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在大同,已有深深的凉意。
从燕子山矿回到学校,我们几个感触较多。一个矿有一万多人,是名副其实的一个小城镇。有街道,散落着电影院,学校,医院,文化娱乐中心,周围簇拥着饭店、旅店、理发店、菜市场及各种门市和批发市场,很热闹。倘若在那儿工作,一定不枯燥。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洗脸没洗干净。山上石头多,几乎没有土,挖了一排排疏密有致的坑,再填土栽树,一般是松树。路旁偶尔有一小片松树林,稀疏,低矮,仿佛时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着,起不来,长不高。公交车风尘仆仆,车内落着煤灰,扫不净,一看就知道跑矿上的。
报到入校后,还没正式上课,再全、先锋、高峰和我闲来无事,去大同市城区逛了一圈,畅游了云冈石窟,不用门票,进出自由。公元398年到494年,北魏迁都于此,那时大同叫平城。北魏信奉佛教,于是开凿修建了云冈石窟,石窟全长约1公里,现存254个大小窟龛和45个主要洞窟,佛像5万余尊,最大的高达17米,最小的高仅2厘米。开凿在峭壁之上,数量之多,难度之大,耗时之长,让人叹为观止。我们像刚出笼的鸟儿,飞来飞去,异常兴奋,合影留念,再全兴致最高,拍照最多。那时还没有手机,请人拍照洗片,每人花了好几十元,我心疼了好几天。
宿舍在一楼。晚自习后回到宿舍,有个黑瘦的高个蹿进来,他是我班的,但叫不上名字。他高声说,要给大伙说一件事,我们都是新来的,凭啥他老赵当班长,不就是与班主任走得近,会拍马屁。拍马屁谁不会,但我相信大家不愿做恶心的事。更可恶的,老赵大言不惭,说除了他,没人合适当班长。他算个球,大家团结一心,把他哄下来。我们几个没吱声,那黑个很失望,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别的宿舍。一个班长有那么重要嘛,谁当也是当,没必要来个“倒赵”运动。倒赵运动没了下文,老赵不仅没下台,到毕业一直是我们的班长。原来黑个不好好上课,老赵说了他几句,黑个怀恨在心,仅此而已。
在煤校,延续了高中的优良传统。一天七节课,上小班,有早自习、晚自习,每天都有作业,尤其是机械制图,作业多,检查严。这让我们生产错觉,以为还在上高中。班主任姓李,三十多岁,他和采煤科的几个老师组建了一个定向爆破公司,到处承揽爆破工程。因此,李老师很忙,除了上课,很少来班上,班上全靠赵班长管着。李老师曾夸道,某年有一个大矿分配了几十个学生,矿上为了考验他们,让他们设计井底车场,结果我们的学生完成出色。我们听了跟着自豪,单凭这种高中管理模式,有理由相信这事是真的。
早上必须晨跑,围着宿舍前的操场转圈圈。夏天和秋天还好,到了冬天,清晨冷得如同冰窟。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手一伸出,好像伸进冰水里,冻得骨头疼。我们边跑边往手上哈气,总怀疑哈出的气会在空中结成冰。为了御寒,宿舍和教室的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如果几天不打扫,窗户上会落下一层厚厚的尘土。遇上刮风,或下雪,街上人人裹得严严实实。棉帽、棉手套配合棉大衣,再戴上口罩,仅露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熟人面对面都认不得,看起来像熊猫,像大侠,好玩得很。有次,教机械制图的张老师在校门口外面给我打招呼,我愣是没认出来,等她走过后,凭着身高和模样估计是她。我们南方人不戴帽,不戴口罩,他们钦佩南方人不怕冷。为了防冻,水管深埋地下,冬天不能洗冷水,夏天也不能,如果洗衣服,照样冰手,仿佛冬天一样。
第一学期,在老师的宣传和支持下,我们参加了太原理工学院的升专自考学习,周末组织上课。一开始,大家积极性较高,报名的人非常多。但有人嫌周末上课影响个人时间,陆陆续续打了退堂鼓。期末第一次自考后,每次考四门课,总共十二门课。考试成绩出来后,好多人只过了一门,严重打消了积极性,大部分退出了学习。而我四门课全部通过,再全和先锋羡慕,非拉着我请客不可。我一直坚持到毕业,可是最后一次煤矿机械没有过,就是这门课我用了三年时间,第二年自考稀里糊涂被零分计算,第三年分成固定机械和移动机械,大大增加了难度。全部通过后,又去了太原理工学院毕业答辩,才终于拿到太原理工学院自考毕业证。自考非函授可比,自考难度太大,定点考场,集中考试,外面的老师监考,一个教室十五个考生,前后各一个老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着,还有流动监考,来回监督。多年来,我常常以太原理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自居。
