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父亲走了,离过年只有五天。
我的心顿时空了。对于故乡,我像溺水者,惶恐,无措,拼命抓住岸边的藤蔓,不被河水冲走。大哥,就是岸边的那棵藤蔓,也是我在故乡最后的根。
丧事自然落在大哥的肩上,我们相信大哥能担此重任。大哥没有推却,顺理成章成了主事者。年味早已在村里弥漫,愈来愈浓。事不宜迟,大哥召集我们几个商量,丧事必须在农历二十九办完,拖不得,留一天时间让大家准备过年。然后进行分工,二哥和大侄子源源负责采购,源源兼司机。三哥负责丧事需要的物资进、出登记和保管,大嫂负责清点和发放。二嫂三嫂负责接待,包括递烟和倒茶。我负责记账,妻负责收礼和登记,侄女美玲负责数礼钱。大家不愿管钱,嫌麻烦,大哥只得亲自负责。
大哥最后强调,兄弟间要团结,有什么意见关起门来说,千万不能当着别人闹,让别人看笑话。
根据老家风俗,需要请三个家务长,这三个家务长不能是直系亲属。堂哥洪海当过组长,在村里有点威望,他是第一个不二人选,负责对外和协调,大哥拿不定主意的,可以与他商量。其次是堂哥国琦和堂弟国雄,他俩各带几个人,带头干活,譬如砍竹子,搭雨棚,用彩条布搭临时厨房。大哥说得请十几个帮忙的,我们无异议,都听大哥的。二哥、三哥和我一直在外面工作,对老家的风俗知之甚少,可以说一无所知。大哥则不一样,他是多年的组长,在村里有人脉,又懂风俗。已近过年,村里好多人回来过年,因此,请人帮忙相对容易。若在平时,村里几乎没几个劳动力,请人帮忙难于登天。大哥内心悲伤却用最客气的话语一个挨一个打电话,第二天早晨他们都来了。遇上白事,只要需要,除非特别重要的事脱不开身,一般不会拒绝,这是人之常情。
那几天太阳远离了我们,冻雨时不时地光顾,树林,田野,村庄都结了厚厚的冰,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仿佛世界都被冻住了。我怕冷,只要离开炭火旁,冻得说话打颤。这么冷的天,辛苦那些帮忙做事的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大哥大嫂可能以为自己是老大,理所当然多做一些事,忙里忙外,不得歇息。三个家务长都是名义上的,都听大哥安排。大哥安排各种事情,还得提前谋划,包括请厨师做饭,道士做法事,音响师傅放音乐及哭丧等。事事考虑周全。大嫂主动承担起许多事,保管物资,本安排三哥的,三哥粗心,大嫂干脆揽过来。除了清点、发放物资,还一样参与接待,一刻也没闲着。大哥大嫂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不安排我们。有大哥大嫂冲在前面,我们乐得清闲。我除了来客人时在堂屋门内跪接一下,傍晚与大哥对对账,晚上道士做法事跪灵,绕灵,守灵,其他时间没多少事,在炭火旁烤火,回想父亲的往事,为父亲的突然离世而惋惜,并深感内疚。
大哥冻感冒了,头疼,流清鼻涕。到了第三天,更严重了,吃了“白加黑”,一片不行就吃两片,黑片不敢吃,怕瞌睡。晚上守灵,大哥实在顶不住,在我们的劝说下,才去床上眯了一会。大嫂也感冒了,咳嗽,乏力,叫她歇息,也不听。我们心疼他俩,悲伤之余又感到欣慰,好像久雨之后的一束阳光,照进我们的心房。
二哥说,大哥大嫂这么忙,都冻感冒了,我们应该有所表示。我们立马赞同,通过微信,我给大哥大嫂各转了六百,三哥给他们转了一千,二哥也转了。大哥说啥也不要,说这是他应该做的。说完转过身抹眼泪,为我们的理解及兄弟情义而感动。钱不多,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丧事顺利结束,所用的开销基本在预算范围之内,既不算奢华,也不寒酸,杜绝了浪费。更难能可贵的,兄弟间没有出现或留下一丝不快。不像有的办白事,兄弟间互相猜忌,有人趁机动手脚,捞一把,差点打起来,闹得形同路人,失了和气。按风俗,父亲去世后第一个年头,我们不能回城过年,大哥说大家一起过年吧,二十多个人,两大桌,在大哥家吃饭。一日三餐,大嫂带头做饭,二嫂三嫂还有妻帮忙打下手。女人们做饭,男人们为过年做准备,搞卫生,斗地主挂胡子,闲聊,在屋端头的树林边上欣赏故乡的风景……痛失亲人后温馨流淌在我们的心间。儿子不无感慨,过年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这是他过得最愉快的一个年。
