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问儿子,你有故乡吗?儿子若有所思后回答有。我问在哪儿?他说在武冈。我说太宽泛,就好比有人问你是哪儿人,你说我是中国人一样。儿子沉默。
我隐隐后悔,不该让儿子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肖龙山。儿子出生在医院,先是跟随外公外婆去了他大姨家,半年后,跟着妈妈住进学校,还有两位老人帮忙照看。学校在资江边,依山傍水,风景宜人。不到一年,回城住在他大舅家,直至二00九年才搬进现在的小区,那时,他已九岁。
儿子是没有故乡的人,或者说故乡对于他是个模糊的概念。像浮萍,虽然有根,浅浅的根在水里,漂浮不定,不是被风吹到此岸,就是被水波荡到彼岸。
年前,当她妈妈问他去不去乡下过年,他爽快地答应了。爽快得让人惊讶,问原因,他说乡下过年热闹。二00二四年过年前几天,他爷爷去世了,办完丧事,已是大年三十。于是,一大家子三十多人在一起过年,女人们炒菜做饭洗碗,男人们劈柴,打扫卫生,放烟花鞭炮,年轻人刷短视频,玩游戏。过惯了三口之家,哪抵得住这么热闹的氛围,印象深刻。
其实,我也是,喜欢那份热闹,那种氛围。当大嫂提醒我们回乡下过年时,我们很兴奋,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妻给三嫂打电话,我给三哥视频,都说要回家过年,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回自己家一样。我们在老家没房子,只能住在三哥三嫂家。去年,三哥三嫂花了大半年时间,用了三十多万,把多年的两层楼房里外装修一番,还特意在二楼给我们留了一间,欢迎我们常回家住。
为此,我有点激动,迫不及待地想一睹装修后新房的风采,体验在老家留宿的感觉。我一再催促妻和儿子,提前做好准备,我回城后第二天就回乡下,真有点小时候盼过年的感觉。
三哥三嫂有恩于我,且恩重如山。从复读到煤校毕业,都是三哥三嫂在广东打工挣来的辛苦钱供我上学。那年,他们从厦门初到南海,一两个月没找到工作,带的盘缠越来越少。不仅如此,还要花钱求人帮忙,最窘迫的时候,租不起房,深更半夜翻墙与老乡蹭床,遇到突袭查夜,躲进床底。没钱吃饭,在食堂等老乡混口饭吃,有几次老乡加班,没去食堂,他俩只能饿肚子。艰难击不垮他们,他们更坚定供我上学的决心,当得知我为读书而打工时,毅然决然叫我回去上学,安心复读。我取走了他们工资卡里仅有的五百元钱。
倘若没有三哥三嫂的鼎力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毋庸置疑,就会步他们的后尘,一直奔波在漫漫的打工路上。然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他们从不给我报恩的机会。这次,他们装修房子暂时手头紧张,宁可向小舅子借,也不向我开口。我问为什么,三哥三嫂总打哈哈。也许怕借了不用还,也许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弟弟,永远需要他们的呵护。
房子装修后,我是第一次回来,尽管在视频里看过,三哥还是饶有兴趣地带我楼下楼上参观。我同样饶有兴趣,一边参观一边称赞。墙砖,地板砖,吊顶,吊灯,沙发和大彩视,睡梦思,浅蓝色窗帘,里里外外,一切都是新的,淡雅,却不失大气。在农村,算得上标配。廊檐上挂着红灯笼,大门两侧贴着红对联,堂屋神龛上用红纸新写的家先,喜庆,给人浓浓的年味。村道仅硬化到屋端头,三哥把门前的马路填平填实,铺了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不但方便过车和停车,而且便于打扫卫生,保持干净整洁。
二
想请大家聚餐,与妻商量时,妻欣然同意。
我们提前准备了食材,如牛肉、羊肉、鲤鱼、猪肉,以及从龙田姐家里带的豆腐干和猪血丸子,至于鸡呀鸭鹅从三哥三嫂那儿现买,他们喂了不少。与三哥三嫂一说,三嫂要我们别管,她一手操办。我上门去请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以及侄子侄媳他们,他们答应爽快。三哥说他经常请大家聚餐,一开始,有的还扭扭捏捏,像大姑娘上轿。那时三哥不高兴,说大家在一起吃个和气,请就要来。后来,习惯了,一喊就来,兄弟之间应该这样。显然,我的顾虑是多余的。
