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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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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修行(小说)

1

俗话说,夫妻是百年修得同船渡。

在省城高铁北站,武棠走出出站口,没有直接出站,而是绕回到换乘地铁口,停下来等老婆常思雪。思雪是教师,暑假放假后没几天,就从老家县城赶来相聚,俩人前后相差不到二十分钟,约好在换乘地铁口相会。武棠内心很平静,没有像往常一样泛起波澜,自从打了干扰素后,变得波澜不惊。因为内心平静,二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武棠惊讶于这种平静,放在前几年,头几天就起波澜,像台风远道而来,慢慢地,世界为之倾倒。到了头天晚上,会失眠,心里总惦记着老婆到哪儿,安不安全,吃了没有。而这次,没有失眠,一觉睡到早上闹钟响了,感觉还能睡。

出现这种状况并不奇怪。自去年以来,俩人照例视频,只是拖到睡前,几乎一天的最后。武棠有气,但久了也习惯了,即使偶尔不视频,他也能接受。他们结婚快三十年,不是完全不说爱情,有时触摸到“想你”“爱你”等老生却不常说的字眼。这些字眼说多了,能让感情麻木,物以稀为贵,恰到好处才行。好比炒菜放味精,白开水里加白糖,多了反而变了味。现在却很难提及,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匆匆几句话,就没了,生硬,寡淡,仿佛听到金属落地脆裂的声响。挂了电话,感觉还不如不打。

人潮涌动,走出出站口。武棠盯着,眼睛都酸了,没有思雪的身影。然后四处张望,无果。如果不出意外,思雪应该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她是个慢性子,在下车和出站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出站口重新清静下来,武棠有了一丝失望。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回头一看,是思雪。武棠诧异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寻了半天没看到你。这话既是实话,突然出现,又是埋怨,姗姗来迟。

武棠伸手去拉思雪的手,思雪没有接,而是把行李拖箱给了他,轻声说,走吧。她走在前头,武棠跟着,像小跟班。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在湖水里投了一个石子,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归于平静。武棠偷偷讪笑,笑自己太敏感。思雪很传统,不是一见面就亲吻或拥抱的女人。以前,在大庭广众下,她是不反对牵手的。可现在拒绝了,为什么?不可能越老越传统。哎!不牵就不牵吧,想那么多干嘛。

地铁在下一层,先坐1号线,在金诚路站换乘3号线,最后在省医附近下车。酒店是提前预订好的,离省医步行大约十分钟。来到地面,太阳直愣愣地照射,没有一丝风,武棠闷热难耐,走了不一会身上冒汗。思雪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似乎对眼前炎热的太阳下步行没有知觉,不反对,不抱怨。武棠感到尴尬,后悔没有叫出租车直奔酒店,让思雪暴晒,心生愧疚,她千里迢迢而来,不应该受此酷热之罪。

午饭吃了没?武棠没话找话。

吃了。思雪勉强应道。

爬上立交的乌当路,车在脚下桥洞里唆唆穿过。他们走到哪儿,太阳跟到哪儿,到蓝天酒店时,武棠身上已经淌汗,黏糊糊的。酒店是私人酒店,房间在二楼,没有电梯,房间不大也不小,有窗,采光好,倒也安静。一进房间,武棠赶紧打开空调制冷,担心老婆说半句怨言,要不然都是他的错,虽然思雪没说半个字。

武棠把行李箱放在两巴掌宽的电视柜旁,反手关上门。思雪把包放在靠窗角的桌子上,顿了一会才转过身来,武棠不由分说,要拥抱和亲吻思雪,却被嫌弃地推开了。武棠立即刹住车,内心很不高兴,却装作若无其事,做回床上发呆。思雪放倒行李箱,蹲下,打开翻找着什么。武棠瞟了一眼思雪,丰腴的屁股被裙子紧紧地包裹着,他真想抚摸几下。可他抑制住那种冲动,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拿烧水壶,将瓶装矿泉水倒入壶中烧水。思雪不喜欢喝凉水,天这么热,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渴了。

晚上睡觉,见思雪没性趣,武棠没有碰她,一夜平静无事。若在以前,老婆会主动接触他,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一条腿会跟着压在他的腿上,或者她的右手臂习惯支起,紧紧握住他的左手,像刚出生的婴儿睡觉要握住妈妈的手一样。而现在,她没有,完全没有反应。

