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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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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散文)

二哥,我不叫二哥,而直呼其名。这不是我不尊重他,自我记事前就这么叫,早已叫习惯了,改不了,也不想改。因此,感觉既生疏又亲切。

名字中凡有“虎”字的,老人说,太凶,会破相。二哥的名字中有“虎”字,小时候被开水烫过,差点破了相。我将信将疑。二哥有个要好的同学也有个“虎”字,结婚后出了车祸,脸上开了一条口子,缝了好几针,实实在在地破了相。牙齿撞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于是,我确信无疑。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妥妥的无巧不成书嘛。譬如,我同学的父亲,也有个“虎”字,教师,八十多岁了,全须全尾,身体硬朗着呢。

我上一年级时,二哥上三年级,我和二哥都笨,放学后常被留下来做作业。我害怕一个人回家,泪兮兮的。班主任陆老师五十多了,心慈,可怜我,让我跟着二哥回家,二哥回我就回。二哥像他的名字一样,长得虎。趁上学还挑着谷子去大队部碾米,你可能不信,一个几岁的孩子怎能挑得动谷子。可这千真万确,只是一次挑个二三十斤罢了。二哥天生是干活的料,却不是读书的料,宁愿干活,也不愿读书,三年级没读完,就辍学了。

这也符合父亲的一贯作法,我们姊妹五个,能读到哪儿就送到哪儿,读不进去那就没办法。大姐初中毕业,不愿再读,就嫁人。大哥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回家务农。三哥没考上初中,又不愿复读,只好扛锄头。二哥不愿读,父亲说小学没毕业,今后别后悔。父亲也不勉强,教他耕田种地。

在我上初一时,二哥已去外面打工,至于在那儿打工,我早就忘了。有一天,二哥突然来到我学校,塞给我五元钱,我激动坏了。此前,我已很久没见到二哥了,何况我正缺钱,二哥竟雪中送炭。这五元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每月从家里带米、油和辣椒交给食堂,再交5元的生活费),解了我燃眉之急。再说,学校离家七里多路,又不在马路旁,他去城里坐车,这儿不顺路。后来才知道他是特意来的。

这事于我印象特别深刻。我常想,别看二哥憨憨的,也有高情商的时候。

二哥没文化,出门只能干那些重体力活。在广东呆了几年,只能在小建筑工地上给人扛水泥,挑河沙,担砖,从一楼到二楼三楼,有时五楼六楼。赶上三四个大师傅砌墙,他一个人咋忙得过来,于是一次水泥扛四袋,红砖一次担四五十个,河沙用箩筐装,噔噔噔地上楼,慢了不行,就有师傅叫唤,催命似的。他身上不是汗流浃背,而是全身淌汗,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连头发都直冒水蒸气。一天下来,腿老打颤,走路晃悠,像喝醉了踩在棉花上,坐下去就不想起身。

为了生活,为了家,再难再累,二哥咬牙挺住,可从来不抱怨。

二00七年,二哥来了贵州煤矿,成了我的同事。他说在广东活不好找,抢活的人太多,相互压价,干不下去,更何况年纪大了,吃不消。我说你考虑好,毕竟是下井,虽然井下今非昔比,安全有保障,但比不得地面。二哥说只要天天有活干就行,苦点累点怕个球。

二哥去了一线,进了掘进队,也有了人生的用武之地。一天,二哥怯怯地问我,“薅刀”的“薅”字怎么写。我说问那个干嘛。二哥说帮邦奎记工作量。邦奎是班长,我说他不会记,咋叫你记。二哥说他认不得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我惊讶地笑道,噢,你倒成了班里的“文化”人。二哥说老弟别笑话我,你晓得我认不得几个瞎子字。为了多认字,二哥翻看旧书、报纸或培训课本,三天两头问我这个字怎么写那个怎么读,我耐心地一一教给他,他一笔一画地写,好像又回到了上小学的时候,尽管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像蚯蚓,还是兴趣蛮高,字越认越多。不像先前二哥自嘲它认得我,我认不得它。

不到三个月,那天,二哥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提着大兜水果来到我办公室,要感谢我,把我搞得莫名其妙。他说他当了副班长。我说这是好事,是你努力的结果,感谢我干嘛。二哥说若不是你教我认字,我哪敢当副班长。说完轻吸了一口烟,烟才进嘴,就吐了出来,好像第一次吸烟似的。不过,我很少见二哥吸烟。

我开玩笑说既然这样,光买水果不行,去饭店搓一顿才算有诚意。到了下午,他真叫我去饭店。我说我是开玩笑的,不去。他说我耍他,不高兴。后来,我离开二哥,去了别的单位。好多年,二哥只要遇到不会写的字,不认识的字,在微信里留言,我只要看到,立马回复,担心回复慢了,惹他不高兴。