三嫂主厨,大嫂二嫂帮忙打下手,妻完全插不上手。我们请客,我们却像个客人,既然如此,妻也落个清闲。开席了,二十多人,围了一大桌,坐的坐,站的站,十分热闹。鸡鸭鹅鱼,都是现杀的,牛肉和猪肉是三嫂从邻村买的,白菜是自己种的,百分之百的农家风味,摆满一桌,非常丰盛。而我们带来的,一样都没用,全冷藏在冰箱里。我们要给三嫂鸡鸭鹅的钱,三嫂说啥不肯接受。
如此和和气气,倘若父亲母亲在世,看了应该高兴,我们并没有因两位老人的离开,而淡了亲情,少了往来,结果却恰恰相反。
触景生情,往事如同地下的承压水,捂不住,哗哗冒出来。
原来的厨房在山墙外头那间,父亲用土砖砌的土灶,紧挨着一大一小,历史悠久,经常堆着很多灰烬。有几个豁口,像老人缺了牙一样。常年烧柴,到处黑黢黢的,灶是黑的,鼎罐和锅也是黑的,上面悬挂的腊肉黑得滴油。有一年腊肉着了火,几十斤腊肉被火吞噬,父亲心疼了大半年。每次回家,我们一起动手,给厨房打扫卫生,洗掉泡了几天的碗,把锅和鼎罐刷干净。手总是黑的,用肥皂洗几遍,才能洗净。烧火炒菜时,父亲搬把木椅子,坐在灶旁,不厌其烦地说村里的事和他的过往。父亲是个非常自负的人,有能力,但把自己吹上天,妥妥的老子天下第一。大哥二哥三哥不爱听他吹嘘,只有我耐心地听,从不戳穿,只要他高兴,吹就吹吧。也许我是他忠实的听众,每次我回来,就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当我们回城时,还恋恋不舍。
这次装修时,三哥三嫂把父亲的东西全部清走,厨房挪到父亲卧房的后面那间,原来的厨房成了晾衣间,外面下雨时,洗过的衣服就晾在那儿。
靠厨房外头那间原先是父亲的卧房,也是储物间,父亲把所有他认为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放在那儿。譬如,整袋的水果糖,爆花糖,大米,桶装的金龙鱼,吊在房顶的四角篮里敞口猪油和燎过的猪肉,床边放着苹果和香蕉。只有在身边,在眼皮底下,他才放心,怕被人盗走。其实,没人要,只是他们老一辈穷怕了,把小心谨慎刻在骨子里。每次进到里头,一股浓浓的霉味扑面而来,还不乏夹杂着怪味。老鼠常来光顾,父亲也不恼,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现在三哥买了一床睡梦思,薄膜还没拆掉,外头的门用砖头堵了,留了靠堂屋一侧那扇门。作为客房,平时没人去睡,除非来了客人。
最先的老房子是木屋,小时候我们四兄弟睡一只床,位置就在现在的客厅靠墙角。天麻麻亮,我们就醒了,在床上吵闹,印着图案的天蓝色被子像舞龙灯似的,掀来掀去,被窝里早没了一点温度。床头放着尿桶,尿桶四周堆了草木灰。吵累了下床呲尿,往尿桶里呲,浓浓的尿骚味弥漫房间,引来大家的强烈抗议。于是,干脆呲在灰堆里,尿骚味就没了。
那时,母亲起得早,我怀疑她半夜就起床了。等我们醒来,总听见堂屋里有脚步声和响动,不用看,就晓得母亲在忙碌。阳光从瓦缝里钻进来,像碎了镜片,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散落在地上,浮尘在阳光里悠然地自由活动。有了浮尘,阳光像一把把长剑,斜斜地插在地上。我一想到侧屋的柜子里有花生,就兴奋地爬起来,来到堂屋,缠着母亲要吃花生。母亲一边剁猪草,一边不耐烦地说那是花生种,不给吃。于是我就哭,眼泪鼻涕出来了,母亲终究心软,打开柜子给我抓了一捧,说这是最后一次。而我,因此会高兴一整天。
母亲去世早,离开我们快三十四年了,她很少走进我的梦里。我不明白,她是不是去了天堂,乐不思蜀,把我们给忘了。如果真这样,我们倒也放心了,她在人间吃了太多的苦,去了天堂,该享福了。
如今,我回来了,就睡在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离母亲最近,恍惚小时候投入母亲的怀抱。或许,今晚母亲会来到我的梦里。
三
大年初一,依然飘着雨。
