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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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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而生(小说)

黄队长板着脸,扫视座位上的弟兄们,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向阳身上,停了几秒钟,面色稍有缓和,命令道,今晚你带班。说这话时,黄队长心里也没底,虽然看好向阳,但他毕竟才满三个月,刚出徒,怎能担此重任。

向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班长大胡子和副班长朝天炮老李都没来,他们要么又喝酒瞎胡闹去了,要么搂着婆娘不愿撒手。也是,谁愿意上夜班,早班和中班时有八九个人,一到夜班,只有四五个人。一个月才倒一次,谁熬得住。

能上白班,就能上夜班。向阳笑话他们不是男人,舍不得婆娘,离不开那二两猫尿,没一点尿性。大胡子反驳,讥讽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光棍一条,当然不晓得婆娘的妙处。

向阳用鼻孔哼了一下,冷笑。

今晚你带班。见向阳没说话,黄队长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是男人就痛快点。

屌毛,带班就带班。向阳大声说,不就带个班嘛。话一落,引来其他人的侧目、惊讶和不屑。两个碍手碍脚的人都没在,今晚正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代理班长也是班长,就像代理总统一样,谁不听就搞谁。向阳眼骨碌一转,问道,今晚的任务是?

进尺两米,支护好。黄队长说,见向阳第一次带班,他心里没底,有意比平时减少一米。

向阳心里不爽,黄队长小瞧他,坚定地说,两米太少,加两米,支护到位。停顿一会,又说,但我有个条件。黄队长心里不以为然,让他说。向阳朗声说,你别规定时间,我们完成任务就下班。黄队长说不行。向阳说超过两米咋说?黄队长不加思考说,超一米奖五百,现金,工分翻倍,洗完澡就点票子。向阳站起来说,此话当真?

当真。黄队长一拍桌子说,都是带把的,一口吐沫一个钉。但不能违章作业,别搞出事,如果搞出事,不但没有奖金,还要揍你。

吹牛逼。有人暗讽,难怪母牛都不见了。黄队长瞅了一眼,是张旺财,绰号翻白眼,在掘进十队已经呆了两年,牢骚多,屁话多,自持什么都会干,不把谁放在眼里。黄队长看不上他,几次想提拔他当班长,想想还是拉倒吧。

黄队长值班,等中班人员下班后,他才回到值班室,歪在床上,已是凌晨两点,困得头发晕,却怎么也睡不着。每隔一个多小时,就给迎头打电话,了解迎头情况。接了两次,后来干脆没人接电话,黄队长气得骂娘。

一夜没有电话,直到早班班前会几分钟,电话才响起。黄队长本想破口大骂,可一听是向阳的声音,就压制住怒火,问完成几米?迎头情况如何?向阳高兴地说,四米,早班接班时,能支护好。黄队长听了顿时怒气全消,大声问还需不需要带什么。向阳说不用带什么,只是锚杆没多少了,早班必须下,要不会影响支护。

黄队长惊喜之余,得意地连声叫好。

洗完澡,向阳带着他们班来值班室找黄队长,黄队长明知故问,问他们不赶紧休息,找他干嘛。向阳没搭话,伸出手做出要钱的姿势。黄队长装糊涂,无动于衷。向阳不高兴,眼一瞪,催他赶紧点。黄队长故意戏弄,只给向阳转了五百。向阳说不够,还得转五百。黄队长心疼,后悔昨晚信口开河,既然答应过,不能言而无信,不得不又转了五百。

向阳带着班里几个一起去外面吃早餐,邀请黄队长参加,黄队长欣然应允。黄队长惊讶的是,陶总也来了,向阳的面子够大。陶总是采掘副总工程师,是掘进队的直管领导,没少对他们罚款。向阳点了九个菜,执意要喝酒。黄队长不同意,说上午喝什么酒,影响工作。向阳说在井下呆久了,就想喝酒,解乏,去寒。

张旺财兴致不高,眼眶上有瘀青。黄队长开玩笑说,是不是撞在牛屁股上,小心别把眼睛撞瞎了。张旺财一翻白眼,指了指向阳,委屈地说,他打的。黄队长惊愕,但没说话。陶总说,你合该挨揍。要是我也会动手。张旺财低头没吭声。陶总继续说,你倚老卖老,仗着自己会干,不服向阳,故意刁难,磨磨蹭蹭。开个综掘机,说这儿不行那儿有问题,就是不好好掘进。

当时,向阳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张旺财从综掘机拽下来,挥手一拳,打在张旺财的眼眶上。张旺财火冒三丈,操起身旁的铁锹铲了过去,向阳头一偏,铲在左手臂上。若不是张旺财心虚,中途减弱了力量,要不然向阳的手臂非骨折不可。向阳哎呦一声,手臂钻心地疼痛。陶总跟夜班,正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赶忙把两人拉开。向阳忍住疼痛,亲自操作综掘机,他会操作,但不是非常熟练。向阳不信邪,心想,操作而已,不是什么高科技,熟能生巧,多操作几次,啥都会了。