思雪变了。

武棠心里泛起一阵酸,顷刻间,又被压了下去。次日清晨,武棠独自一人去医院排队,复查抽血,做彩超。下午,又是自个儿排队回诊,缴费,取药。老婆说太热,躲在酒店里没出来,一心忙于网上学习,听课,练功夫,或者复盘。武棠心里不爽,但没有计较,也不强求,不去就不去,反正平时复查,也是自己一个人,无所谓。

思雪,你既然变了,为何还远道而来?按理说,要变早就变了,不用等到现在,武棠想不明白。

2

武棠工作的地方在大山里头,很偏。从省城坐高铁在县城前一站下车,需一个半小时,再坐网约车一个小时,才回到矿上。这条线武棠已走了二十多年,从绿皮火车到高铁,现在每月要走一次。思雪从未埋怨,这么多年默默接受这个现实。就是矿上放假那两年,武棠留下来看场,工资少得现在还脸红,思雪选择理解,说钱少就少用,一年没动他的工资卡。不仅如此,还鼓励武棠,不要灰心。

那时,武棠总觉得比别人矮一截,自尊被踩在地上摩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作为男人,愧对思雪和家庭。武棠迷茫,心里空空,常常遥望蓝天叹气。思雪成了他的依靠,他的精神寄托,如果没有思雪撑着,他不晓得该怎么办。他想过去别的单位,联系好几家,没被看上。那两年,是他的至暗低谷。武棠感谢思雪的不离不弃,常提醒自己要好好待她。

武棠与思雪是高中同学,补习时同过班,阴差阳错,俩人好上了。思雪很单纯,什么也不想,就奔着武棠这个人去的。武棠相信缘分,相信是命运的安排,一个见了女孩就脸红,话说不利索的人,对思雪却主动出击,自己写情书,亲自塞给她。缘分来了,武棠把握在自己手中,牢牢抓住,一直到现在。结婚时,思雪家没要一分钱的彩礼,仅领了结婚证,花了五十元钱,钱是思雪付的。没有婚房,就住在思雪学校里。没办婚礼,思雪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渴望。武棠是多次与思雪的交谈中,思雪流露出来的,婚纱照在儿子三岁那年补照了,可婚礼时间一过没法补。这是遗憾。

一参加工作,在外省的外省,武棠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一是离家太远,二是工资低,没盘缠,三是请不到假。第三年,武棠出轨了,并提出离婚。念及往日的情感,为了孩子,思雪没同意,不相信武棠会变心,不相信这是真的,经常以泪洗面。一年后,武棠回心转意,胆怯地问思雪能否原谅他。其实,武棠内心一直非常矛盾,并非真心想离开思雪,想到思雪的好,想到孩子可怜,常常长吁短叹,甚至暗自垂泪。思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武棠能回到身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反正她什么也没看到。他们和好如初,思雪再也没提及此事,真像什么事没发生过。

因为深爱,除了选择原谅和宽容,单纯的思雪没有过多的想法。不像有的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非离不可。反而,思雪更爱武棠,是自己对武棠不够好,仿佛是她的错。就冲这一点,武棠非常感激思雪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暗暗发誓要好好爱她,再也不能做对不起她辜负她的事。

两地分居,每次别离,像刀子割开愈合不了的伤口,生拉硬扯地痛。望着离去背影,思雪流泪,无法抑制。武棠不敢回头,因为他眼眶噙着泪,他只能坚定地前行。家和孩子只能交给你了,武棠在心里对思雪说。一个柔弱的女人,竟能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老人,个中艰辛可想而知。武棠常说,没有思雪,就没有这个家。

朋友嫌思雪过得苦,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思雪笑笑,没有回答,心想,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只要愿意,苦也是甜。朋友还说换作她们,早已拜拜了,何必吊死在那棵茄子树上。思雪笑道,我认定这棵茄子树,抱着就不撒手。朋友摇头说,你呀你,认死理,真服了你。