我和妻习惯了早起,担心打扰三哥三嫂睡觉,没立即下楼,来到靠树林一侧的偏屋楼顶,偏屋只盖了一层,但加盖了钢结构架子和彩钢瓦。站在楼顶,微风习习,感觉不到寒意,倒十分凉爽,仿佛有春天的气息。清晨的烟花或鞭炮在天没亮时就已争先恐后怒放,此时,村里十分安静,也没有鸡鸣狗吠,也许它们晓得今天是大年初一,收敛起往日的喧嚣。
薄雾笼罩,树林静谧。妻欣然,感叹农村比城里好。是啊,在城里呆久了,想回农村,回归自然,回归本真。来回走了几趟,身体微微发热,下楼,三哥三嫂正在厨房忙碌,他们早就起来了,再过几分钟准备开餐。原本准备帮忙弄早餐的,却没赶上趟儿,我和妻心里过意不去。今天是个极其隆重而又庄严的日子,三哥三嫂传承父亲母亲的做法,早早起床,煮饭炒菜,我们却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用管,洗漱吃饭就行。
饭后,去大哥和二哥家拜年,然后一道给长辈拜年。现在长辈只有四叔和满满两个,一个在屋前,一个在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完了流程。根据老家的风俗,给人家拜年,去的人要放鞭炮,告诉主人家来人拜年了。主人家听到鞭炮声,欢喜地迎了出来,有的递烟,有的端茶和瓜子花生糖果等,极其热情。而堂兄弟之间一般不串门拜年,除非关系特别好的,只有让我们的下一辈去,如侄子他们,不过,明年我会叫儿子跟着去,让他熟悉一下村里的人。要不然,对于他而言,生我养我的村子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
不到中午,雨竟然停了,天空放亮。我们像久困笼中的鸟儿,迫不及待地要飞出去。扒野葱,是每次回老家拜年保留节目。我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扒野葱。一提出,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
一条铺着枯叶的林间小道,高高低低,向树林深处延伸。这条小道在我儿时就已存在,我经常走在这道上,承载了儿时满满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由于走的人少了,荒废了许多,像人老了变得颓废起来。出屋端头没多远,有一小片毛竹林,粗的有两个拳头大,高的有两层楼高,我爱这片竹林。到了冬天,地下的笋儿积蓄生命的力量,拱起厚厚的沃土,一到春天,它们就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竹子。老父亲有经验,能看破地下的笋儿,曾多次给我们挖过,冬笋炒腊肉,相当美味。不过,二哥和三哥盖房时,砍了不少,竹林稀疏了许多,但过一两年就会长出来了,又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我告诉儿子往下几米处,有一个石窝,他祖爷爷曾在那儿打过一只獾。那獾偷吃膏子(一种野柿子)被铁夹子夹住腿,冲祖爷爷呲牙,被打了一铳,鲜血像刚烧开的水咕咕涌出。我永远忘不了它那惊恐和绝望的眼神,以致一想起就心生怜悯。在拐弯处的一个祖坟旁,有一次我跟着他奶奶放牛,被黑牛顶了一下,倒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从此,我害怕牛,不敢靠近。他奶奶训斥了黑牛几句,笑我胆小,说黑牛与我闹着玩的,可我总疑心它存有恶意。我说就在这条路上,有只狐狸追着我家的一只母鸡,欺我弱小,竟敢与我对峙,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儿子环视四周,好像有狐狸出没似的。我说不用害怕,早就没了狐狸的踪迹,可能集体迁走了。
我想把我童年的活动轨迹都指给儿子看,说给他听,不管他愿不愿。可我是怎样的幻想,因为有的地方早已被茂密的树林覆盖,即使进去了,也很难找到原来的位置,而且会迷路,甚至可能遇到四脚野兽。因此,进入树林没几步,折返至后山。后山路的两旁有田有地,路常有人走,田地部分已荒废,尽是枯草。我说,地里不种庄稼,就会长杂草,人也一样。
野葱,又叫薤白,喜欢长在石头窝里,那儿有落叶化成的腐殖土。喜欢长在路旁,路旁有雨水冲刷堆积的有营养的细土。还有松软肥沃的田野,都是它们安身之处。我问儿子对于野葱有什么感想。儿子先是愣了一下,不明就里。我提示说,譬如野葱长在冬天,而不长在夏天。儿子若有所思地说,像梅花,不惧寒冷,活得顽强。梅花只能观赏,而野葱不仅能吃,不仅美味,还能入药。我说城里头长不出野葱,它们生来就属于乡下的。