经此一“仗”,向阳打出了气势和威风,大家不敢偷懒和磨洋工,积极性陡然上升,就连张旺财也冲到了前头。陶总深受感染,亲自操作锚杆机,迎头两台锚杆机呜呜呜同时支护。

向阳站起来,请大家举杯向陶总敬酒,侃侃说,陶总有能力,是个接地气的好领导,我服气。黄队长因为有事,敬了大家一杯,就先走了。向阳单独向张旺财敬酒,红着脸说,我打了你一拳,你铲了我的手臂,到现在还流血,扯平了,也翻篇了,还是好兄弟。张旺财忙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举杯仰脖一口干。

早餐后,还剩下不到七百块,向阳转了张旺财一百五,其他三人一人一百,皆大欢喜。出门时,向阳给陶总塞了一包软“富贵”。陶总推辞了一下,把烟塞进裤兜里。

一间宿舍,三个床铺。向阳进矿晚,只能在此凑合。三个人分属三个队,更要命的,一个上早班,另外一个上中班。不在一个班,睡觉不同步,上夜班的要睡觉时,上中班的刚好睡醒。总而言之,相互影响。向阳跟队里提过多次,要求换宿舍,没人理会。

回到宿舍,向阳因为多喝了一杯,倒头便睡。可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上中班的是陈吴礼,在掘进五队,当向阳睡觉时,他刚好睡醒,躺在床上刷抖音,看短剧,声音蛮大,高兴时嘿嘿嘿大笑。要么穿个破拖鞋,沓沓沓,来回走动,进洗手间撒尿,冲马桶,放水洗漱,吐痰,哗哗哗,潽潽潽,咔咔咔。总之,没个安静的时候。向阳烦躁,说他他不听,我行我素,根本没有阶级兄弟的情分。向阳生气,也无可奈何。

向阳起床,胡乱洗了把脸,向大门口走去。他太困,身体像被抽空似的,下定决心租房子,要不再这样下去,非疯了不可。

大门口外面是马路,自从运煤公路通车后,这儿来往车辆少了很多。马路两边盖了住房或商铺,饭店、烧烤店和小卖部等,生意十分清淡。向阳被老太太带到一座空房子的二楼,这楼原来开过饭店,一楼大门上方的招牌还在,但已辨识不清。门槛边有枯黄的草茬子,兜又长出了新芽。老太太很高兴,说一间房只要四百,如果佃两间还可以少点。向阳看了看房间,由于长久没住人,有霉味。他心理犹豫,没继续谈下去。老太太说三百一间,还可以给你准备一张床。向阳说先去别的地方看看。老太太撇个嘴,噔噔噔地走了。

天下起了毛雨,落在身上,有凉凉的感觉。一个约摸两岁的男孩在门口的空地上低头玩耍,嘟嘟嘟,推着面前缺了铲斗的玩具推土机。向阳见小孩不顾淋雨,正玩得起劲,蹲下来好奇地问,小朋友,这是在干嘛?小男孩没抬头,也没瞅他,一边继续推,一边奶声奶气地说,我在推土呀。向阳又问,你一个人玩,其他小朋友呢?小男孩抬头看了看向阳,嘟着嘴说,他们不跟我玩。向阳沉默了一下,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接着问,那你爸爸妈妈咋不陪你玩?小男孩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玩。

向阳问对面小卖部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朝小男孩家努努嘴,热情地告诉向阳,他家要佃房子。向阳说他家大人没在。中年女人说,等一会,他妈妈就回来了。说完,拿了一条绿色的小塑料凳,让向阳坐。向阳审视了对面,两层楼,位置不错,离矿大门不远也不近,且安静。门前空地围着一圈盆栽的花,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棵拳头粗的桂花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一点杂物,一看房主是个究竟的人。

房主回来了,是个女的,估计不到三十。中年女人大声对女房主说,小凤,这个人要佃房子。向阳跟着女房东进入一楼靠马路的那间房,房间整洁,有一张一米五宽的睡梦思,铺了厚床垫。靠门边的窗户有一张暗红色的办公桌,可以摆电脑和书,还有三条红塑料板凳。向阳怕夏天和秋天蚊子多,问女房东二楼有没有房间。女房东摇头说没有了。向阳有一丝遗憾,但不想放弃,而后谈价钱。女房东很爽快,一月二百,需要什么,只要她家有的,就提供。小男孩很好奇,拉着他妈妈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向阳,想亲近却又不敢亲近。

叔叔,二楼有空房间,我妈妈说谎话。小男孩说。女房东很尴尬,红了脸,讪讪地说,别听小孩胡说。向阳听明白了,笑着说,没事,一楼就一楼。

事情还没完全落妥,手机响了,是夏玫打来的。夏玫是向阳同学夏千峰的妹妹,自从哥哥没了后,夏玫把向阳当成了亲哥哥,三天两头打电话。向阳没接,两分钟后,又打来了,他盯着手机屏幕,叹了一口气,然后接通了电话。哥,咋不接我电话。夏玫迫不及待地说。向阳说,我刚上井,准备洗澡呢。夏玫说,你上夜班,现在几点了,才上井?向阳哼哼笑,延点了。