大哥大嫂在广东时那几年,老父亲像其他老人一样,成了农村留守老人,一旦生病,卧床几天,自己不下床,喝不上热水,吃不上热饭。思雪常回乡下,那时没买车,只能去车站坐班车,再步行三里。提着给阿公的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箱八宝粥,有点沉,思雪手臂发麻,一步一步前行,走在被树木掩映的蜿蜒的村道上。敲开阿公的门,见阿公躺在床上那羸弱的模样,眼泪止不住淌下来。立即动手打扫房间,收拾厨房,把泡在铁锅里不知多少天的碗筷洗干净,再烧一壶热水,灌满暖瓶。给阿公做一顿可口的饭菜,端在阿公床前,看着阿公吃下去。因为没有留宿的地方,思雪不得不返城,有时太晚,错过班车,要走十多里,到大路坪才能坐上回城的车。返城前,思雪不忘塞给阿公二三百块钱。

有人说,不能天天伺候,看一眼顶啥用。思雪不以为然,看一眼是一眼,总比啥也不做强。武棠非常赞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去年武棠住院期间,离开原单位好几年的老领导突然来看望他,武棠惊诧和感动之余,才明白是思雪给老领导发短信,求老领导给他调换工作。她担心若武棠不换工作,病好了还会复发,不能根治。老领导已退居二线多年,先前认识的人要么退休,要么像他一样退居二线,不无遗憾地说现在无能为力。但建议去找老易,他是大众矿的党委书记,应该有办法。武棠嗯嗯应着,心里却责怪思雪自作主张,求老领导之前没与他商量。思雪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做法欠妥。在求人上,这是思雪唯一一次最大决定。然而,武棠没有去找易书记,不愿腆着老脸低三下四去求人,只是从一线退到二线,一边工作,一边养病。

3

思雪一来,武棠的生活习惯就被打乱,他心想,将就她吧,反正没多久她就回家了。于是,什么也不说,任凭思雪“为所欲为”。有时想说几句,还是忍住了。既然改变不了环境,就只能适应环境。

早上是属于思雪的。思雪参加网上班里学习,天天如此,雷打不动。思雪简单收拾一下,端端正正地坐在手机前视频学习,她是班长,是组织者,既是荣誉,更是责任,为此,她非常重视,仿佛比天还大的事。

由于忙于学习,思雪顾不上做早餐。不做就不做呗,武棠自己做,去食堂打臊子,回到宿舍煮荞麦面条。由于血糖偏高,不能吃白面条,网购了荞麦面。为了不影响思雪学习,在洗漱间煮,放些蔬菜,再打两个荷包蛋或煮鸡蛋。面条熟了,给思雪捞一碗,放在桌上,思雪先前说这是老公的爱心早餐。她要七点半学习完毕后,才有时间吃。武棠蹲在洗漱间吃面条,尽量不发出响声,吃完了,就悄悄出门,上班去了。

中午下班后,武棠兴冲冲地回到宿舍,原以为思雪早就做好饭菜了,谁知什么都没做。思雪说没菜,就没做。武棠没吱声,心想,就不会想办法,放在以前,这不是理由。可他嘴上却说,没做就没做,要不去饭店炒两个菜。思雪说,中午不想吃,天太热,不想出去。武棠二话没说,转身下楼去了,去食堂打了一份饭菜,自助餐,比平时多打了些,够两个人吃。

下午快下班时,突然下起了雨,哗哗啦啦。思雪想吃大门外面的羊肉粉,可雨这么大,出不去。武棠让思雪等着,他想办法。说完打着伞,钻进雨帘,出了大门,买了羊肉粉,带回宿舍,裤腿被打湿了一大截。思雪见了,很意外,露出难得的笑容。武棠趁机说,想吃啥,尽管说。

东西要放回原处。武棠严格恪守这个良好的习惯,然而,思雪没有,在家如此,在这儿也是如此。武棠曾经提醒过,没用,后来干脆不说。思雪在哪儿学习,书就扔在哪儿,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完了后还是那个样子,不收拾一下。于是,今天在床头柜上,明天在桌子上,后天可能在另一只空床上。武棠苦笑,除了容忍还是容忍。书,衣服,毛巾,后来买的鸡蛋,苹果,花生,网购的干菜等一股脑地堆在空床上,满满当当,空床成了杂物场。一个字,乱,两个字,太乱。

