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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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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坡上(散文)

半坡上,有座学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的。我不明白,为何不建在镇上?哪像现在,学校和老师都往城里挤。也许图个清静,可毕竟学校不是寺庙,学校修学,寺庙修行。两条马路与学校擦肩而过,东边一条蜿蜒起伏,从后面的山坡冲向镇上。另一条自西边的村里袅袅婷婷而来,在学校拐角处,两者汇聚一起,像枝丫,学校就是枝丫上的喜鹊窝。学校房子低矮,躲在高大而疏朗的白杨树下安逸。进大门,绕过影壁,走几步,右侧是宿舍,宿舍前后都有一片山楂树,树上挂着红色的山楂,没熟。稀罕,尝一口,赶紧吐,又涩又酸,涩得张不开口,眼泪都酸出来了。穿过山楂树,对面就是教室。

我们来此上学,纯粹是个意外,没想到走这么远,仿佛被命运的风刮过来的。

第一次见到芳,是在食堂前。食堂在学校东侧,过一排教师办公兼宿舍的青砖房,再从操场旁折向里,上三个台阶,就是食堂。确切地说,是厨房,里头没有桌椅板凳。芳和阿鸿比我们早到一个星期,像师兄见到师弟一样,非常兴奋。我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大碗,碗有小脸盆大,因此不叫碗,叫盆子。打上半盆小米稀饭,用筷子插上两个黄色的馒头,在外面或站或蹲呼啦啦地吸溜,间或咬一口难以下咽的馒头。

早餐只有稀饭,没有馒头,中餐和晚餐才有。稀饭稀,吸溜时,能照见自己的脸。不到一个小时,就必须去厕所报到,要不会尿裤子。因此,一下课大家都往厕所跑,厕所人满为患。厕所是通厕,大家一字排开,同时撒尿,如同大雨倾盆一样壮观。隔壁是女厕,隔着一堵没封顶的墙,对面刺啦贼响,声音盖过我们男生这边。

两个小时没到,肚子就叽哩咕噜起来,开始唱空城计。许多同学回宿舍啃干馍,干馍是周末从家里背来的,为了易于保存,切片烘干,冷了后又硬又脆,啃一口嘎嘣响。于是,教室里,宿舍里,嘎嘣声此起彼伏,像深夜里老鼠咬米柜一样。我们几个没有干馍,也啃不惯,只能干靠着,等再熬过两个小时,就向食堂飞奔。

我们实在吃不惯食堂,单独开小灶。于是,我们几个享受高规格待遇,校长夫人亲自给我们做饭。校长夫人身材高大,是典型的北方女人,不像南方女人一个比一个小巧玲珑。既然是校长夫人亲自下厨,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不敢有半句怨言。早餐仍然是小米稀饭,小米不叫小米,叫黄米,粒粒金黄,像精大米一样诱人。中餐和晚餐有时做稠饭,小米或大米,香喷喷的,一揭锅盖,香气扑鼻,我们口水直流。配上炖白菜和粉条,偶尔放几片白肉(肥肉),更是绝配。班长常来参观,很羡慕,说我们过的是神仙日子。我们邀请他一起进餐,他毫不客气,吧唧吧唧狼吞虎咽。只是小米稠饭没有大米饭口感好,小米稠饭太粗,不粘合。

有次,我们去同学家,同学家很热情,留我们吃饭,吃玉米饼。此前,我们从来没吃过,玉米饼比小米稠饭还粗,简直能磨掉舌头,哪吃得惯,没吃几口,借口吃饱了,就放下筷子。然而,熬成玉米糊糊,好喝,参加工作后,在黄土高原,喝了不少,回味无穷。

芳学习刻苦,屁股几乎整天粘在板凳上。她中午不休息,课间也不出教室,坐在一摞书后,不是之乎者也,就是XYZ。别人晚上十点半回宿舍,她却十一点才回,非得多学半个小时。

分组后,我学语数外物化,芳选了语数外史生,我们不在一个班。芳数学不太好,放学后来我教室,向我请教。在芳面前,我耐心,细心,不厌其烦地讲解,让她收获颇丰。于是,成了每天的必修课。如果哪天她没来,我觉得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一般,总向门口张望,希望奇迹出现。她来了,我的心仿佛突然被她塞得满满当当。

我曾好奇地问芳,为什么只向我请教,而不请教其他同学。芳说我有耐心,轻言细语,而其他同学没耐心,有时还会笑话她,说这么简单的题也不会。老罗私下里对我说,芳天天与你腻歪在一起,是不是喜欢上你。我乐意听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可嘴上却说不要瞎说,影响不好。我自作多情,悄悄写了一封三百多字的情书,从太阳写到月亮,从星星写到她,决心向她表白。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平时见了女同学脸都红,说话结巴。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贼胆”,竟然敢在一个清晨,趁她独自在宿舍时,把情书塞到她手中,即刻跑出了房间。心蹦蹦直跳,好像要跳出嗓子眼,我惶恐不安,像小偷偷了别人的东西,又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总之,心里七上八下,不敢面对芳。