除了自考,自己的专业课也不能落下,至少不能挂科。期末考试时,有人耍小聪明投机取巧,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准备小纸条,或把答案写在手掌上和手臂上,写在考桌上,五花八门,都被监考老师发现。一旦发现作弊,考试成绩为零,重新补考。老赵年年成绩优异,不是三好学生就是学习标兵,我们羡慕,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成甫和飞宇是我老乡,我们常在一起。从我家到成甫家不到二十里,每次回家和返校都结伴而行。他有一个亲戚五十多岁,在长沙看大门,我们路过顺便去看过他。他住在大门旁边的楼梯下面,安了一张单人床,一次只能一人通过,里头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只能站在外面。他每月工资三百,比在农村强多了。当时我很羡慕他,有工资,工作还单纯。飞宇是临湘人,我去过一次,他爸妈很热情,可惜我们方言太重,相互听不懂。那是夏天,天气炎热,他们那儿茶里放盐,问之,为了补充出汗损失的盐分。我喝不惯,感觉怪怪的,愿意喝凉白开。飞宇家在镇上,开门市,家境不错。而成甫和我家境一般,为此,我们总想勤工俭学,找点活干。我们去学校的饭店打听过,洗碗刷盆,早有人捷足先登,不需要人。去附近的新平旺街上转悠,找过摆摊的老乡,说大学生还打什么工,毕业后参加工作有的是钱。感叹生意不好做,不招人。我们说都是老乡,帮帮忙。他们摇头,好像我们是骗子,根本不相信。相邻摊贩是个中年女人,涂脂抹粉,嘴唇很红,边沿很黑,给人感觉几天没清洗。脸上擦得很白,像腻子墙一样白,但上面蒙了灰尘。她笑着说她要人,我们不信,问要人具体做什么。她说白天不要,晚上要,说完放声大笑。老乡也跟着笑,我们这才知道她拿我们开心,于是,赶紧开溜。
晚上,有人进宿舍兜售衣服,如背心,衬衣等,便宜卖。我班的联宝在宿舍煮一锅鸡蛋,然后楼上楼下一个个宿舍叫卖,进价三角,卖五角。我们很佩服他们,不仅有想法,还有行动,拉得下面子。更撩拨着我们勤工俭学的渴望。
学校搞建设,靠近南大门,拆了旧房子,给老师盖家属楼。成甫休息灵通,打听需要人捡砖,就是从拆掉倒塌后旧房子,把能用的青砖挑出来,敲净混凝土块,码放在指定地点,一个砖给三分钱。我们如获至宝,中午不休息,顶着烈日,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大片倒塌后的砖场,没几个人干活。天太热,也不挣钱,我们干了两个中午,被小包工头嘲笑终究吃不了那苦,就当了逃兵,不干了。这儿干不成,又得另想办法,找一个既轻松又挣钱的活,我们继续做着勤工俭学的美梦。
一天,来了两个人,自称是我们老乡,娄底新化的,在附近矿上工作。我们问具体在哪个部门,他们说坐机关的。我们惊讶,于是细看一眼,一个头发有点长,估计有一个多月没理了。另一个的白衬衣领口偏黑,背后有几处褶皱,左耳朵根有细小的黑块,不细看发现不了。两人偏瘦,不像坐办公室养尊处优的样子。但我们没多想,天真地问能不能帮我们找临时工作。他们一人立马说,嗨,这还不容易,我与我们老板关系相当不错,一句话的事,我回去说说就行。见他们如此爽快,我们喜不自禁,仿佛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明,热情邀请他俩下饭馆。尽管我们手头很紧张,还是凑够一顿饭钱。酒足饭饱后,他们要我们等消息,而我们像告别亲人一样,把他俩送上公交车,争着要给他们掏2元的车费,司机不耐烦,关门开走了。
此后,第二个周末,他们又来了,来了三个人,给我们带来好消息,老板已答应,让我们干财务,就月底几天。我们没干过财务,心里没底。他们说就是算工资,简单得很。我们问什么时候上班,他们说等现在财务上两个人调走,我们就可以去。我们非常高兴,工作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如此喜事,必须请他们下馆子,再送他们上车。第三个周末,他们如期而至,还有两个女的,总共五个人。我们问工作的事,他们说快了,那两个干财务过两天就走了,我们月底前几天就去。我们兴奋地问一个月工资多少,他们说就凭他们与老板的关系,至少每人每月给三千。天啦,三千,不少,不少。我们又宴请他们,边吃边聊,聊得非常欢快。过后,成甫得意地说,若不是他,哪能找到既轻松又挣钱的工作。一周后,他们没再来,两周后也没来,直到毕业,他们一直没来,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就连姓甚名谁都没有。我们一直没去矿上干财务,从失望到失落,到最后彻底死心,沉下心来细想,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也许他们真心为我们找工作,可能是老板中途变卦。也许一开始就……也许只是也许,过去就过去了,不要提及此事。
