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留青怒气冲冲地推出电动车,拧了一下手把,呲溜一声,冲到屋坪上,一拐弯,就被爆伢子家的三层楼房遮住了视线。后面,阿婆在追着,一边跑,气喘吁吁,一边喊,留青,你别走,别走,妈求你别走。阿公也跟着大声说,我错了,向你道歉……
电动车呼呼向前,风声灌满耳廓,阿婆的挽留和阿公的道歉被风吹散,文留青听不见。满脑子的委屈如海浪翻涌,不停地拍打着往事的岸边,被涤荡的泪水滚落下来,泪痕划过脸颊,如同她苦涩的童年。
儿子十岁,低头玩手机,阿公见了,训斥说,一直低头玩手机,就像你舅舅一样驼背。文留青在旁,顿时怒火中烧,心想,你骂孙子就骂孙子,为什么扯上他舅舅?他舅舅没招你惹你,你骂他就等于骂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她越想越气,冲到儿子跟前,夺下他的手机,摔在地上,拽着他往堂屋里的神龛面前拖。别看儿子只有十岁,但个子有一米七多,力气比文留青大。可想而知,她哪是儿子的对手,根本拽不动儿子。儿子玩游戏,玩得正带劲,见妈妈突然把手机摔了,冲妈妈大吼,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问凭啥摔他的手机。同时,扬手要打妈妈。
拽也拽不动,打又打不过,文留青没处发泄心中的怒火,气哄哄地跑进后面的厨房,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冲到堂屋,大声斥骂儿子,杀了你算了。杀了你算了。儿子无所畏惧,杵在那儿,梗着脖子,怒视妈妈,像一根立着的长枪。阿婆听见嚷嚷声,快步来到堂屋,吓得灵魂出窍,哆哆嗦嗦从后面抱住文留青,赶忙夺下菜刀,额的娘额的娘叫过不停,刚才好好的,一下子就变成这样,闹得鸡飞狗跳。
阿公看我不顺眼,阿婆阴一句阳一句,时不时唠唠叨叨,儿子不听话。我简直是一个多余的人,呆在家里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出去算了。文留青心中狠狠地想,走到廊檐下的电动车前,用力一拽,将车拽倒,哐当一声,声音刺耳。她把气撒在电动车上,而后又扶起来,骑上车冲了出去。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夜幕已垂,如浓墨泼洒,天很快暗下来。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为避让一辆白色雪弗兰,文留青心里一慌,手把猛地往右一拐,电动车冲出路边,滑下坎去,文留青一头栽进水沟里,咕噜噜喝了几口泥水,接着从鼻孔里呛出水,鼻涕眼泪跟着凑热闹。她艰难爬起来,才感觉头顶和左胳膊疼痛,一摸,黏糊糊的。她一屁股墩在田埂上,看着歪在水沟里的电动车,再举目四顾,茫然无措,不禁嚎啕大哭。
雨悄然而至,也来凑热闹,且越下越大,滴滴答答,敲打在文留青身上。文留青想,怎么这么倒霉。心里很难受,她止住哭声,仍抽泣不止。阿婆和阿公看她不顺眼,当面不说,不知背后说多少坏话。儿子女儿不听话,让她操碎了心。老公在深圳打工,就是在家,只顾完游戏,对她不闻不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也不关心她,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很少管她。哎!没人真正关心她,爱她。她陷入悲伤的漩涡,难以自拔,伏在两膝上,痴痴地想,仍由雨水拍打,淋湿,全然不顾全身湿透和冰冷。
若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文留青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心里梗着一团冰块,化不开,压在胸口,怎么也卸不掉。马路上车的灯光像一把长长的利剑劈砍着黑夜和雨的森林,文留青想喊叫,求他们帮忙,可张不开口。不过,喊也听不见,除非站在路边挥手,或许能被看到。她没这个勇气和心情。听天由命吧,她感觉自己像漂泊海上的一只小船,飘到哪儿算哪儿,是死是活无所谓。想到死,她一阵心酸,泪又淌下脸颊,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滴落在衣服上。
情绪不佳,瞌睡就多,此刻,竟然还想瞌睡。文留青摇晃几下脑袋,极力阻止困意。她经常失眠,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她如同一只寒号鸟,在冰冷的雨夜睡着了,一会被冻醒,感觉雨似乎停了,可嘀嗒的雨声仍在。抬头一看,头上有一把撑开的伞,身旁站在一个黑影,她顿时哆嗦一下,警觉地低声问,哪个?