地湿,鞋子容易粘泥,不能走远,我们就在路旁或附近地里扒。扒野葱,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享受这个过程中,有着浓浓的乡村风味和童年味道。何况,吃腻了大鱼大肉,再尝尝野葱炒腊肉或炒鸡蛋,换换口味,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四
屋后面有一口十几亩地的大山塘,是当年父亲作为组长是带领大家干的,也曾是父亲的骄傲和自豪。山塘蓄满水,就能确保一季水稻丰收,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每年不到开春,村里的男人们翻耕塘底,刨杂草,加固塘坝,在春雨来临之前,把山塘整得像碗一样瓷实,不漏水,做好蓄水的准备。
有水,就可以养鱼。有一年雨水多,山塘蓄满了水, 养的鱼又多又大。草鱼游到塘边吃草,被父亲用扁担砍了一条,那条草鱼有十多斤重。那是傍黑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山塘里头的井边挑水,见鱼起意,把鱼藏在桶里,偷偷挑回家,饱餐一顿。
水井旱季时只有镐把粗的水流出来,大雨过后,水哗哗翻涌而出,如洪水一般,要不了一晚,灌满山塘。为了防止蓄水过多,冲垮塘坝,不得不开闸泄水。有一次,干塘捕鱼,不知是谁出的骚主意,把捕上来的鱼放在水井里,等捕完后去水井一看,鱼全没了,才知水井连通暗河,鱼进了暗河,跑得无影无踪。
如今,山塘早已荒废,塘边长满荆棘藤蔓,塘底杂草丛生。三哥三嫂在塘底挖了一个不大的水坑,接住从水井里流出来的水,作为鸭和鹅的泳游池。每天,三哥把它们放出来,喂苞谷和剩饭。它们吃饱后排成长队,摇着头,晃着屁股,优哉游哉,向山塘出发。傍晚,它们自己列队回家,可能是饿了,围着三哥三嫂嘎嘎嘎叫,吵着要吃的。三哥端来一大盆苞谷或切碎的青菜,放在它们跟前,它们吃饱后自己回到鸭圈或鹅圈里。有次,我看见它们从我身旁走过,也不怕人,摇头晃尾,非常可爱。我问三哥,喂这么多,卖不卖?三哥说不卖,有时舍不得宰了吃,喂久了,有感情,喂着好玩,消磨时光。
三哥带我参观他们挖的水坑。如此大的山塘就这么废弃,真是可惜。曾经有人想承包放鱼,也许大家想法太多,没谈拢。于是,一直搁着,没再搭理。自从通了自来水后,水井没人管了,如同打碎的碗,存不了水。
田不再水田,成了旱田,很多年不种水稻,种水稻太辛苦,成本高,算下来亏本。不如种玉米,简单省力。因而村里这些年都不种水稻,改成玉米。但玉米便宜,一元或一元二毛一斤卖给贩子,作饲料,或直接喂鸡喂鸭。至于大米,像城里人一样从集市上扛回来。
没了水田,山塘没了水,好像人没了眼睛,映不出蓝天和白云,失去了灵性。春天的晚上,就不能像小时候跟着大哥点着煤油灯,去水田里砸泥鳅。夏天,不能在稻田里钓青蛙,更闻不到迷人的稻花香。秋天,看不到沉甸甸的金黄的稻穗,也看不到踩着打谷机时丰收的场景和喜悦。
不种水稻,我总感觉少点什么。
大哥有了更多的时间,去邻村甚至去城里打楼面或拆模板,天不亮就去,半夜才回,挣钱贴补家用。在农村,来钱路子窄,挣一个算一个。只要有活,大家抢着干,你不抢有人会抢。按行情给工价,不用讨价还价,干完活,老板当场点钱。大哥六十多了,在农村不算老,还有比大哥大十多岁的,照样抢着去打楼面这种重体力活。用农村人的话说,干点活身体会更好,病都是闲出来的。这话一般是无奈,一般是自我安慰。
三哥说过完年,他可能要去广东打工,我惊讶地问为什么,三哥说装修房子借了几万元。我原以为三哥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出去。后来,他真的去了广东,与二哥一起去的,两人在一个厂,一天干十多个小时。二哥去我不意外,他盖房子,借了不少。但三哥是完全可以不去的,也许勤劳惯了,终究闲不住。
我指着山塘下面的旱田,告诉儿子,仿佛看到一面面镜子,在晚霞里熠熠生辉。我接着说我恍惚闻到了那久违的稻花香,并深吸了一口。儿子突然说,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