哥,我要去看你。夏玫说。向阳明知故问,看我干嘛?夏玫撒娇说,哥,我想你了,有三个多月没见你了。向阳阻止,说自己太忙,没时间陪她,还是别来。夏玫不高兴地说,我不管,后天是周末,我去看你。拜拜!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对于向阳,夏玫就像强力胶,黏住后甩都甩不掉。向阳一直把她当成妹妹,不敢有非分之想。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初中毕业,一没文凭,二没钞票,一个挖煤工人咋配得上211的大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即使能吃到,对天鹅不公平。

向阳和张旺财被停工,去政工科学习。这是分管生产的靳矿长亲自安排的,说绝不能容忍在井下打架斗殴,必须坚决遏制,要求安监科组织分析,政工科介入调查,拿出处理意见。并在早会上批评某位领导在现场不制止,不汇报,纵容打架斗殴,站位不高,目光短浅。陶总垮个脸,脸红一阵白一阵。

夜班少了两个人,人太少,严重影响进度。黄队长给陶总打电话抱怨,陶总给大矿长祝矿汇报,向阳和张旺财当晚被安排上夜班。黄队长本想撤掉大胡子的班长职务,让向阳顶上,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怕大家不服,暂且不提。

出事了。为了完成任务,为得到五百块钱的奖金,大胡子不顾顶板破碎,不顾向阳的反对,违章蛮干,一次掘进四排(即四米),才进行锚网支护。在打锚杆眼时,一大块石头掉下来,把朝天炮老李的左小腿砸骨折。若不是向阳眼疾手快,拉了老李一把,要不然老李可能已经走在去西天的路上。

大伙惊魂未定。

黄队长暴跳如雷,指着大胡子好一顿臭骂。第二天班前会,黄队长要撤大胡子,大胡子不服。黄队长提出要班里大家举手表决,同意让大胡子当班长举手,七个人中只有向阳举手,黄队长瞪了他一眼,问他几个意思。让向阳当班长的举手时,除了大胡子,其他的都举了手。大胡子很不乐意,气哄哄地走出会议室。大胡子没有留在夜班,被调到中班当副班长。向阳成为夜班班长,张旺财为副班长,向阳拿着点名册,对没来的人一个个打电话,除非特殊情况,明晚必须来上班,无故不上的,一次罚一百,二次翻倍,超过三次,班里除名。

黄队长要向阳说几句。向阳站起来,昂扬地说,既然大家相信我,我就挑起这个担子。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安排的工作,如果有意见提出来,只要正确,我听。如果没意见,就得去做,不折不扣。在我这个班,不允许懒散、磨洋工和混日子。跑步去迎头,主动找活干,如果偷懒,别怪我踢你屁股。适应不了的,趁早滚蛋。在向阳的带领下,第一个班完成四米,初战告捷。工分合理,奖金公平,个别淡话咸说,阴阳怪气,哪个庙里都有歪嘴菩萨,向阳不搭理。

在澡堂时,张旺财对向阳说,我最佩服的班长有两个,一个是原来的夏千峰,一个就是你。一听“夏千峰”三个字,向阳好奇地问,哪个夏千峰?张旺财说就一个夏千峰,可惜不在了。向阳难过,确定与他同学是同一个人。于是追问,你了解夏千峰?张旺财摇头说,不太了解。去年,我们虽在一个队,但不在一个班,究竟如何出的事,不晓得。向阳有点失望。张旺财又补了一句,朝天炮好像晓得一点,你可以问问他。

由于还在停工学习期间,向阳从澡堂出来,先去政工科报到签名,呆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回宿舍自学。在办公楼前,向阳遇到靳矿,打个招呼,靳矿当作没听见,擦肩而过。向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来不及休息,向阳出了大门,有点激动,上了网约车,朝市正居医院疾驰。本来打算要去看望老李,正好顺便问问夏千峰的事,一举两得。

寻到十三楼,老李没在,问值班室的护士,说是在手术室,已经三个小时了。向阳守在手术室外,头昏沉沉的,一会就睡着了。老李被推出来时,向阳惊醒过来,冲上去看老李,老李还在昏睡。向阳帮老李老婆一起把老李推进病房,再把他抱到病床上。老李老婆是凉都本地人,一脸忧郁,半天不说一句话。一个多小时后,老李醒来,要坐起来与向阳打招呼,被向阳制止。向阳把买的一大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老李双手握住向阳的手,一直说谢谢!,若不是向阳,他肯定没了。还这么远来看他,够兄弟。他眼里闪着泪光,握住向阳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向阳自然安慰一番,趁老李精神好转,问及夏千峰的事。老李说,认得,问他干嘛?向阳说,我们是同学,想了解他工亡的事,你晓得多少?老李没有立即回答,眼睛躲闪,犹豫了一会说,不是太清楚。听说是低血糖犯了,倒在地上,才出的事。顿了一会,叹气说,好人啊,可惜了。

胡说八道,向阳气愤地想,他根本没有低血糖,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再问,老李不再言语。向阳见他面露难色,好像故意回避什么,尽管心里犹疑,也没再追问下去,暂且作罢,等有机会再打听。