那黑影说,我。
原来是阿婆。
你怎么来了?文留青冷冷地问,她抑制住内心的涌动。
阿婆说,下雨了,你没带伞,我就跟来了。
文留青在前面拽,阿婆在后面使劲推,两人协力把电动车拉上公路。你回吧,不用管我。文留青的话冰得像这雨夜,内心却柔和了许多,她告诫自己不能服软。一起回去吧,你衣服全湿了。阿婆哀求道。文留青不听,骑上车,拧开车灯,忍着痛,钻进雨夜,朝县城开去,把阿婆丢在黑夜里发呆。
回到县城的门市,大大小小装菜的塑料框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边,文留青没心情打理,赶紧换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她看了看擦伤的地方,幸好只破了皮,流了不少血,去大街上的药店买了白药创可贴贴上。她有点饿,但没胃口,喝了几口矿泉水,躺在躺椅上,在门外的喧嚣和雨声中,一会就睡着了。到了半夜,雨停了,门外安静了许多,时而有人走过传来沓沓的脚步声。门好像响了一声,文留青没在意,可能是风或流浪狗吧。
翌日,打开门,一个人顺势倒了进来。文留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问,哪个?仔细一瞧,是阿婆!妈,你怎么在这儿?阿婆惊醒过来,两手撑地,想站起来,却又倒在地上,哎呦,腿麻了。文留青把阿婆扶起来,让她坐在躺椅上,问阿婆什么时候过来的?阿婆连打几个喷嚏,说昨晚来的。
你咋不回去?文留青责问。
我不放心你。阿婆怯怯地说,唯恐文留青不高兴。
来了为何不敲门?
见你睡着了,怕影响你。
……
二
文留青三岁那年,跟着爸妈在佛山打工,爸妈上班去了,没人管她,她和堂哥被反锁在宿舍里。他们口渴,用油炉烧水,由于离床太近,点着了蚊帐,差点烧了整个宿舍。那是集体宿舍,住了四对夫妻,高低床,用蚊帐围起来,形成独立的夫妻活动空间。床与床之间不足半米,既是过道,又是厨房。那次着火,可想而知,损失多大。
无奈之下,文留青被送回老家,与爷爷一起。这样,一老一小,构成了老家农村真实写照。爷爷要种田种地,每天忙得像陀螺,哪有时间管文留青。文留青就像爷爷喂的鸡鸭一样,完全放养,顶多早上出门前撒些稻子或苞谷粒,而后自己找食。饿了,她自己去厨房揭开鼎罐,抓冷饭往嘴里塞。没有剩饭,就干饿着。衣服脏成板板,散发馊臭味,脱下来放在脸盆里,舀些水,胡乱滚两下,提溜出来,晾在屋前的那个大石头上。有次,衣服快干了,才想起洗的时候没放洗衣粉。头发太粘,梳头时,把梳齿弄断了,像爷爷的牙齿一样,少了两三颗。一年四季用凉水洗头,家里洗头膏没了,就像爷爷那样,用洗衣粉洗头。爷爷能洗,我也能洗,她觉得自己很聪明,而沾沾自喜。
班上,一个男同学要文留青的铅笔,文留青不给。男同学用手指着她的鼻子,瞪大眼,再次问她给不给。她依然不给,愤怒地说不给,就是不给。又上来两个男同学,三人把她摁在地上,踢她的背、腰和屁股,她毫无还手之力,任凭他们欺凌。铅笔被抢走,最后还挨了一耳光。他们威胁她说,如果敢告诉唐老师,他们还要抢,还要打她。她不甘心,跑去告诉班主任唐老师,唐老师狠狠训斥了他们。那天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她被那三个男同学拦住,逼迫她叫爷爷,让她从胯下钻过去。她咬牙不干,挨了几个耳光,被摁倒在泥水里摩擦。有个男孩子非常讨厌,往她身上撒尿,而后哈哈大笑。那时,她没有哭,可等他们扬长而去后,她一路哭到家里。
