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被保送本校读研,姐高兴,要小范围内宴请亲戚。四年前,孙女考上四川大学,准备办升学宴,可临时有事,未办成。我替姐高兴,叫妻多上些礼钱,只是在外工作,不能亲自参加,留下些许遗憾。孙女上了四川大学,孙子去年也考上一本,在他们村里,也只有姐一家,无人可比。姐高兴,也值得高兴,因为孙子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
姐比我大九岁,我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就像依恋母亲一样。
小时候,我身体不咋好,爱哭。那时候,在生产队父亲母亲要出工挣工分,母亲回家后还得做饭喂猪,哪有时间管我。晚上,我缠着母亲哭,要她背。母亲心烦,叫姐背我去外面走走。姐背着我,边走边轻轻摇,像摇篮,还哼着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崽崽桥上坐,麻古(青蛙)跳到水里头。姐又哼,白话,白话,牛吃棉花,嚯起,嚯起,巴个(摔倒)坐起……而我笑着笑着,一会睡着了。
初中一毕业,就有人给姐做媒。姐夫家在几里外山脚下的马路边,交通方便,但其他条件一般。姐夫比姐大十多岁,大这么多,姐也愿意,也许这就是姻缘吧。我舍不得姐出嫁,但想到今后可以去姐家玩,心情又高兴起来。出嫁那天,天还没亮,姐与母亲在房间里哭哭啼啼了好久,眼睛都哭红了。我提着马灯走在前头,将马灯拧到最亮,蹦蹦跳跳,催促姐快点走。而送亲的队伍吃了早饭才出发。
我喜欢去姐家。山间小道,一路下坡,弯来绕去,绕过两个村子,穿过两片树林,走过一片平坦而广阔的田野,跨过马路没多远,就是姐家。我像长了翅膀,几十分钟就到了。每次去,姐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田里劳作,抑或在井边洗东西。田野上人多,见了我,有人就喊,桃秀,小舅子来了。姐听见了,大声答道,好,我马上就回。而我,则笑盈盈地在马路边等着,很多次看到姐卷起裤筒,光着脚,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背篓里塞满猪草或青菜,猪草洗了,还滴着水。姐笑着向我走来。
姐夫是泥匠,在广东给人盖房子,只有在过年前才回来。因此,家里的农活全靠姐一人扛着,姐忙里忙外,不得清闲。
姐做的饭菜香喷喷的,让我食欲大开。柴火饭,柴火菜,哪有不好吃的。做饭时,我帮着烧火,看着姐洗菜,切菜,炒菜,心里美滋滋的。灶膛里干透了松树枝燃得旺,吐着长长的火苗,映红了我的脸。松树枝是姐从后山捡回来的,姐常进山捡枯树枝,一捡就大半天,把大捆大捆的枯树枝用扦担呼哧呼哧挑回来,沿着偏屋的外墙码放。
进后山,要经过一个靶场,靶场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每年有民兵在那儿打靶,可惜我一次也没遇见过。后山叫回马山,大概有二百米高,山上松树多,茂密。春天,姐背着背篓进山拔竹笋和蕨菜,竹笋个小,炒鸡蛋贼香。蕨菜要先汆水,再炒腊肉,放干辣椒和姜葱蒜,满屋飘香。秋天,可以摘松树菌,多的时候一次装满一背篓。除了送人,姐将剩下的晾着,待将干未干时塞进坛子里密封保存。姐家坛子多,除了菌子,还有萝卜干,茄子干,豇豆干等。到了冬天,坛子里还有霉豆腐。姐做的霉豆腐外面裹着红红的辣鸡粉,方方正正,紧壮,不易碎,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我在外地上学的时候,每次姐要给我用罐头瓶子装几瓶带着。
后山也曾是抗日的战场。一九四五年,抗日最后一战辐射到了这儿。前些年,山上建了巍峨的纪念碑,我和姐专门爬上山去瞻仰过。姐说她来过多次,听说当年牺牲了不少人,他们都是英雄。我们摘了几束野花恭恭敬敬放在碑前,鞠了三躬。站在碑前,我脑海里浮现出那激烈的战争场景,仿佛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和隆隆的炮声。附近有当年留下的战壕,只是多年被雨水冲蚀,以及野草的覆盖,变得模糊了。
上高三时,家里穷,住不起校,把我愁坏了。学校在镇子的边上,离家远,又全是崎岖的上山路,不可能天天跑来跑去。况且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倘若来回奔跑,浪费时间,还考什么大学。姐叫我住她家,可以与她村里的小胜同行。小胜是我的同班同学,每天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去学校。
小胜家境好,不愁吃穿,更不用担心学费。有次,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件草绿色军裤,穿在身上很神气,可把我羡慕坏了。我们一起上学,回到家一起学习和聊天,抵足而卧,那是我在高中三年最快乐的时光,至今萦绕在我脑海,恍如昨日。只是苦了姐,姐每天像母亲一样,早早起床给我做饭,忙完后,再下地干活。
我工作后住在城里,邀请姐去我家做客,姐很高兴,去过两三次。可后来没再去,总找借口,不是晕车,就说太忙。晕车是祖传的,母亲把晕车遗传给了我们。请了多次,姐一直婉拒,以致我懒得再邀请。
姐夫由于多年做泥工,接触水泥,两手都皲裂了大口子,疼得掉眼泪。肩周炎也犯了,左手抬不起来,不得不住进了县人民医院,姐白天伺候,晚上回家喂鸡喂鸭。我正好在家休假,于是煮饭做菜,用保温饭杯盛着,送到医院,那几天天天如此。姐怕麻烦我,叫我别送了,外头有卖饭菜的,很方便。我说没我做的好吃,而且我做的绝对放心。姐见我不听,有点不高兴。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姐的情感不减反增,常想起与姐的过往。我一直记得姐的生日,给她发红包,她不要,要我别发了,说生日红包不收不吉利,收了心里又不高兴。姐是认真的,不像开玩笑,我因此心里不得劲,总怀疑姐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姐喂的鸡鸭多,常托人捎给我们,我受之有愧。我笑着说,你不收我的红包,我也不要你的鸡鸭。姐尬笑说,哼,真是长大了,敢以牙还牙了。
如今,姐六十多了,偏头疼,吃了药,好一阵,又反复。这病没好,又得了帕金森病,手老哆嗦,吃饭时有时筷子掉地上,握不住。
我心疼,不无担忧,恳求姐去医院看看。姐说吃着药呢,不碍事。我说一直不见好,还没事。姐说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我心里急,她却若无其事,真拿她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