小男孩独自在廊檐下玩那个没了铲斗的玩具,推着往前走,嘴里嘟嘟嘟地叫着,见了向阳装模作样地说,叔叔,让开,让开,车来了。

向阳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专门给小男孩买的玩具,一个推土机和遥控飞机,在小男孩跟前晃了晃,故意逗他。小男孩冲上来,睁大眼睛盯着玩具问,这是给谁的?向阳笑着说,你想要吗?小男孩一直盯着说,想。向阳教他玩遥控飞机,飞机飞起来,嗡嗡嗡,越飞越高,高过屋顶。小男孩高声大叫,追着飞机跑,忘了按手中的遥控器。

房东走出来了,惊讶地问,你买的?向阳说,小孩喜欢,就买了。房东问,是不是很贵?向阳说,不贵。房东微笑着说,下不为例,不能惯他。向阳挠了挠头,讪笑说,小孩可爱,忍不住就买了。心里却说,他太可怜,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

向阳悄悄问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小男孩说叫夏江河。向阳噢了一声,又问他妈妈叫什么。小男孩说,我晓得,但不能告诉你。向阳问为什么?小男孩说,小孩不能随便叫妈妈的名字。向阳蹲下说,我给你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小男孩眨巴眼,伏在向阳耳畔,悄悄说,叫江金凤。

下午六点后,向阳走进办公楼,去陶总办公室请他下饭馆。陶总手中的事没忙完,等了一刻才一起下楼。在楼道内,有人在拖地。向阳感觉很面熟,当那人抬起头擦汗时,才看清楚,竟然是房东。向阳惊讶,想开口打招呼,却制止住,只是对她微笑了一下。下饭馆的还有黄队长、技术员小伍和副班长张旺财,向阳见租房没人,就把夏江河也带来了。

陶总开玩笑问,你小孩?没等向阳开口,夏江河抢着回答,不是,他是我叔叔。向阳说,房东家的,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听说,向阳当班长,有人不高兴。黄队长问陶总。陶总说他不高兴又能咋样,老大都认可的,他敢放个屁。何况向阳的能力在这儿摆着。向阳知道说的是靳矿长,难怪靳矿长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过,干好自己的事,管他高不高兴。向阳要上夜班,只喝一杯松子酒。张旺财要休班,向阳要他多敬陶总几杯。陶总非得与向阳碰杯,说向阳合他的脾气。夏江河第一次下饭馆,显得异常兴奋,向阳不停给他夹菜。

外面传来哗哗声,何时下起了大雨。

叔叔,我妈妈在外面。夏江河说。向阳说,你咋晓得,看见了?夏江河说,我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说完就跑出饭馆,向阳跟了出去,边走边提醒他跑慢点。房东果然在外面,被雨水早就浇透了,像刚从水里提溜出来。她站在雨里,一边走一边喊,江河,江河,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夏江河要冲进雨中,被向阳一把拉住。夏江河见状,边挣扎边喊妈妈。房东快步走上来,抱住夏江河呜呜呜痛哭,以为被人拐跑了。她从矿上打扫卫生回家,没见到孩子,一时心急,冲进雨里四处寻找。

向阳后悔没有告诉房东,让房东担心了。他向饭馆老板借来两把伞,把他们两个送回家,叫房东赶紧换掉湿衣服,再洗个热水澡,避免受寒感冒。向阳打了一壶水,搁在炉火上,离开时叮嘱房东水烧开后,抓紧洗澡。

不知过了多久,向阳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咚咚咚。同时,听到在外面喊叔叔,叔叔,是夏江河。向阳起床,穿上衣服,打开门问,江河,咋啦?夏江河说,我妈妈病了,叔叔你快去看看。说完,拉着向阳就走。上了二楼,这是第一次进房东的卧房,房东躺在床上。向阳急切地问,凤姐,怎么啦?生病了?房东的脸烧得通红,向阳用手试了她的额头,妈呀,烫手。向阳转身下楼,打来半盆凉水,将毛巾在水里浸湿,拧到不滴水,叠好敷在房东的额头上降温。并问家里有感冒药没有,房东摇了摇头。向阳说不吃药不行,他现在就去镇上买。

雨不见小,哗啦哗啦,从天上泼下来。向阳回矿上借车,往镇上疯跑,向阳一看手机,已是晚上十点半,离开班前会只有半个小时。到了镇上,药房已经打烊,向阳使劲捶门,捶了好几家,才有开门的。老板抱怨说,再捶,门都捶下来了。向阳歉意,说病人感冒高烧严重,心里急。老板给他拿了两盒“白加黑”,交代按说明服药。回到租房,倒上一杯温开水,看着房东吃了药,向阳才匆匆下楼。

房东说,谢谢!向阳说,不用,你感冒我有责任。

次日,向阳下班回来,先问房东感冒好些没有,药吃了没有。房东感激地笑笑,说好多了,但全身乏力。向阳说你看起来气色好很多。傍晚,向阳说房东感冒没好,叫她别去拖地,他去。房东说哪能行,还是我去吧。向阳不落忍,坚定地说就这么定了,说完就朝矿大门走去。房东只好作罢,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眼里充满感激。