为此,文留青想找爷爷撑腰,可爷爷很晚才回来,当告诉爷爷后,爷爷很不高兴,骂她有手有脚,不会打回去,合该被欺负。文留青很委屈,爷爷不但不帮她出气,反而还骂她。她想给爸妈打电话,可自己没有电话或手机。那晚,她蜷缩在床角,伤心地哭了一夜。自此,她不敢去上学,害怕见到那三个男同学,怕抢铅笔,怕挨打。她在路上游逛,熬到放学,才慢悠悠地回去,以此骗过爷爷。
邻居堂姐兰清比文留青大一岁,她说她爸妈过年要回来,要给她买好多好多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那神情好像中了头彩,考试得了第一名一样。文留青不服气,噘着嘴说,我爸妈过年也回来,也买好多好玩好吃的东西。一边说,一边比划,意思是堆得像一座山似的。自此,文留青心里惦记,盼望过年早点到来,最好就是明天。于是,问爷爷,过年还有几天?爷爷不耐烦地说,早得很,还有五个月。文留青不明白,问五个月到底有多久。爷爷说很久。再问,爷爷就凶她,她不敢再问。
那年,爸妈没有回来。那些天,只要有狗叫,文留青就跑出去看,是不是爸妈回来了。直到大年三十晚上,依然没见爸妈的身影。文留青非常失望,人也蔫吧了许多。兰清的爸妈回来了,带回好多东西。兰清穿着爸妈给她买的新衣服,抱着奥特曼,手里拿着棒棒糖,特意来到文留青面前炫耀。文留青很羡慕,很失落,很委屈,眼巴巴地瞅着,然后疯了似的跑开了,躲在屋端头,嘤嘤哭泣。
兰清嘲讽地大声说,留青,你爸妈不要你了,所以他们才没回来。文留青边跑边捂住耳朵,哭着说,我不听。我不听。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文留青含泪问爸妈,可他们在遥远的地方,怎能听得见呢。是不是你们真的不爱我了?文留青自言自语,如果你们爱我,那你们为什么不回来?文留青伤心地想,不知不觉睡着了,被爷爷发现后,骂了一通,她没有辩解,不想多说一句话。爷爷夹给她的鸡腿,她没动。那夜,她没睡觉,脑海里一直在问,你们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第二年,爸妈还是没回来。年前,爆发新冠疫情,爸妈还没动身,就被拦住了。文留青不懂什么新冠,只知道爸妈没回来,坐实了爸妈不爱她,不要她了。于是,她惶恐不安,认为没人爱她,没人关心她,包括爷爷。继而没有一点安全感,为此,她性情大变,动不动大喊大叫,佯装强大,以此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对爷爷如此,对兰清也是如此,以致兰清不敢招惹她,慢慢地疏远她。
十六岁出去打工,十八岁就嫁人了。媒人一上门,文留青没多想,就答应了,三个月不到,就结婚了。十八岁,还是玩的年龄,文留青却结婚了。不为别的,就为早点逃离这个家,离开不爱她的爸妈。结婚那天,文留青没按照风俗哭嫁,而是笑着离开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丈夫。
可心中的那团冰块,并未随着她的出嫁和孩子的出生而融化和消失,反而一直凝结在胸口,使她情绪容易激动,控制不住。没有安全感,萦绕在她的心头,伴随着她的生活。
文留青把自己武装成刺猬,谁靠近就扎谁。对于爸妈,她主动扎他们,变着法地找他们借钱,从几千到几万。花店入股借钱,买车借钱,网上购物也借钱,以此报复他们,从而获得满足感。一开始,爸妈爽快答应,女儿遇到困难,爸妈理所应当支持。可借的次数多了,他们感觉是个无底洞,就婉拒了。文留青不高兴,一个多月不搭理他们,还是他们主动求和,才慢慢缓和关系。
