群山不着边际的日月星辰里。

一身戎装在身，自然与外面世界的嘈杂之音无缘，灯红酒绿想也别想，就无从奢谈什么潇洒了。可蓬勃生命里，潜滋暗长的期盼与望想却是摁不住的。

二

上世纪90年代初，跳舞与卡拉OK风靡一时，朋友相聚，少不了这些活动。

那年，我已在部队历经六七年磨砺，迎着初夏的暖阳兴冲冲休假探亲回去。上午刚到家，满心欢喜的父母，积攒数年的家常还未来得及细细叙说，几位高中同学便闻讯赶来，接去县城，设宴为我接风洗尘。

我们都是农家子弟，在那个年代，人人都渴望改写自己的命运。久别重逢，几杯烈酒入喉，大家纷纷聊起各自的人生际遇：有人选择复读，有人学门手艺，也有头脑活络的人做点小生意，终于在这个县城有了自已的一席之地。当初我选择参军入伍，也不见得比哪位同学高尚多少，也是不甘困守田垄罢了。

酒酣耳热之际，一位同学提议转场歌舞厅，大家齐声附和。我也微有醉意，便客随主便答应了下来。

看来，今夜，我也要潇洒走一回了！

我的家乡湘北华容，地处湘鄂交界，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北枕滔滔东流的万里长江，南接蒹葭苍苍的八百里洞庭，华容道的故事在这里代代相传。少年时，在隔壁小卖部的茶馆里，或是冬日围坐的火塘边，没少听长辈讲述关公义释曹操的典故。每回归乡，路过烟波浩淼的洞庭大湖，翻越桃花山崎岖曲折的羊肠小道，仿佛还能感受到乱世风云的刀光剑影。曹操与关羽，皆是纵横乱世的豪杰，这般叱咤风云的潇洒，是世代造就的传奇。但悠远的历史，沉淀出湖湘人文底蕴的厚重，也滋养了这片水乡土地的繁盛。

夜色笼罩下的县城，处处流光溢彩。走出餐馆，抬眼便能望见城中最负盛名的四牌楼商业中心：四栋高楼呈口字形分立四方，俯瞰着熙熙攘攘的街市。沿街大小商铺鳞次栉比，一首首流行歌曲此起彼伏。一位同学手指稍远的西侧，说那里有一家档次颇高的舞厅，由旧新华书店改造而成，音响灯光都堪称一流。我不禁抬头远望，虽看不清完整的招牌，却能看见二楼耀眼的霓虹灯光彩夺目，门口的彩灯闪闪烁烁，老远就看得人心旌摇曳。

我随几位同学，沿着街道缓步朝歌舞厅走去。夜色微凉，徐徐晚风吹散了满身酒气。市井的一景一色，让我眼花缭乱，在当年一个农家少年眼中，这里几乎堪比心中向往的北京王府井大街。我时不时停下脚步，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落在同学身后。同村的小远一直紧跟身旁，高中寄宿两年，我们同榻而眠，情谊深厚。后来，他考入省城师范，我却名落孙山，虽相隔千里，但我们一直有书信保持联系。他毕业后分配到偏远的乡村中学任教，为满足爱人落户县城的条件，几经周折才得以安定下来。温文的小远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这几年的坎坷经历，不由得感慨：“要想活得体面潇洒，实在不容易！”

快到舞厅门口，悠扬的歌声“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就抢先清晰入耳，正是当时满街流行、我喜欢的《潇洒走一回》，禁不住跟着唱出了声。这时，小远忽然伸手拉住我，上下打量，说道：“你还是换一身衣服吧，待会儿还有女同学过来。”这时我才发觉，几位男同学个个身着笔挺西装，领带打理得整齐妥帖，而我着一条绿色军裤，上身套件灰不溜秋的夹克，土里土气的，与眼前的氛围似乎格格不入。小远捏了捏我这身军民结合的装束，又补充道：“这种场合，穿西装才得体。”听他提醒，我特意绕去商场，咬牙买下一套蓝色西装，配上一条紫底花纹领带。换上新衣，小远连夸我精神利落。可我心里清楚，这身行头，不过是为了迎合今晚的场面。

