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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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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哥(散文)

城市璀璨的灯火照不到嫦娥热水瓶厂西南角的围墙,围墙不高也不低。已近凌晨,只见一个高个子黑影先四处张望,而后吃劲地爬上围墙。他趴在围墙上,回头伸手把另一个矮一点的黑影拉上围墙。然后,他跳下围墙内,可能地板太硬,他的两脚墩得发麻。他站起来,再接住矮个子黑影。最后,两个黑影向宿舍楼摸去,像做贼似的。

到了宿舍楼下,早已熄灯,黑黢黢的。矮个子黑影拉住高个子黑影不愿松手,高个子黑影在矮个黑影耳边低语了几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了一楼房间,而矮个子黑影上了二楼……

这两个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三哥三嫂,我是后来才听三哥说的。

一九九三年,我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这在意料之中,一个农村中学的高中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甘心,也不愿就此罢休,要复读,但家里十分困难,已无力供我复读。那年八月底,没有彷徨和犹豫,我与表弟去了厦门湖里区,计划打一学期工挣学费,再回城里复读。四叔是退伍军人,转业后就在湖里区一家建码头的基建单位,他们一家人在那儿。在那儿的还有大哥和二哥,他们在碎石厂抡大锤砸石头,非常辛苦。我在那儿呆了八天,四叔求人给我们找工作,由于工程接近尾声,工地上不需要新人。时间一天天溜走,我急,四叔也急。在四娘的建议下,我们卖过冰棒,那次我赚了五块钱,表弟害羞,出门没多远又批发给别人,白忙乎一阵。

次日,我和表弟去了码头工地干杂活,将工地上不用的建筑物件装车,再跟车回来卸车。这工作是四叔费了好大的劲求来的,我非常珍惜,工资不高,但总比闲着好,心里踏实。正准备安心干下去,没想到晚上接到三哥从广东打来电话,要我去他那儿。三哥先前也在碎石厂干活,嫌工资低,与三嫂一起去了广东南海市。我以为三哥给我找到了好工作,兴奋得一晚上辗转反侧。大哥二哥来送行,给我拿了一百钱做盘缠,他们说他们没本事,给我找不到工作,能做的唯有这点区区盘缠。四娘也给我们拿了一百,他们都不宽裕,都尽力了,我从心底感激他们。

三哥三嫂住“夫妻宿舍”,不是单间,而是集体宿舍,住了四对夫妻。床是高低床,下床用帐子和彩色塑料布围起来住人,上床放东西。既是宿舍,又是厨房,平时把炊具和菜统统塞进床底下,做饭时才拿出来,就在逼窄的床前过道间炒菜做饭。三嫂把上床收拾出来,我和表弟睡上床,我们小心翼翼,翻身都轻轻的,唯恐吵醒其他人休息。

三哥没有给我们找工作,责怪我自作主张,出来打工没提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我本来成绩不咋的,再耽误一期,还考鬼老壳。他把他们工资卡里仅有的五百元全取出来,叮嘱我回城里找个好一点学校复读。我于心不忍,说卡里没钱了,他们怎么生活,要不还是打工吧。三哥很不高兴,要我别管,说我考不上大学,就像他们一样打一辈子苦工,叫我回去安心复读,他们就是不吃不喝,也要供我上学。我问这钱三嫂愿意不,三哥说她和他一样。

我抬头看了看三哥,三哥帅气,可额头上也有了皱纹。

一年后,我上了中专。在信中,三哥说从厦门到南海那一个多月里,租最便宜的房子,求老乡托人找工作。托人是要花钱的,他们本来带的钱就不多,把大部分的钱给了老乡,可工作一直没着落。没钱租房子,就出现开头的那一幕,黑夜爬围墙与几个好心老乡蹭床。有几次,可能是厂里得到消息,有意在凌晨突袭查房,吓得三哥三嫂像老鼠一样钻进床底。有次,三哥的脸蹭到锅底上,抹了锅底黑,被人发现,成了大笑话。没钱吃饭,与老乡去食堂蹭饭,有时老乡加班,他们在食堂白等一两个小时,肚子叽里咕噜响,也只能忍着……三哥说,因为饱尝了打工的酸甜苦辣,才不让我走他们的老路,决心供我上学,一定要我考上大学。

我从复读到参加工作,共用了三哥三嫂一万二千多元,全是他们靠打工挣的。这一万多元,到现在应该翻了好几倍。可以说,没有三哥三嫂的鼎力相助,就没有我的现在。我庆幸有一个好三哥三嫂,这恩情我一辈子无法偿还和报答。