有次,在县城租房,儿子没做完作业玩手机,文留青很生气,把作业撕了,扔在地上,儿子咆哮着跑出去躲起来。阿公说她几句,对孩子别这样,孩子愿意读就读,不愿读就算了,没必要硬逼孩子,不读书今后也能活。文留青一听,暴跳如雷,与阿公吵起来,骂阿公多管闲事,她教育孩子,他参乎什么。阿公生气,针锋相对,嚷嚷说自己的孙子自己管得。文留青情绪更加激动,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像孩子一样,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耳光,把脸扇得像喝醉了酒一样红。阿公阿婆吓坏了,阿婆连忙阻止,反抱她的双手,不让她扇自己。阿公连忙道歉,答应今后再也不插手他们教育孩子。文留青情绪稳定后,也跑出去藏起来,阿公阿婆一晚上没睡,央求亲戚满城找她和孙子。
三
隔壁龚姐在整理摊子上的鸡蛋,她对文留青说,你有一个好阿婆。文留青不认可龚姐的话,只嗯了一声。龚姐意犹未尽似的,接着问,你阿婆晚上来了,为何不进门呢?文留青不想让龚姐知晓昨晚的事,装着若无其事地说,她来的时候也不告诉我一声,来了也不敲门。哎,老人嘛,想的太多。
龚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将信将疑,也可能看破不说破。
文留青知道,龚姐第一任老公酒后喜欢拿她练手,往死里揍。龚姐身上经常多处乌青,哪受得了隔三差五被练一次,熬了几年,终于离了婚,解脱了。二婚嫁了个房地产老板,赚了不少钱,风光了好些年。可房地产遇到“台风”,断崖式地不景气,一落千丈,把原来的赚的钱刮跑了不说,还欠下巨额债务。屋漏便逢连夜雨,她老公可能扛不住山大的压力,不到一年就逃离了,去了极乐世界,与龚姐阴阳两隔。
活着的,生活还得继续,再难,再苦,咬牙坚持。为了还账,为了生活,龚姐勇敢走出低谷,放下曾经老板娘的风光和面子。从摆摊卖鸡蛋开始,到自己包饺子,包粽子卖,一块钱一块钱挣,一点一点还账。希望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只要希望在,人活着就有奔头。龚姐快六十了,依然苦中作乐,每天嘻嘻哈哈,笑脸迎接生活,从不叫苦。
文留青非常佩服龚姐,与她比起来,自己强多了。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快乐不起来呢?龚姐说文留青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老公,有孩子,爸妈还年轻,阿公阿婆都健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人要知足,知足才能长乐。看人不能总盯着他们的不是不放,要看到他们的优点和对你的好。这些别人也说过,文留青就是听不进去,转身就忘。
一起参加传统文化学习吧。龚姐精诚地邀请文留青参加她们的学习活动,学习能改变人的心态,继而改变心情。文留青问,学什么?龚姐说,《道德经》、《论语》、《庄子》,还有王阳明的心学等。文留青说,我小学没毕业,看不懂,理解不了。龚姐说,我只上了一年级,久了,照样能理解。文留青没兴趣,说自己忙,没时间。
阿婆单纯,心里藏不住事,什么事都与龚姐说。龚姐不但没有轻视文留青,反而同情她。龚姐五岁时父亲病死了,母亲跟人跑了,她知道从小没人管的滋味。她长叹一声说,哎,也是可怜的人啊!