夏玫来了。向阳坐网约车去凉都接她,同行的还有安监科钱副科长,他去市里办点私事。下车时,向阳抢着给钱科长付了车费。由于夏玫中午才到,向阳先去正居医院,老李见向阳又来看望他,很感动,忙从病床上坐起来。向阳问恢复情况,没有提夏千峰的事。既然他不愿说,向阳也不再勉强。老李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向阳,脸上挂着歉意。

新建的凉都高铁站相当气派。一见面,夏玫扔下行李箱,扑过来,要与向阳来个拥抱,向阳双手制止,红着脸说,中国人不兴这个。向阳拖着行李箱,夏玫挽住向阳的手臂,紧紧依偎着,向阳害羞,但又不好挣脱她的手,额头微微沁汗。他不敢看她,怕她发现说他喜欢她,接着更亲昵的举动会扑面而来。她要吃这儿的特色小吃,来了一碗黑山羊肉粉,红辣油,加上酸菜,大快朵颐。她第一次来凉都,要在凉都玩一天,向阳说没时间,作为班长,不能随便休假。她有一点不高兴,但一闪而过,撒娇说,只要与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向阳发愁住宿,镇上才有旅馆,租房到镇上有七八里路,很不方便。夏玫戏谑说,我与你睡一个房间。向阳白了她一眼,佯装不高兴地说,开什么国际玩笑。房东在旁也抿嘴笑,对向阳说,二楼有一张空床,我收拾好,她可以睡那儿。向阳说我给钱,一晚要多少?房东说不要钱。

中午,房东要给他们做饭吃。向阳说不用,一起下饭馆,为夏玫接风。干锅牛肉,向阳只请房东和夏江河两人作陪,夏江河挨着向阳坐着,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只有跟着向阳,才能下饭馆,吃好吃的,因此,对向阳十分亲昵。突然,夏江河天真地说,我想有个爸爸。大家好奇地注视他,他接着对向阳说,叔叔,你做我爸爸好不好?三人顿时惊愕不已,向阳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房东斥责说,江河,不能瞎说。夏江河噘嘴说,我就是想让叔叔做爸爸嘛。夏玫不悦,低着头,默默地小口喝红牛,恍惚若有所思。

小玫,不要听小孩胡说。房东见状,红着脸解释说。她想缓和一下尴尬和凝滞的气氛。夏玫抬起头,强装微笑说,没事,小孩子嘛。向阳若无其事,催夏玫多吃牛肉,盘县干锅牛肉非常有名。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越描越黑,干脆啥也不说。

802运输巷冒顶,堵塞迎头。掘进三队处理了半个月,依旧原地踏步。靳矿急了,调掘进十队去处理。早班和中班同样束手无策,仅出些冒下来的矸石,出多少接着冒多少,白费劲。向阳看了现场后,先打撞楔支护顶板,哪儿漏打哪儿,尽量多打。这儿离采面的乳化泵站近,接高压管,扛了几根单体柱子。先上棚梁,固定好,挖柱窝时,采用短工字钢、木板和钢筋网,配合单体柱,支护柱窝周围堆积的矸石,防止垮落伤人。七个人分三组,每组两人,轮番开挖,与顶板抢时间。柱窝挖沟深度后,张旺财用眼一瞄,指出宽度不够。向阳说管不了那么多,立柱子,小就小了。到下班时,终于架好第一棚。黄队长亲自带早班,问向阳是咋干的。陶总也来了,给向阳竖大拇指。

靳矿要求圆班架三棚,少一棚罚一千。黄队长暗暗叫苦,因为只有向阳这个班能保证架一棚,其他两个班合在一起才一棚。为此,每天被罚一千或两千元。黄队长亲自带班,也不能架一棚,对于向阳如何做到,他百思不得其解。与其他两个班长一样,既服又不服,很没面子。

意料之外的是,掘进十队空降一个副队长。此人姓林,是靳矿特意从他原来的矿叫来的,来之前是个副班长。黄队长预感到什么,不免心中紧张。陶总知道后,找向阳谈话,第三天,向阳被提拔为副队长。这样,掘进十队有一正两副,增强了管理力量,其他队羡慕不已。在陶总的建议下,三个队长一人带一个班,必须保证完成任务。次日,靳矿实行长臂管辖,强行打乱安排。让向阳带中班,林副队带夜班,黄队带早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夜班最强,中班最弱,何况大胡子在中班,他最不服向阳,要求调到早班,被黄队长摁住。大家议论纷纷,靳矿故意为难向阳,要看向阳的笑话。

向阳啥也不说,服从安排。

中班纪律涣散,上花班的人多。向阳处罚了两个浑身带刺的,一个被罚二百,一个被停工。先做思想工作,而后定制度,架一棚奖五百,一下班就兑现。他不参与奖励,全给班里。他说人要脸树要皮,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动起来,跑起来,谁磨逼蹭痒,小心踢你屁股。第一班没完成任务,差一个棚腿,被靳矿罚款一千,向阳无话可说。

凌晨一点,向阳最后一个离开迎头,走在大巷内。一个叫牛胖子的人赶上了边走边说,他受老李之托,来告诉向阳一些事。向阳一听,心里明白牛胖子要说什么,顿时来了精神。牛胖子原来与夏千峰一个班,出事那天他在现场。当时,夏班长在处理皮带机尾,哪个晓得突然皮带开起来,夏班长来不及躲闪,被卷了进去,真惨!这就是真相。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如果有一句假话,你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外面说的是低血糖犯了,倒在水窝里溺水而亡。

不晓得。有人不让说。

啊!?