第二年,师范类学生扩招,一下涌进两千多从初中招来的学生,而且绝大部分是女生。为此,女生人数占绝对优势,对面的女生宿舍楼不够住,一部分住在我们男生宿舍楼的最上面两层,即四楼和五楼。那时,我们正好从一楼搬到三楼,有人蠢蠢欲动,要搞宿舍联谊,通过水管传递信号。敲一下,是打招呼。敲两下,是我们的人要上去。敲三下,请她们下来。一开始,没回音,熟悉后,就有了回音。敲一下,不一会,上面回一下。再敲两下,上面没了动静。有次,还真把她们敲下来了,到我们宿舍坐了一会,劝我们别再敲了,影响她们休息。我们知趣,没再敲过。
不少人搞地下工作,偷偷谈恋爱。凡属于采煤专业的,都是“和尚班”,一个女生也没有,见别人谈恋爱,我们既羡慕又眼红。再全当初报到没几天,就宣布他有朋友,高中同学,在读大学,小巧,很漂亮,他非常爱她。再全个子不高,厚嘴唇,皮肤偏黑。就这副模样也能找到漂亮的女朋友,我们开玩笑说,就你这熊样,也有女孩子喜欢你,真是瞎了眼。再全自豪地说,人家非得喜欢我,我也没办法。我们又说,要不再找一个,你不说反正她不晓得。再全煞有介事地说,有贼心没贼胆,还是不找了,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一天早上,初夏的风微微吹拂,十分凉爽。从宿舍去教室的路上,由于太早,路上几乎没人。我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不一会,身后来了一个女孩子,我转身无意看了一眼,却愣住了。她身高一米五多点,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眼似黑珠,顾盼生情。我为之一震,仿佛傻了一般,忘情地盯着她从身旁走过。她很害羞,低头匆匆而去。待她走远,我才恍惚过来,顿觉失态,继而懊悔,在她眼里,我就是流氓。这种突然忘情地喜欢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至今难忘。我当时产生去找她的冲动,但我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最后不了了之,让她止步于记忆的深海。
联宝喜欢上企管科的一个女生,独闯女生宿舍,几次都被拦下。他就在宿舍楼下用大喇叭高声表白,被宿管员制止。一招不成,又来一招,用匕首在手背和手臂上刻下女生的名字和“我爱你”,整个手背血淋淋的,搞得像黑社会老大一样。我们都说他疯了,劝他,他不听,在女生必经路上死等,缠住不放。那女生没法,把他告到学校。学校认为影响恶劣,要开除他。他年迈的父母从山东赶来,千般求饶,被留校察看。联宝为爱疯狂,成为笑谈,爱应发乎于心,而止于礼,既然对方不接受,感动不了她,应及时止步。那种霸蛮的做法,可叹不可取。
我在煤校的第二个生日,对谁也没说。因为我认为人的生日很平常,没必要大张旗鼓。晚上熄灯后,再全要大家安静,打开收音机,请大家听一首歌。歌是郑智化的《水手》,是大同广播电台播放的,播放前,女播音员用轻柔而甜美的声音说,今天是×××的生日,在这美好快乐的日子里,他的室友再全和先锋给他专门点歌一曲,祝他生日快乐,天天快乐!我惊讶,躲在被窝里,心潮澎湃,感谢你们还记得我的生日,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大家都静静地听,仿佛都沉浸于郑智化的歌声里,我的思绪一下子被带到了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沙滩,海浪,还有海风……我们的友谊像这大海,宽广而深沉。
毕业了,大家要各奔东西,部分同学赶上了分配的末班车。成甫学普采,去了北京矿务局。飞宇学的是综采,去了古矿。我是矿建专业,去了邯郸,而后到了山西的一个工地。再全回了四川,先锋回贵州,等待第二次分配。一九九六年,正是煤炭行业低谷,煤炭基建单位揽不到工程,吃饭都成问题。我去了山西太行深处的一个地方小矿,在那儿施工巷道,我到时,工程基本结束,队里处于放假状态,仅留下几个人看场。当时情况非常艰难,顿顿面条土豆,后来面条土豆都没了,求矿上给了几袋面粉和一袋土豆,才勉强维持下去。
过年前,我回到老家,才知道再全给我写了一封信,他没有被分配,赋闲在家,请我帮忙在山西找个工作,好孬不论,有个吃饭的地方就行。当我看到此信,离他写信已经过了六个多月了,加之自己过得并不如意,就没有回信。于此,我一直心存愧疚,对不起再全。对再全如此,对其他同学包括成甫和飞宇都如此,没再联系,像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我希望大家过得好,又怕过得不好,于是不敢联系,就不再联系。
但我常想起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