有人在平安大酒店举办亲子教育心理咨询活动,龚姐热心,叫文留青报名参加。文留青犹豫,说自己的孩子已经十岁了,用不着再亲子活动。龚姐不死心,要不把你爸妈叫上,一起参加。文留青疑惑,问他们参加干嘛?龚姐想帮助文留青走出心里的阴霾,但又不能明说,借口说,我已经向举办方吹嘘,能拉几个人参加,你就帮个忙,去听一听。文留青拉不下面子,勉强答应。
龚姐把文留青的成长经历和苦恼告诉了专家。文留青被安排在第二个出场,台上蓝色的灯光让人压抑,专家叫文留青坐在中间的高脚椅子上,面对一个白色屏幕,能隐约看到屏幕后面的妈妈。她第一次这样面对妈妈,不习惯,有点紧张,甚至排斥。她恨妈妈,这么多年,这种恨一直缠绕着她。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和蔼,慈祥,按了按文留青的肩膀轻轻说,孩子,有什么委屈和苦水面对屏幕说,一次性毫无保留地全吐露出来,尽情释放。
一开始,文留青不好意思说,渐渐地进入状态,急不可待问屏幕后面,那年,过年你们为什么不回来?是不关心我,还是不要我了?屏幕后面的妈妈问,哪年?文留青说,我六岁那年。妈妈回想了一下,哦,那年没买到车票,车票太紧张,根本买不到。文留青接着问,那兰清的爸爸妈妈能回来,他们能买到,就你们买不到车票,这说明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觉得我可有可无。说着说着,泪水淌出了眼眶。妈妈感觉被误解,想解释,但专家之前叮嘱过,千万不可争执,多听少说,让女儿说。文留青又追问,第二年你们为何又没回来?妈妈当初解释过,现在重提此事,心里不高兴,只低声说,疫情,疫情恼火,回不来。文留青埋怨,那兰清的爸妈为何能回来,难道你们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妈妈还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是爸妈做得不好。青青,爸妈对不起你!
文留青全身颤抖,哽咽,慢慢地哭出声,一会儿哭声越来越大,像炸雷由远而近,在跟前炸开。这时,专家走上去,把文留青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安抚。十几分钟后,文留青止住了哭泣,专家松开手,让她继续发泄,把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全部发泄出来,而后又回到台前。文留青没有盯着屏幕,像自言自语,你们好狠心,四岁不到,就把我一个人丢回老家。你们不管我,爷爷也不管,我不如一只鸡一只鸭,鸡和鸭有谷子吃,有苞谷吃。而我连饭没得吃,吃剩饭,吃冷饭,饱一顿,饿一顿,哪个关心过我,关心过我吃了没有,一天吃了几顿。文留青又抽啜起来,边拭泪边说,自己洗头,洗衣服,用冷水洗,大冬天,冰得要命。我还是个孩子,不是你们大人,什么都要扛,我能扛得住吗?你们大人从来不为我考虑,反正饿不死就行。
屏幕后面有哭泣声,妈妈哭了。妈妈说,青青,爸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顿了一会,妈妈问,你能原谅爸妈吗?