那段时间,芳没再来我教室,向我请教数学。我心想完了,真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破坏了同志般的纯洁友谊。在我心里,我不愿一直保持这份纯洁友谊,想前进一步,要给纯洁加点糖。后来我问她,那封信看完没有?她吃吃笑道,仅看了开头。我问然后呢?她说然后丢进厕所里。我啊了一声,费了几天休息时间,你竟然扔进了厕所。她说不好好学习,动歪心思,不举报你已经不错了。

缘分天注定,眼前不属于你,该是你的终究会给你。想不到,到了高三下学期,芳与我走在了一起。芳与乔是好朋友,两人背后说我又高又瘦,长得还着急,只怕讨不到婆娘。芳当笑话与我说起时,我说怕我讨不到婆娘,于是才好心嫁给我。芳的家在城郊,她父亲是教师,家境比我好。她心地善良,纯洁,完全不嫌弃我来自偏远贫穷的农村。

我们钻过宿舍后面的山楂树,数天上的星星,听蟋蟀在身旁尽情歌唱。爬过学校前面的小山坡,四周是桑树林,我们尝过紫红的桑葚。坐在山顶废弃的山塘坝上,任晚风吹拂,感受天籁之音和我们的心跳。我不明白,没有水源,在山顶上修筑山塘干嘛。我们依偎在高大的柿子树下,仰望藏在枝繁叶茂间那一个个青柿子,想象它们成熟后果实累累的样子。我们不小心踩倒过已灌浆的麦穗,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扶正,芳说我心眼好,爱护别人的庄稼。我们钻过青纱帐,像鸟儿叽叽喳喳,抚摸过娇嫩的紫色苞谷穗子,被修长的苞谷叶子划伤过手臂。我们奔跑在地里的机道上,坐在土坡草皮上凝望天边,看夕阳一点一点挨着山峦,晚霞染红天空,再慢慢淡去。群山渐渐远去,影影绰绰,如万马奔腾,待星星亮起,我们不得不回到教室,去题海遨游,拼搏。

出了学校,沿马路下坡,穿过一个村庄,走过一个小铁厂,不到三公里,就到了镇上。

村庄都是四合院,错落有致,进门是正屋,正屋一般是两层楼房,左右偏房是厨房或储物间,共有十多间房,宽敞而明亮。院内讲究的人栽树种花,用砖砌上花坛,院内干净,一个院子就是一个世界,一方天地,气派而神秘。这儿的人不舍得吃,但注重住和穿,与南方截然相反。铁厂太小,一座细腰的土窑炉高高地杵着,像一个立着的大葫芦,静静地冒着白烟。装满褐色铁矿石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进进出出。

镇子的旁边有个老戏台,逢年过节或农闲时,会请外面的剧团来此唱戏。当地的梆子戏比较有名,他们也常请外面的剧团,我们看过一次,是聊城的民间剧团,咿咿呀呀唱了五六天,高音喇叭高高树起,音量开得最大,声震四野。有武打戏,连续弹跳翻滚,花枪耍得眼花缭乱。有个唱哭戏的,哭声悲戚,声声入心,听者拭泪。但细瞅,喉结蠕动,让他显了原形。除了唱戏,在重大节日,譬如春节过后,附近村庄各自组织文娱活动,最常见的是扭秧歌,人人都可以参与,都可以去走几步,扭几下。几个村庄的秧歌队汇聚一起,依次出场表演,场面热闹壮观,表演不乏打趣诙谐,气氛浓烈,让人流连忘返。观者,男的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女的人人打扮靓丽,溢满喜悦。这儿的文娱氛围浓厚,非一般可比。

西头有电影院,我们去看过一次,那次放映的是《毛泽东与他的儿子》,毛主席由特型演员古月扮演,说的是湘潭口音,不好懂,我们仅能听懂大部分。来时已是傍晚,天空晴朗,走出电影院,天黑得像扣了铁锅,伸手不见五指,一会电闪雷鸣,下起雨来。我们朝学校一路猛冲,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胸口憋得难受。他们跑得快,一会就没影儿,我和芳落在后头,慢跑着。由于是四合院,户户大门反锁,外头没有避雨的地方,只能任雨水打湿浇透。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头上有疼痛感,回到宿舍,我俩全身淌水,非常狼狈。我舀了一瓢凉水,叫芳赶紧喝几口,然后叮嘱尽快换衣洗澡,防止受凉感冒。