三哥三嫂从来不提要我报恩或偿还的事,我曾当面提及过,他说兄弟之间,提那个干嘛。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们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侄子与我儿子只差一岁,从上小学一年级就住在我家。对于他们,我和妻一视同仁,废了不少劲,却没有培养好侄子,不知哪儿出了问题,心里一直愧疚。他上技术学院,我给三哥打了一万元,以示祝贺,同时借机报答三哥三嫂。第二年开学前,再次打给三哥一万元,三哥断然拒绝。他说去年开学时,恰逢钱有点紧张,才不得不收了,要不然是不会收的。我说,你总不给我机会,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二哥、三哥与我一起在矿上上班,三哥有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二哥和我劝三哥多休息,注意身体,别月月上满班。三哥呵呵笑,全然当作耳旁风。五十岁生日那天,三哥上早班,下午我问他今天大寿请客不?三哥说必须请,就我们三个人,去饭店搓一顿。我和二哥以为,既然请客,就必须给红包。而我要给个大红包,当我们提出给红包时,万万没想到的是,三哥却哭了,哭得有点严重。我从来没见过三哥流过泪,别说哭了。我们愕然。三哥说,兄弟们在一起吃个饭就行,何必要给红包,好像我图你们红包似的,伤兄弟感情。

此后,在三哥面前,我再也不敢提钱的事。

三哥自小学毕业后,没再继续学习。十五岁就跟着满满去城步伐木和造林,十六岁去云山往山顶挑砖,在牛马司下井挖煤,在建筑工地背过水泥。后来,去过厦门,到过南海,一路打工,一路艰辛。二00七年,来贵州煤矿下井采煤,直到去年退休。

一退休,回到老家,三哥就忙着装修房子。房子是一九九七年盖的,两层楼的砖房,由于钱不够,当时没装修,后来一直在外,没时间管这些。退了休,时间充裕,对偏屋进行翻修,浇筑楼面,在正房和偏屋屋顶加盖了钢棚,可以养花,晾衣服,晒东西。外墙贴瓷砖,室内精装修,门窗全换。他亲自动手,采购,扛材料,和灰,能插手的样样都干,一直忙乎了大半年。钉大门那天他没告诉我们,摆了一桌,仅请了四叔、满满、大哥、大嫂和二嫂,并特别强调,喝酒吃饭,不上礼。在现在农村,盖的都是平房,不用上梁,就改成了钉大门,相当于新屋落成。三哥不喜欢太热闹,仅小范围庆祝一下。

我怪三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直想趁乔迁之喜好好报答一下他们,可他们又没给机会。我问三哥总共要花多少钱,三哥说已经用了二十多万,买家具还得要几万。我笑着问要不要借他一些,三哥说不用。 妻与三嫂聊天得知,他们的存款有的没到期,舍不得取出来,向三嫂的妹妹借了三万。我心里不高兴,他们宁愿向妹妹借,也不愿跟我们开口。盖房子是大事,倘若错失良机,很难再有报恩的机会。我叫妻私下里做三嫂的思想工作,偷偷地借给他们,别让三哥知道,名义上是借,到时找各种借口,不用他们还。

三哥说,要在二楼留一间最好的给你们,睡梦思、被子床单等都准备好,你们回乡下时有个住的地方,退休后,想回来住就回来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可以一起下地种菜,一起港白话。我心里求之不得,可嘴上却说,你们乔迁之喜都不要我们上礼,我们哪好意思去住。三哥呵呵笑道,这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不能扯在一起。

前几天,三嫂向妻诉苦,说三哥大男子主义,听不进她的劝告,不仅骂人,还要动手打她。我听了非常惊讶,也很难过,不愿他们有一丁点不好的事情。我叫妻安慰三嫂,找大哥了解情况。原来三哥私下里给堂哥景琦买米买油,还给钱。三嫂坚决反对,大哥也不同意。堂哥今年六十五岁,仗着牛高马大,有一身蛮力,在村里充王充霸,没少欺负人,多少次追着打父亲。也许因果报应,现在生活不能自理,侄子常年在外飘荡,几年没回来一次。三哥见他可怜,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三哥固执,谁劝都不听。

妻叫我劝劝三哥,可我犯难,这种事叫我咋劝。妻说照顾可以,但不能骂三嫂,更不能动手,就是扬手也不行。是啊,善事要做,还得夫妻和谐,我相信三嫂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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