踏入舞厅，早已等候在此的两位同学立刻迎上来，左右相拥，满口夸赞，说得我笑意满面。舞厅里头宽敞明亮，看得出来刚刚重新装潢过，四周摆放着长条真皮靠背坐椅与茶几。同学们早已占据中间有利地形，身旁坐有几位笑容温婉、年纪相仿的姑娘。桌上摆满啤酒、饮料与各色小食。见我到来，众人纷纷起立，热情邀我落座。一看这架势，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没过多久，激昂的音乐轰然响起，旋转的霓虹光影忽明忽暗，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束。舞池之中，男士风度翩翩，女子身姿曼妙，伴着激荡的乐曲优雅地翩然起舞，眼前景象令我大开眼界。

三

不怕人见笑，虽出门在外这些年，我从未踏足过这类娱乐场所。当兵的日子，都是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的边防丛林，山与山逶迤，峰与峰对峙。长年住的营房方圆几里才有一两户人家，驻地附近尽是带着壮族、瑶族地域特色的地名：那棱、那良、那垌、那勤、那农、那勉、那蒙……全都坐落深山边境。绝大多数日子里，我们或是在山谷山岭里巡逻值勤，或是在云雾缭绕处站岗放哨，荒郊野外便是我们摸爬滚打练兵的训练场。一年四季，望石头峥嵘，看荆棘乱舞，瞅野草疯长。说句不雅的话，一个月见上一次秀发飘飘的女孩都很难。

山底下边境有一条叫北仑河的小河跨越两国，倒是让我们低头就见，看它不慌不忙自西向东入北部湾大海而去，常是我们心心念着遥望并遐想的远方。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流水淙淙的声音不离不弃伴着我们的脚步来也欢迎，去也欢送。这样循规蹈矩的节奏，与城里的喧嚣繁华丝毫不沾边。老兵新兵里，和我一样从来没有进过舞厅的大有人在，更不说在里面翩翩起舞了。

眼前的灼灼彩灯照得我有些眩目，在同学们再三鼓动催促之下，我开始有些心痒痒的了。这时，小远适时把一位身着花色连衣裙的姑娘引荐给我，说是过去高中低我们一届的同学，平时在县城与他们来往比较多。借着流转的灯光，一眼可见她亭亭玉立的身姿，面庞清秀，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恰到好处地直入鼻腔。还没让我看个仔细，姑娘就落落大方地伸手邀我步入舞池。我这个舞盲在她一步一趋的指导带动下，稀里糊涂跳了起来，内心却是局促得不敢去看她那裙袂飘飘的样子，更不敢直视她的面孔，完全摸不透舞步节奏，只是随着曲子才跳两三圈，就乱了方寸，开始左右不分，脚步错乱，一次次踩到她的高跟鞋。

按说，《粉红色的回忆》《走过这间咖啡屋》《美酒加咖啡》《小城故事》这些当时全中国大街小巷耳熟能详的曲目，我并不陌生，可置身舞池，却格外生疏，始终跟不上节拍。即便最简单的慢三、慢四，于我而言一点也不简单，却是举步维艰。我也变得愈加小心翼翼的，生怕踩了她的脚。可越是这样，内心越是紧张拘谨，失误便越多。

看着旁人舞姿轻盈飘逸，再对照自己的笨拙，我满脸涨得通红，生怕旁人窥出我的窘态，好在或明或暗的灯光，替我遮掩了几分。几曲过后，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算是有个合适的机会给自己脱身。当同学们回到座位上，饶有兴致地说这说那时，我只是强装笑脸东一句西一句来应付，想到刚才跳舞的情景，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今夜，我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

当《潇洒走一回》熟悉的旋律再度响彻大厅，一想到又要重返舞池，心中再无半分兴致。但又怕扫大家的雅兴，只好乘着同学们热舞的时候，和小远撒了个不胜酒力的谎，悄悄与他道别。本想礼貌地和共舞的姑娘当面辞行，但刚才的窘迫令我怯于上前，索性不管不顾了。

带着几分尴尬和沮丧走出舞厅，身后是回荡的歌曲：“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今夜潇洒不成，倒使自己难堪不已。

回到同学们帮我预订的酒店，躺下老半天还在想着这事，迷迷糊糊中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恍惚惚睁开眼时，透过窗口望了一下外面，昼间奔忙的声息早已被黑夜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都被街道暗淡的灯光笼罩着。此刻，独处在一方小小的房间里，所有尘世的喧嚣好像均被这安静的环境剥离，我才体会到一个人的自在：或躺或睡，不受旁人打扰，不必看人脸色，不被外界左右，悲喜由心，爱恨随己，心底生出几分无拘无束的松弛。也许是刚才的不快，让我感到十分的洒落！也就在这一刻，我豁然醒悟：刻意追逐旁人眼中的潇洒，只会处处束手束脚，反而离“潇洒”越来越远。