回到租房,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二楼房东和夏玫房间的灯还亮着,向阳进屋后,房东房间里的灯一会就熄了,这个现象不知从何时开始,却一直如此。夏玫从桂花树下窜出来,呸的一声吓唬向阳,继而扑上来要搂他的脖子。向阳本能地往后一退,夏玫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向阳赶忙扶住她,嗔怪道,女孩子家家没点正形。

清晨,夏玫早起,问向阳关于他哥夏千峰的事有眉目了没有。向阳叹气说没有,不晓得从何查起。他不敢把真相告诉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反而影响追查。夏玫不高兴,说向阳表面关心,暗里一点行动都没有,她哥白与他同学一场。向阳没有反驳,保证尽最大努力去查,还她哥一个真相。

夏玫呆了三天,返回贵阳。走时,忧心忡忡地提醒向阳,别让房东把魂给勾走了,自己立场要坚定。最好搬走,别呆在这儿,离她远点。

向阳笑着嗯嗯答应。

从第三个中班开始,在向阳的带领下,班班都架一棚。夜班却走下坡路,隔三差五完不成。张旺财说,什么副队,一到后半夜就找不见人,躲在哪儿睡觉去了。靳矿又气又恨,对林副队恨铁不成钢。他把气撒在黄队长身上,除了罚款,还破口大骂,简直侮辱人格。黄队长不敢顶撞,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

黄队长请人喝酒,叫向阳作陪。向阳问有哪些人,当得知有靳矿,没有陶总时,似乎明白了什么,暗暗呸了一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他看不惯靳矿对他一副要阴不阳的嘴脸。

夜班完不成任务,林副队照样被罚一千,一连几次。根据安排,向阳又回到夜班,当班就架了一棚,让人钦佩。有人拿向阳与林副队比较,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竖起大拇指,说向阳是这个,而林副队是这个,说完伸出小指。

太阳快吻到山岭时,向阳接到房东的电话,他刚睡醒,头蒙蒙的。房东带着哭腔说她摔了一跤,起不来了。向阳惊醒过来,急切地问,在哪儿?房东说在办公楼。向阳二话没话,赶忙朝矿大门跑去。原来房东拖完地后下二楼时,不小心踩空滚了下来,脚崴了,手掌擦伤,流了不少血。向阳顾不得多想,把房东背到办公楼前,借了张旺财的别克威朗,带上夏江河,朝市人民医院疾驰。

夏江河从来没见过妈妈如此惨状,伤心地哭个没完,求向阳救救妈妈。向阳安慰说快到医院了,有叔叔在,不要担心,妈妈没事的。夏江河泪汪汪地问妈妈,疼不疼?继而嘟起嘴吹妈妈手掌上的伤口,说吹吹好得快。

大夫早就下班了,向阳在手机上挂号,再扶着房东,拉着夏江河进电梯,上十五楼,找外科值班医生,临时处理伤口,止血和包扎。等明天上午主治大夫上班后,再处理崴脚和照片,看看有没有骨折。房东不想花太多的钱,说包扎了伤口就行,坚持要回去。向阳不同意,他请了假,今晚不回去了,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上午必须照片,万一有内伤,及时发现及时治疗。钱的事他来想办法,叫房东不用担心。

房东很感动,说用房租抵。向阳笑笑,说两码事,各是各的。他知道房东钱不宽裕,房租不能少。夏江河见大人争论,有点紧张,眨巴着眼,一会看看妈妈,一会看看叔叔。如果争论升级,他要出手救场。向阳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两间房,夏江河要跟向阳住一间,可又不放心妈妈,问妈妈叫叔叔与他们一起住。向阳叫夏江河与妈妈住,好照顾妈妈,有事可以来隔壁房间叫他。

次日,主治大夫抓住房东的脚咔嚓一声,脚踝复位,顷刻间,就可以正常走路。全身照片,没有骨折或其他内伤。向阳说没有岂不更好。房东给他转钱,他死活不收。

回矿前,向阳开车绕到正居医院,又去看了看老李。老李好多了,说再过几天就出院,回家继续养。向阳告诉他,牛胖子找过他,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并谢谢老李。老李说,咱们是哥们,不用客气。我,我……他欲言又止。

牛胖子要请向阳喝酒,向阳不好意思,说应该是他请。牛胖子说别婆婆妈妈,把张旺财也叫上,不醉不休。向阳吃惊,问为何请他。牛胖子说喝个酒哪有那么多理由,在矿上,就看他顺眼,服气。向阳爽快答应,过两天他回请。