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哥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打电话除非两件事,一件是教他写字认字,另一件就是借钱。后来,只剩下借钱一件事。借钱,就像说话一样随便。一接电话,张口就说,借五百块钱。听口气,不是求我借钱,而是命令,容不得我犹豫。有时我哭笑不得,心里有气,但一想毕竟是亲二哥,何况借的不多。于是,立马转过去。他收了,一句“谢谢”都没有。久而久之,越来越随便,竟然连电话不打,干脆在微信里语音留言。我也习惯了他的随便,依然给他转过去。有次,我微信里没多少钱了,话没说完,他生气,就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不痛快,你生气,我还生气呢。二哥挂电话是常有的事,他话一说完,就挂了电话,不管你有没有话说。过不了几天,又开口借钱。

不过,不用担心赖账。二哥一口吐沫一个钉,说话算数,借钱时就说好哪天还,到了那天就还给你,顶多拖一两天。

老父亲严肃批评过二哥,说他们花钱没个打算,男人在前面使劲耙,婆娘在后面拼命撒。我曾拐弯抹角地问过二哥,钱没少挣,总借钱过日子也不是个办法。二哥说,你二嫂既不爱劳动,又大手大脚花钱,再多的钱也不够她花,说了多次也没用,我总不会因这个不要她。二哥说得轻描淡写,看不出一点点恨,却流露出满满的爱。

有人说,二嫂如此,那都是二哥惯的。一开始,我也有同样的看法,可后来却不赞成,甚至逆转。旁人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是二哥对二嫂的包容,是一种质朴的爱,只是这种爱稍微无限了一点。细想,倘若换作我,我做不到,也许会斤斤计较,也许会争吵,也许会“战火纷飞”。我不禁汗颜,其实,我不如他。至于借钱,二哥说过他只向我和三哥借,一般不向别人借。我猜想,二哥认为兄弟之间关系好,借点钱无所谓,又不多,况且能及时还,不拖欠。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有一次,过年回家,二哥见老父亲半年没洗被子,衣服一个月不洗,与老父亲好说歹说,老父亲就是不洗。二哥见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趁父亲出了门,撬开房门,拆下被单和床单,连同换下的衣服全丢进洗衣机洗,两套流程下来,才洗干净。再叫二嫂找来另一套被子和床单换好。老父亲知道后,很不高兴。没过几天,二哥趁老父亲午睡,把脱下的衣服偷出来给洗了,老父亲醒来后,勃然大怒,气冲冲地要找二哥算账,扬手要打二哥,二哥见势不妙,赶忙溜了。二哥知道老父亲的脾气,不是做样子,是真打。

前年,二哥一退休,就张罗盖房。我听说后非常诧异,盖房需要几十万,他哪有那么多钱。先前我一直替二哥担心,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莫非二哥学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着借钱,暗地存钱。我想他为了省钱,顶多在老房上加一层,可我又错了,二哥把老平房拆除,要彻底重盖。不仅说干就干,还干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

盖房花了四十多万,二哥完成了人生一件最重要的大事。虽然欠了不少账,但二哥二嫂藏不住心中的喜悦,全流露在脸上。我问二哥借那么多钱盖房,没必要,咋还。二哥却说这算个屁,还年轻,还能打工挣钱,加上退休工资,要不了几年。二哥去了广东,先在工地上做小工。由于不景气,工地停工了,他进了一家电子厂,天天加班,每月工资五千多。

儿子芸因婚姻问题导致精神失常,从广东回家后整天胡言乱语,摔东西,往丈母娘家跑,被赶出来。于是,在外面游逛,白天黑夜不吃饭,不回家。二嫂害怕,管不了,叫二哥赶紧回来。二哥火急火燎赶回来,见芸这副模样,啥也不说。二哥既不劝也不骂,也不霸蛮拖他回家,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到哪儿,二哥就跟到哪儿,像跟屁虫。

大年初二,回家拜年。一到老家,我赶忙去了二哥家。二哥没在,跟着芸出去了,午饭后才回来。二哥一脸疲惫,见我也不言语,二嫂叫他吃饭,他说不饿。他坐在廊檐下低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芸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在堂屋里自言自语。我心情沉重,默默注视着二哥,不知如何宽慰他。

接下来咋办?我轻声问,

过完年送他去医院看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只是受了点刺激而已。二哥平静地说。

你没事吧?

没事。二哥笑了笑说,该受的必须受,不能因为这点事,一家人就不活了?不为大人,就为孙女也得好好过下去。

春节后,二哥把芸送到邵阳市精神病医院治疗,我叫妻主动借给二哥一万元。一个月后,芸康复出院,仍继续用药。二哥又去了广东,说过两三个月再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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