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母亲还在,我做梦都会笑醒。
在我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小孩,在母亲面前,这个小孩显露无遗,尽管我已年过半百。我会左一个“姆妈”,右一个“老娘”,每天都想看见她,只要一天看不到,心里会空落落的,很不踏实。这不是恋母情结,我只是说了实话,大实话。
可我自以为是,常把我的想法强加给母亲,从来不顾她的感受。
母亲苦,可能从来没有甜过。物质上的苦,其实不算什么,心里上的苦才是真正的苦,母亲认命,以为是老天有意为之。当务之急,我赶紧劝母亲离婚,把她从苦水里捞出来。我说,如果你想脱离苦海,必须离婚。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解脱,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母亲愣在那儿,瞪着眼看了我半天,而后喃喃道,你怎能这样,我都这把年纪了,如果真的与你父亲离了婚,我这老脸往哪儿放。
父亲的性格是改不了的,他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不喜欢你这个妹妹。只是家里太穷,讨不到老婆,没办法才与你走在一起。我极力解释,以打消母亲那一丝眷念和不舍。
母亲低下头,沉默不语,好像被戳到痛处。
是啊,谁听了都难受,与自己生活几十年的人,却是个不爱自己的人。自己幻想有一天对方爱自己,突然被捅破,像肥皂泡破裂了,自己不得不回到现实。
我是个愣头青,竟敢劝父亲离婚。父亲噌地站起来,操起身边的扫帚,朝我打来。我赶忙弹走,像猴子一样,也不知哪来的灵泛。父亲破口大骂,骂我鬼崽崽,坏分子,白眼狼,畜生,天打雷劈的。总之,什么恶毒的话都蹦了出来,还骂我知识越多越反动。父亲暴脾气这些,我早已料到。
反正你也不喜欢,又何必勉强在一起,该放手放手,免得两个人活受罪。我远远地站着,警觉地大声说,我同姆妈也说了。
父亲一惊,过了一会儿问,她同意了?
嗯……我不知咋回答,模棱两可。
同意了好。父亲松了一口气,仿佛没了刚才的愤怒。
我说离了他可以再找一个,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父亲一听,不容分说抓起扫帚朝我扔来。我赶紧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大哥打来电话,说父亲天天在骂我,诅咒我。我笑着说无所谓,反正不在身边,听不见。大哥问我说了什么,以至于父亲如此暴怒,我不敢说实话,只说说了父亲不愿听的话。大哥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而我偏要摸。
过了好几天,母亲应该冷静下来。我怯怯地问母亲考虑得咋样了,母亲问什么事考虑得咋样了。我说离婚的事。母亲没吭声,看来母亲下不来决心。我说嫌父亲打得不够,还想继续挨打。母亲打了个寒战,滚下伤心的泪水,但依然沉默。
母亲善良,懦弱,不敢反抗。正因如此,才导致父亲愈发嚣张,无所顾忌。哎,母亲如此,我恨铁不成钢,又好像束手无策。
慢慢地,我不再提及此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父亲后来间接地打听过两次,也不了了之。
既然离婚不成,就退而求其次,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与我们一起住。总之,不能与父亲住在一起,我要保护母亲。
妻担心与婆婆相处不来。我说没事,把心放在肚子里。相处一段时间后,就知道担心是完全多余的。我叮嘱妻,母亲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做保姆的,不能有事没事使唤她老人家。妻笑我多虑了,这点人情她懂。
母亲习惯早起,去厨房转转,在客厅沙发坐坐,在阳台上,凝视远处的山岗和菜地发呆。她小心翼翼,唯恐惹儿媳妇不高兴。她找事做,抢着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可她不会用电饭锅,有次淘了米后忘了按“功能”和“开始”,等吃饭时打开一看,米还是米水还水。炒菜时打不着煤气灶,洗衣时不会使用洗衣机。母亲叹气自己没用,连做饭洗衣都做不了。
妻说要给母亲找点事做,要不会闲出病来的。我心里不乐意,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拜托妻手下留情。妻笑着轻轻捶了我一下,嗔怪道,这么对我不放心,婆婆也是妈妈。她想做就做,不愿做就休息,都无所谓。妻耐心地一遍一遍教母亲,如何使用电饭锅,如何打开煤气灶,如何使用洗衣机。母亲一旦学会,高兴得像小孩得了奖似的,没到下厨时候,就早早进了厨房,叮叮当当起来。
一天,母亲神神秘秘地把我拉进厨房,怯怯地说煤气灶怎么也打不着,要我帮忙打着。我试了几下,才知没气,一问妻,妻恍然大悟说欠费被停气了。妻二话没说,下楼缴费去了。母亲长吁一口气,自嘲说以为自己又不会了。
母亲要喂鸡,说剩饭剩菜倒了可惜。我说没地方喂,母亲说可以在车库喂,用笼子关着。我与妻商量,车库提前撤租,妻犹豫了一会说好吧。十天后,与租户谈妥,年租金三千元,因为还有一个月到期,少付一千元。妻说租户心黑,趁机狮子大开口,才一个月竟然要减一千。我安慰说为了老娘,别在乎这些。接下来,订制两个大鸡笼,托姐在她们村里买了十六只不到一斤的仔鸡。母亲在鸡笼下面垫了一张大塑料布,接着鸡屎。万事俱备,开张那天,母亲带着笑容,忙着给鸡喂饭喂水,像失业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工作。