倒是心里头有些后悔，白白浪费钱买了这身西装，一辈子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父母，不知要节衣缩食多久，心中不禁涌出阵阵愧疚……

之后几天，同学们数次邀约再聚，都被我婉言谢绝，我不愿再重温那份难堪。

休假结束，我回到军营。舞厅那晚的经历，长久盘旋在我的脑海，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毕竟那时年轻，还是死要面子的。

偶然翻阅词典，看到“潇洒”的释义，是指神情举止自然大方、有韵致、不拘束。这不与我舞场上手足无措的举动，恰恰截然相反吗？我不由得在心底诘问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还是本身缺少潇洒的悟性？

但军人的职责和使命，容不得我往深处想那么多，心头的结一直搁在那里，始终没有清晰的答案。

心理的余悸也让我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踏入过舞厅。

四

时光辗转，一晃已是两鬓染霜的花甲之年。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憧憬、向往浮华潇洒的少年。我不像一壶老酒，越是陈年越是醇香；也不像故土流传的经典，岁久弥深，藏着绵长厚重的人文脉络。我深知，随着年岁渐长，那份追逐潇洒的底气已然淡去，再也不像年轻时，有的是蓬勃朝气、意气风发的胆魄，任由你追赶流光，大胆地往前走。

不过，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有意无意扪心自问，潇洒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快近知天命之年，我结束军旅生涯，转业在桂南山海之间的绿城南宁，也算是落户扎下了根。数十载的热风热雨，沐浴并温暖着我，早已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习惯裹挟着鱼虾海腥气息的晚风，适应山里湿润的雾霭；习惯草木四季的绿意盈盈，看惯缺少冬天样子的满目翠色；接受并喜欢上了老友粉、螺蛳粉、猪脚粉、卷筒粉与各色酸嘢。就连我那一口地地道道的湘北普通话，也能和本地土生土长的白话、壮话、平话打成一片。

只是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总会让我生出几分疏离感。大概是习惯了近30年直线加方块的军营生活，好像成为铁定的模板，嵌进我生命的骨血，这和年少幻想里肆意张扬的潇洒，也似是八竿子打不着，相距甚远。

于我，潇洒不在热闹欢场里。不喜欢呼朋唤友，一起天南海北侃侃而谈，也没有雅兴邀五喝六去应酬，更没有向往的诗和远方踏歌行走。倒是特别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坐下来，沏上一壶浓茶，绿的也好，红的也行，向来对茶的品种不大讲究。氤氲缭绕里，看茶叶在水中浮沉舒展，感觉时光忽而不再那样匆匆。喝着茶、闻着香，眉眼舒展。任由思绪天马行空，回想平日奔波之中无暇细想的琐事，思索俗世烟火里不曾梳理的心念。在独处的世界里涤荡内心，过滤尘世往来间繁杂纷扰，倒也悟出一些简单的道道：生活无需刻意强求，一壶清茶，便已足够。往往是几杯茶下肚，心间细碎的杂念已然无存，而后起身拍打拍打身上，整个人似乎也变得清清爽爽起来。

或许是历经了岁月的敲敲打打，让我渐渐懂得：潇洒从来不是外在的光鲜排场，说白了就是一种活法。拔高来讲，就是一种意念、一种心境、一种风度、一种涵养。每个人的境遇阅历各不相同，对潇洒的理解自然千差万别。

纵使我年过花甲，无论深里浅里，仍然没有对什么是真正的潇洒琢磨出个命堂，但内心所秉持的理念却是随着岁月沉淀，也是愈来愈清晰明朗：你有你的人生道理，我有我的生活哲学，但无论哪种道理和哲学，只要内心澄澈无翳，心怀阳光坦荡，便是属于自己最真切的潇洒，又何必刻意追寻另外一种潇洒！

暮色降临，我手捧一杯清茶凭窗而坐。楼下的鸟们还在没完没了说着闲话，隐去的夕阳似乎并没有妨碍它们的一言一行，好一派潇洒从容。那萦绕我大半生的《潇洒走一回》，不由得又从心底轻轻回响，只是早已褪去年少时那份“何不潇洒走一回”的热切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