听到妈妈的哭声,文留青很震惊,却没有回答。
专家站起来,来到台上,叫妈妈走到屏幕前,而后对文留青说,如果你能原谅妈妈,俩人拥抱一下。文留青迟疑了一会,扑上去抱住妈妈,俩人紧紧相拥。文留青在妈妈怀里泪流不止。快三十年了,终于投入妈妈的怀抱,这种感觉陌生,却温馨,是她一直渴望的。
四
走出平安酒店,文留青感觉轻松了许多,惊奇地发现,心中的那团冰块突然不见了,一下子空荡荡的,仿佛能装下整个天空。阳光像丝绸一般明媚,天空湛蓝,空气清新,麻雀一会儿扑到跟前的地上啄食,一会儿噗地飞到梧桐树上,躲在浓密的树叶里叽叽喳喳。
文留青深吸一口气,紧紧挽住妈妈的手臂,好像回到了儿童时候,她从来没有与妈妈这么亲密过,这种亲密真好。妈妈说要带她去吃午饭,文留青撒娇说,妈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妈妈笑着说,好,那就吃蛋炒饭,你小时候最爱吃。
蛋炒饭虽然没有小时候的好吃,感觉却不一样,好像多了什么。文留青吃了几口,伏在桌上,两肩抖动着,泪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妈妈凝视着,没言语。饭后,文留青说,我要回乡下,去看看老爸。妈妈欣慰地说,好。
正逢周末,两个孩子没有上学。文留青让阿婆守店,开车载上两个孩子,又去步步高超市买了两瓶开口笑。妈妈问,买酒干嘛?文留青说,老爸爱喝酒,给他买的。先前总向爸妈借钱,为难他们,报复他们,过年过节从来不给他们买礼物。这是她第一次给老爸买酒,心里不免惭愧。
老家风景好,山水相依,树林掩映,鸟儿欢跃。文留青喜欢,可以前咋没发现呢?见文留青到来,老爸很高兴,杀鸡杀鸭,鸡鸭是老爸自己喂的,没喂过饲料,全是放养,吃苞谷或谷子长大的,肉质鲜嫩味美。老爸打开开口笑,笑着说,女儿懂事了,给我买酒喝了,今天我要多喝两杯。酒过三巡,老爸有点微醉,红着脸说,青青,老爸老妈对不住你,那么小把你扔在家里,没人管。你吃不好,睡不好,穿不暖。其实,我们不想这样,放不下你。但我们没办法,要打工挣钱,没钱只能喝西北风。现在你也有孩子,养儿才知父母恩啊!你会知道当父母的不易。我们一直想弥补,希望你能原谅。今天你给我买酒,是我人生中最最高兴的一天,我一直盼着这一天的到来。现在终于来了,我能不高兴嘛。说完,滴下激动的泪水。
是啊,老爸老妈不求什么,只求有她过得好,有这份孝心。文留青想起先前对他们的恨,惭愧地低下头,一切都过去了,重新开始,好好对待他们。
儿子没有做作业,在玩手机。文留青想发火,还是忍住了,问作业完成了没有?儿子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文留青没说什么,默默走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儿子放下手机,开始做作业。文留青表扬说,哎呦,今天进步了,只玩了四十分钟,比昨天少玩五分钟,有进步,口头表扬一次。儿子抬头看着文留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竟然表扬他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凝视了一会,高兴地埋头做作业,字比以往任何时候写得工整。
晚上,文留青悄悄告诉老妈,要与老妈一床睡。老妈微笑着答应了。文留青说好多年没与老妈睡一床了,小时候渴望在妈妈的怀里安静地睡一晚。那晚,文留青睡得非常踏实,清晨起来神清气爽,多少年了,没有如此安睡过。
文留青惦记生意,早饭后开车回到县城门市。离开前,老爸老妈硬塞给她一只鸡和一只鸭。回到门市,阿婆正吃力地把一筐白菜摆到门边。文留青马上走过去,让阿婆放下,她来搬,说今后重一点活让她来。她注意到阿婆的头发白了不少,阿婆不容易,起早贪黑忙碌,为了这个家,她受苦了。阿婆的衣服后背破了一个小洞,文留青决定傍晚带阿婆去步行街买一身衣服,阿婆已经很久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阿婆像先前一样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惹怒儿媳妇,怕她闹,怕她出走。看着文留青俯身替她搬菜框,怔怔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文留青说,妈,你休息一下。一会你把鸭子杀了,炒血浆鸭,我来炒。我再去超市买些牛肉,中午请龚姐吃饭,好好感谢她。
龚姐一见文留青,问咋样?文留青故意装糊涂,问什么咋样?龚姐说就是参加心理咨询,有效果没?文留青嬉戏说,什么效果不效果,你以为是打针吃药,立马见效,哪有那么快。龚姐有点失落,好像把事没办好,深感自责。
中午请你吃饭。文留青说。
有什么喜事?龚姐问。
没什么喜事。文留青说,家常饭,非得有喜事才请。
龚姐哦了声说,也是。她看了一眼文留青,感觉文留青变了,但不知哪儿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