秋天悄然来临,走到野外,会不断涌来惊喜。白露到,竹竿摇,核桃满地跑。马路边的核桃到了采摘的时候,有的掉到了地上,捡几颗砸开尝尝新鲜。小路旁,地坎边长满酸枣荆棘丛,红红的小酸枣挂满枝头,摘一捧塞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满口生津。更诱人的,是那一树树红柿子。庄稼收割后,柿子树凸显在地里头,这儿一树,那儿一树,柿叶落尽,树上缀满红红的柿子,像一个个红灯笼,用长棍子轻轻打一下,红柿子就掉了下来,软软的,糯糯的,落口相融,甜丝丝。我们贪婪,用编织袋装了大半袋子,一次吃得太多,拉了几天肚子。因此,再好吃的东西不能多吃。

宿舍的屋顶不像南方在檩条上铺椽子,就直接盖瓦。这儿椽子不是方条,而是粗枝条,密密地排列着,上面铺一层荆条,为了保暖,其上再覆一层二十多公分的黏土,黏土上最后盖瓦。瓦片被牢牢固定在屋顶,担心被风刮走。适合武侠飞檐走壁,无声无息,如履平地。如果在南方,瓦片没固定,还是斜铺,一踩就往下梭,连人带瓦会掉下去。

到了冬天,晚上寒冷,麻雀没窝,就钻进屋檐的小洞里。宿舍低矮,一伸手,就能够着,把手伸进洞里,准能抓到麻雀。麻雀可能因寒冷而麻木,抑或睡迷糊了,不知为何被逮住,傻乎乎的,我们张开手指它不立马飞走,趴着不动。我们哄笑,而后又送回洞里。为此,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天下潽雪后用团箕捕鸟的事儿,同样有趣。

一夜之间,学校多了三个副主任,加上原来的两个,共有五个副主任。一百多个学生,一个正主任,五个副主任,真正让一部分人先富(副)起来。两个管教务,一个管后勤,一个管财务,还有一个不知管啥。学生怕老师,老师怕校长。校长有派头,不苟言笑,老师们都很怕他,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班主任姓李,一参加工作就当我们的班主任。她老公也是教师,俩人都戴眼镜,文质彬彬。别看李老师斯斯文文,对我们很严厉,我们有点怕她。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李老师竟然与我同岁,仅仅比我大月份,我惊讶之余,羞愧万分。学生与老师同岁,咋个不羞愧呢。语文老师那时五十多了,没有多少头发,但胡须不少,可能头发跑到脸上,变成了胡须。右手无名指短了一截,在黑板上板书时,小指总翘着,像兰花指。刘老师和蔼风趣,上课有声有色,我们都很喜欢他的课。可我的语文非常差,阅读理解简直一团糟,高考一百五十分的题,我仅得了六十多分,一半都不到,对不起刘老师的谆谆教诲。我万幸高三没有体育课,要不然会是什么情景。体育老师才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像彪形大汉,面凶,走路一晃一晃,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见过他给高二学生上体育课,男同学一字排开立正稍息,他手里拿根三指粗的棍子,看谁的腿站不直,照着腿抽一棍子,那学生疼得跳起来。如果敢动,接着又是一棍,学生咬牙不敢再动。下手狠,看着都疼。从此,我见了他,都绕开走。

填高考志愿时,李老师建议我最后填几个煤炭类学校。她说她有几个同学在煤矿工作,工资高,待遇好。我当时成绩不错,在班里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要励志学医,完全不在乎后面的志愿,就听从了李老师的建议。谁知就是这个建议,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与煤矿结下不解之缘。

高考分数出来后,形势一片大好。中国农大、矿大、山大、财大各一个、师大两个,师专三个,而我最惨,去了大同煤校。李老师和刘老师对我非常惋惜,说我至少上一个本科才是,被谈恋爱耽误了。后来,芳成了教师,我进了煤矿,她至今是我婆娘,现在是,将来也是。虽然如此,我不后悔在人生关键阶段谈恋爱,但还是建议不要谈,谈恋爱确实影响学习,而且影响非常大。

现在想来,我得感谢李老师,如果不在煤矿,而是其他工作,对于我,会很艰难。正因为是煤矿类专业,我才有了更多的选择。在山西干过几年,去了宁夏,赶上西部大开发,就辗转来到贵州。在云贵高原,山高水清,气候宜人,是我的第二故乡,一直待到现在。有人说,每个人的人生剧本早已写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细想,好像有点道理。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头发发白。常想起那个半坡上,还有那学校、老师和同学们,不知安好。听说,我们走后,把高一的学生送走,因为招不到规定数量的学生,学校就彻底闲置和荒废了。我听了,心里很不得劲,深感惋惜。不过,在我的思念里,在我的梦里,学校还在,老师还在,同学们还在,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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