可我真正了解大哥,也是让我诧异的,是在六年前。
那年,父亲已经八十,不能再种田种地。为了照顾父亲,大哥大嫂从广东打工回到老家,从父亲手中接过农活的接力棒。从闲谈中得知,村里许多人想盖房子,可苦于村道没有进村,盖房子的材料需要再倒腾一次,太费劲,于是一推再推。运输成了最大的难题,因为村道只通到村口,进村还有二百多米,就这二百多米,望路兴叹,难道只能人挑马驮。大哥不信这个邪,实地踏查和一番思谋后,决心把路修进村里,修到每家门口。
想法很简单,但做起来困难重重,尽管大哥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难度系数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大哥常年在外打工,村里人对大哥的能力不甚了解,他们凭什么听他的,更何况他平民百姓一个,连组长都不是。组长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咋能解决呢。大哥召集大家商量,基本没人响应,仅到了四个人,他们抱着试试看的,不相信会有什么结果。大哥自觉没面子,但顾不了那么多,一个一个上门征求意见,说出自己的想法,晓以利害。
大哥最初提出的方案,也是最佳方案,进村的公路自村口微微上坡后,经过堂哥洪海门前水田及屋端头树林,来到四叔屋坎下,再稍微下坡,到自家、二哥及彪哥家。路非常平缓,可有两处是下村的,一处在上坡,一处是堂哥门前的水田,由于进村的公路与下村没有丝毫关系,他们听说后首先跳出来反对,不同意换地。其次,是四叔和四娘,坚决不同意占用他们家屋坎下的自留地。大哥多次登门做思想工作,提出多换地,他们依然不松口。不仅如此,四娘说话很难听,说什么修不修路关他们屁事。这让大哥非常寒心,自家的亲叔叔,不仅不支持,还冷嘲热讽,说尽风凉话。
这两个卡点像两座高山,怎么也绕不过去,大哥只得另想办法,不得不舍弃最佳方案,改为绕至堂哥洪海屋后树林,占用堂弟洪小的部分水田,来到三哥屋前,再从四叔屋端头下坡,最后抵达大哥、二哥屋端头。这个方案一是上坡和下坡坡度大,在十度以上。而且巨石较多,需要打眼放炮,不但增加投资,而且施工难度大。
大哥苦口婆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做通堂哥堂弟换地,接下来就是筹钱,没钱寸步难行。通过村委向乡里要部分资金和炸药雷管,不够的钱由村里人平摊。一听说要掏腰包,很多人不乐意,尤其是四娘,把钱袋子捂得比谁都紧。她不是没钱,四叔退休每月有不菲的退休金,掏钱像要命似的。真是越有钱越小气,大哥气得干脆不去讨要,她爱出不出。经过千辛万苦,毛坯路终于进了村,到了多数家门口,像一条巨龙,在村里盘旋。村里人脸上洋溢着喜悦,暗暗为大哥竖起大拇指。
美中不足,毛坯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大哥趁乡里硬化村外道路时,恳求把进村的毛坯路也捎带硬化。直到硬化完成,大哥才长吁一口,这事才算大功告成,才算完美。为此,大家做梦都是笑的。
经此一事,第二年大哥被选为组长,这样,能为村里办更多实事。
现在大哥六十多了,照样耕田种地,还得去很远的地方给人浇筑楼面,或拆模板。在农村,没有来钱的路子,只能靠打点零工,挣钱补贴家用。我劝大哥,别出去做事,那些都是重体力活,年轻人很难顶得住,何况他这个岁数的人。大哥总笑着说,冇事,冇事,习惯了,无所谓。
我庆幸有个大哥,有大哥在,我心里就有了依靠,人生就不会孤单。我每半个月给大哥打一次电话,或视频聊天,聊家常,聊身体状况,聊村里的事,还有农事。在我心里,父亲离我越来越远,大哥却越来越近。我希望我们一大家子,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即使做不到石榴籽那样,也得像金黄的桔子,就算桔皮不在,仍然拥在一起,不会散了架。
我说,等我退休了,回老家来住,兄弟几个干脆在一起养老,一口锅吃饭。女的做饭,男的斗地主挂胡子……在屋端头种菜,喂土鸡土鸭土鹅,想吃什么,开车进城买。趁身体好,一起出去玩玩,想去哪儿就哪儿。有钱的多出点,钱少的少出点。三哥举双手赞成,大哥笑着说,好是好,到时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