牛胖子多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猪肝,他高声地说,你晓得那个开皮带的是谁吗?向阳明白他要说什么,嘘——连忙制止,要他私下说,隔墙有耳。牛胖子说怕个卵,犯了事,还怕别人说。牛胖子不吐不快,起身来到向阳身旁,贴住他的耳朵说,是靳矿长的小舅子,是他违章操作,夏班长才死的。张旺财轻蔑地笑他们两人像个娘儿们一样,当着别人的面咬耳朵。

原来如此。向阳已猜到七八分,为了小舅子免除牢狱之苦,应该是靳矿从中做了手脚。想起平日里靳矿处处针对他,两件事凑在一起,向阳越想越气。可为何要针对他呢?莫非靳矿知道他是夏千峰的同学,知道他在暗中调查?

牛胖子不吐不快,还告诉向阳,夏班长死后,大胡子和朝天炮老李分别从大头兵被提为班长和副班长,黄世贤从班长升为队长。他感觉不对劲,肯定有猫腻,串通一气,闭了嘴。

真相已知,接下来如何找到证据。向阳冥思苦想,光有人证远远不够,再说,他们愿不愿意作证,还不好说。

陶总悄悄告诉向阳,祝矿要撤黄世贤。向阳惊愕地问,为什么?陶总说,老黄一是能力不行,二是墙头草,两边倒,人品不行。三是让人带工资,私设小金库。向阳哦了声,没接话。陶总说,打算提你当队长。向阳一惊说,靳矿能同意?林副队在那儿顶着呢。陶总说,老林是个草包,能和你比?大家都认可你。

果不其然,向阳被提为队长,黄世贤被调到掘进三队当副队长,林国慕去了掘进一队,依然任副队长。听说,撤黄世贤,矿班子会上,都一致同意,包括靳矿长。在任命队长人选时,发生严重分歧,靳矿提出让林国慕当队长,说他工作踏实,有能力。祝矿不屑,最后拍板,任命向阳当队长,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是不二人选。靳矿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但掰不过祝矿,只能生闷气。

作为一队之长,向阳考虑的事很多。他推荐张旺财当副队长,把牛胖子要过来,当中班班长。放走了大胡子,向阳没有挽留,人各有志,没必要强留。然后重点抓劳动纪律和制度,设置台阶奖,超额完成任务,下班就兑现。向阳处事公平,奖罚分明,敢想敢做,有困难冲在前头,大家佩服。队里风气一天天好转,任务完成越来越好。802运输巷过完冒顶区后,圆班进尺都在10米以上,祝矿早会上夸向阳,希望他带出一个王牌队伍。向阳心想,既然领导赏识他,给他机会,他要好好把握,为自己为领导不争馒头争口气。

一天,陶总问向阳,你在调查去年的“4.01”事故?向阳平静地说,是。陶总问原因。向阳实事求是地说,死者是我同学,感觉有疑点。陶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下去。在迎头干活时,牛胖子告诉向阳,夏班长好像在外面找了一个婆娘,我从来没见过。向阳心想,这夏千峰瞒得够严。牛胖子说,其实,只要找出去年的视频录像,就一清二楚。当时,皮带机尾正好有个摄像头照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向阳一拍大腿说,是呀,我咋没想到。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去哪儿找录像呢?向阳又犯了愁。他找到安检科钱副科长,想看看去年的监控录像,钱科长哼哼唧唧,说这个不是他分管。向阳知道他不愿意,只能另想办法。

房东为感谢向阳,特意做了几个菜,请他吃饭。向阳推辞,房东不乐意。夏江河拉着向阳的手进入厨房,房东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向阳闲着无事,被夏江河带进厨房里间,陪他玩耍。在进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向阳纳闷,相框不挂在卧室,却挂在这里。无意瞟了一眼,却发现夏千峰与房东的合影,大吃一惊,指着夏千峰的照片,问夏江河这是谁?夏江河说是我爸爸,已经死了。向阳愣在那儿,久久没回过神。牛胖子说的夏千峰找的婆娘,竟然就是房东,难怪眼前这小孩也姓夏。

吃饭时,向阳忍不住问房东,你与夏千峰什么时候结的婚?房东未回答,却问,问这个干嘛,莫非你认识他?向阳说,我与他是初中同学,也是非常好的朋友。房东放下筷子,眼神忧郁,仿佛回到以前,缓缓地说,前年,年初我们结的,谁也没告诉,也没举行什么婚礼。向阳又问,夏江河是他的儿子?房东笑曰,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向阳摸了摸夏江河的脑袋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干儿子。

那我叫你爸爸。夏江河兴奋地说,爸爸,爸爸。向阳瞄了房东一眼,见房东没有制止,反而面微露羞涩,对夏江河说,叫干爸爸。

向阳把这事告诉夏玫,夏玫差点惊掉下巴,连说这这这怎么可能。接着,喜极而泣,映求向阳好好照顾娘俩,说他们太不容易。

次日下午,夏玫没打招呼,出现在租房,搂住夏江河一阵猛亲。夏江河挣扎,夏玫含着泪说,江河,我是你姑姑,是你爸爸的亲妹妹。夏江河撇着嘴说,我没有姑姑。夏玫把带来的零食和玩具,一股脑儿摆在他面前。夏江河禁不住诱惑,抱着零食和玩具,任由姑姑拥抱。