吃晚饭时,不见母亲,我问妻,妻摇头,说没注意。母亲一般不单独出去,怕迷路。我在小区喊,见人就问,没找到。我开始着急,心发慌,反复问自己,她能去哪儿呢?我们扩大范围寻找,门口理发店刘师傅告诉妻,看到母亲走出去了。夜幕降临,路灯渐次亮起,我们找了附近的超市和门市,一无所获,我急得直跺脚,要是母亲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妻说急顶个屁用,要么继续找,要么报案。我们坐在街边休息了一会,准备继续寻找。这时,有两个人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个模样像母亲。我赶紧跑上前,仔细一瞅,哎呀,是母亲,千真万确。我一把抱住母亲,问她去了哪儿,吓死我了。母亲颤颤巍巍,说想去卖菜的地方给鸡弄点菜叶,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幸好被楼上的王奶奶看到了,给领了回来。
我要给王奶奶下跪,被王奶奶扶住制止了。王奶奶才六十多点,应该喊她大娘才是,我们这儿有个习俗,自己降辈称呼对方,即随她的孙子孙女称呼,表示尊重。王奶奶家不宽裕,她常捡些矿泉水瓶或纸壳卖钱,妻因此常把一些不要的能卖钱的东西放在门外,让王奶奶捡去。
在妻的学校,有不少荒地。妻种了办公室前的那三分地,业余时间在地里忙碌。母亲听说有地种,像得了宝一样,非要跟着去种地。妻欣然同意,开车一道前往学校,不知道的,以为母亲也是老师,天天上班下班,天天如此,雷打不动。自此,妻多了一个伴,两人好得像母女。
我附在妻的耳边,悄悄说,顺着老娘,她想干嘛就干嘛,只要她高兴。妻说明白。我又叮嘱,老娘做得不好之处,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妻瞪了我一眼说,她也是我的老娘,这话还需要你提醒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我趁妻不备,亲了她的脸,她笑着要捶我。
妻告诉我,母亲抢着种地,除草,浇地,施肥,择苗,捉虫,插杆,样样都抢着做。妻劝她少做些,留些让她做。母亲不听,一意孤行,充分发挥自己农民本色。母亲把扒下来草,摘的菜叶,捉的虫子,一股脑儿装进编织袋了,带回来全成了鸡的佐餐。
仲夏,气温高达三十多度。母亲顶着太阳在地里劳动,汗水洇透了衬衫。妻下课回房间,看见母亲还在地里,立马冲上前,夺下母亲的锄头,叫母亲回房休息。母亲很不乐意,杵在地里不愿走。妻说,如果老娘万一中暑,你还不吃了我。
自从喂鸡和种地,母亲又有了精气神,面色红润了不少,上五楼爬楼梯先前要歇两三次,现在仅歇一次。不仅如此,话也多了,常在我面前夸儿媳妇,说比我大姐还好。
早上起来,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咋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母亲说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生病了,她要回家。我说做梦是假的,不要相信。为了让母亲放心,我连忙给大哥打电话,问问父亲的情况。大哥说父亲没病,身体好好的,只是脾气不好,一见面就问老娘的情况,骂老娘在城里快活,丢下他不管。
我知道母亲想家了,无需多言,开车送母亲回乡下。母亲洗了头,用吹风机吹干,再穿上儿媳妇给她买的新衣服,平时她舍不得穿,还抹了点儿媳妇给买的老年香水,收拾停当,才下楼上车。
设想的多个剧本,却一个都不按剧情发展。两人一见面,父亲就嘲讽和数落母亲,气势汹汹地问母亲回来干嘛,不如死在城里。母亲气得张大嘴,想用恶毒的词语回怼父亲,要么找不到刻薄的话,要么说不出口。总之,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像太阳落山后的南瓜花蔫了。她流着泪,没有吃饭,跟着我回了城。
母亲照样喂鸡,去学校种地,但话明显少了,好像总装着心事。为了让母亲高兴,我带她逛超市,去了几次,她嫌累。我陪她聊天,说小时候的事,说开心的事。做她喜欢吃的,她牙口不好,我把饭煮软和些,把羊肉牛肉鸡肉炖烂,每天变着花样,让她多吃点。
妻教母亲打扑克,打最简单的红A,五十K,吹牛皮。我们找了几个熟悉的老人,与母亲一起打扑克,妻专门去邮局银行换了几百一元的零钱给母亲,作为打扑克的活动资金。我们要母亲尽情地打,输十块二十块无所谓。母亲输了几次,心疼钱,慢慢地不打了。
我们带她去广场散心,看别人跳广场舞,要她也去跳。母亲害羞,不肯参加,但经不住我多次劝说,跟在后面伸胳膊踢腿。久而久之,就喜欢上了,还认识了几个来自乡下的同年人,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儿。于是,母亲心事没了,笑容多了,我也放心了。
晚饭后,妻说啥也不让母亲洗碗,母亲无奈之余,坐在桌旁歇息,一会儿准备去跳广场舞。我附在母亲肩头,低声说我认识一个老头,人非常不错,要不见见面。母亲非常诧异,扬手要打我,说我是不是嫌弃她,要不她明天就回乡下。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看上谁了,我帮你去说。我说。
母亲抓起桌上的一把没洗的筷子狠狠地扔到地板上,筷子顿时四散开去。我吓了一跳,没成想母亲反应如此强烈,想拽住母亲的手,求她原谅。母亲甩开我的手,气冲冲地走进中间卧房,哐当一声,把门掼上。我差点被门撞上,怔怔地愣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