突然多了个亲人,房东高兴得掉眼泪。夏玫上前与房东相拥一起说,嫂嫂,你受苦了!俩人攀谈一会,夏玫咬牙说,嫂嫂,向阳咋样?房东说什么咋样?夏玫说,喜不喜欢?房东的脸突然红了,像天边的晚霞,羞涩地说,问这个干嘛?夏玫说,只要喜欢,我来凑合,不能让我侄子没有爸,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房东说,我带一个娃,他能看得上?还是别提,要不多尴尬。夏玫说,这你别管。

向阳下班回来,看到夏玫站在跟前,微笑说,疯丫头,又跑来干嘛。夏玫说,我来看看我侄子。犹豫了一会,低头说,我求你一件事。向阳问,什么事?夏玫说,你能不能娶我嫂子?她娘俩只有跟着你,我才放心。向阳惊愕地问,你舍得?夏玫搓着双手,低声说,为了她俩,舍不得也没办法。我看得出,娘俩都喜欢你。向阳说,我会照顾他们,但能不能在一起,不能乱点鸳鸯谱,得看缘分,不可强求。

你必须答应我。夏玫急了,你是不是嫌弃他们?向阳见状,想笑又不敢笑,解释说,没有,没有。这样的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夏玫抽泣起来,哽咽说,他俩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帮谁帮。

老李出院了,回家养伤。他给向阳打电话,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出场作证。向阳很感动,叫他安心养伤,痊愈后欢迎他回来上班。

自从知道房东娘俩与夏千峰的关系后,向阳内心一直不能平静,犹豫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要不要举报。即使查出真相,夏千峰能活过来吗?向阳见过靳矿的小舅子,很精神的小伙子,难道把他送进监狱才甘心,这不是向阳的本意。可查下去的意义在哪儿?矿上待他不薄。何况,人不能活在固执的死胡同里。为此,他心里很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夏玫乱点鸳鸯谱后,房东没什么变化,照常与向阳打招呼,问寒问暖,给向阳换下的衣服洗干净,晾干,叠好。有好吃的,让夏江河来叫他。向阳有家的温暖,这种温暖对于一个男人是不可或缺的。他问夏千峰工亡当初是如何处理的,房东告诉他,去年4月1日下午,矿上把我叫过去,说是千峰出事了,因为突发低血糖,倒在水里死了。他们说出于人道,答应赔偿十万元,还给我解决工作。当时,我太伤心,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向阳问,工作?什么工作?房东说,江河还小,没人照看,为了照看他,我主动要求打扫卫生,因为可以在下午六点后打扫,而且只有两三个小时。这样,既能打扫卫生,又能照顾孩子,两不耽误。向阳问,一个月给多少工资?房东说,两千。

班前会后,牛胖子问向阳,夏班长的事你打算咋办?要不告他们狗直的。只要你告,我第一个给你作证。向阳说告啥告。

一天,林国慕告诉向阳,靳矿在办公室等他,叫他去一趟。张旺财叫向阳别去,去了肯定没好事。向阳说,为啥不去,他敢吃了我不成。再说,不去是对领导不尊重。

向阳敲了敲门,走进靳矿办公室,靳矿叫他把门带上。靳矿叫他坐在沙发上,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你在调查去年“4.01”事故?向阳说,是。靳矿问,你与夏千峰是什么关系?向阳说,初中同学,也是朋友。靳矿说,哦,查出什么没有?向阳说,查出了一点。靳矿沉默了一会,沉着脸问,你打算咋办?向阳故意说,公布于众。

几天后,有人传话,威胁向阳,如果再查,靳矿要撤他,别说队长,让他呆不下去。向阳轻蔑地笑道,撤就撤,一个队长没什么了不起。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个多月后,老李特意来矿上,向阳欢迎他归队,老李拒绝了,他不想回矿,想干点别的。向阳见他态度坚决,没有挽留。老李说,如果需要帮忙,招呼一声,随叫随到。

某天,牛胖子神神秘秘地告诉向阳,告了,告了,有人在政府网上告了去年的“4.01”事故。向阳纳闷地问,谁告的?牛胖子说,这个,这个,不晓得,我也是刚听别人说的,我还以为是你呢。向阳疑惑不解,究竟是谁呢?拐了,拐了,靳矿肯定以为是我告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暴风雨要来了。向阳自言自语。

靳矿被调走了,听说降了一级。上级公司知道后,非常气愤,随即采取果断措施,把靳矿调走。祝矿给上级公司建议,由陶总补位,陶总升级为陶副矿长,分管生产。陶矿意气风发,特意请向阳下馆子喝酒,要他好好干,支持他的工作,干好了,让他当大队长,管几个队。向阳笑道,别,别,我还是管一个队。不过,推荐一个人,张旺财不错,是个当队长的料,给他一个机会。

陶矿笑了笑,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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