除了空床,思雪将桌子和洗漱间整理一番,把武棠每天练书法用的行书字帖放在最里端,靠墙,把桌上的墨汁藏在桌子底下,将常看的书完全打乱了次序,且不按由高到低排列。不过,她把装墨汁的小碗里外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还擦净了桌子,让人眼前一亮。思雪今天去隔壁串门,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思雪深受启发,回来后立即行动。隔壁是武棠的两个女同事,虽是邻居,但武棠从来没去过。而洗漱台上,思雪把不常用的堆在台子下面,其他都挤在进门一侧靠墙摆放。

晚饭后,是思雪的散步透气时间。武棠必须陪同,出大门往右沿村道慢走,没多久,武棠感觉腿乏关节疼。武棠说走不动了,要不往回走。思雪不乐意,说一个大男人比女人还弱。武棠立马辩驳说,这是打了干扰素的副作用,腿乏,头疼,关节痛,说过几次,你就没放在心上。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点,思雪震惊,沉默了一会说,那就回吧。

武棠后悔,自己不应该凶思雪,怪自己太冲动,有话要好好说,下不为例。不过,话说回来,倘若每次都轻言细语表达自己的意见,不一定引起对方的重视,只能偶尔“凶”一点,对方才能震惊,进而反思自己。

有人在云南某山举办传统文化讲座,思雪要参加,征求武棠的意见。武棠心里不愿意,不是舍不得那一千多元钱,而是云南离缅甸近,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因此,武棠不放心,询问还有谁去,武冈有人去没有。思雪笑着说,放一百个心,她学习的班里有好几个参加,还有好几个老乡,有两家是全家去的。武棠释然说,既然如此,想去就去吧。

在市火车站乘车,从昆明转车到大理,然后坐班车上山。起点站是早上七点的绿皮车,需提前去市里住一晚。因为太早,武棠不放心,请了半天假,坚决去市里送思雪上车。既然这样,思雪乐享其成。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下着雨,武棠背着包,拖着行李箱,从酒店步行去新火车站。路上行人稀少,几乎遇不到人,路灯昏暗,武棠不免紧张,幸好自己来了,要不思雪一个人咋个办。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但万一遇到激情犯罪,还是小心点好。

坐网约车回矿时,武棠一路吐了三次,把黄疸水吐出来了。本就晕车,自从打了干扰素,晕得更厉害。

到了目的地,先是游寺庙。思雪虔诚,见菩萨就拜。一长者端坐右侧的佛桌后面,胡须发白,面色红润,气势昂然。思雪震动,上前双手合十,给白须长者鞠了一躬,掏钱求签。长者问施主求名求利,还是婚姻。思雪回答求婚姻。抽签,是上上签。长者看了笑道,施主此生只有一次婚姻,要珍惜,不可心生妄念,拆撒美好姻缘。

我厌倦了两地分居的日子,不想再与他过下去。思雪终于吐露了心声,说完扫视了四周,害怕熟人听见。长者答道,姻缘乃上天注定,缘分未尽,万不可强拆。思雪茫然,再鞠躬,默默退出。

4

思雪又变了。

从矿大门到镇上有八里路,步行需一个多小时。自从私家车普及了后,上街的面包车少得可怜。周六,镇上赶集,思雪决定上街,等了半个小时,才挤上一辆面的。

不到十点,武棠接到思雪的电话,要他去大门口接她。武棠立马放下手中的工作,跑着下楼,朝大门口狂奔。思雪站在路旁,看到武棠跑来,向他挥手。武棠见思雪身前放着大袋小袋,惊讶万分地说,你去赶场了?思雪微笑说,买了六斤猪肉,一个猪肚,五斤牛肉,十斤花生,还有青椒,白菜,土豆等。武棠两手提起三个大袋子,很沉,估计有三十多斤。他边走边说,下次少买些,买这么多,不嫌累。思雪说,一个星期才赶一次,不多买些,菜不够吃。菜多些无所谓,就是车太难等,今天等了一个多小时。武棠说,换作我,宁可不吃,也不会上街买菜。

去年国庆节,思雪从老家来,拖着大箱子,提着两个大袋子,中途三次转车。在矿上接到她,回到宿舍打开时,武棠惊呆了,竟然只有几件衣服,其余全是蔬菜,小白菜,空心菜,茼蒿,芹菜,菠菜等。思雪自豪地说,这些都是她在学校里种的,绿色,环保,可以放心吃。千里迢迢,只为送菜,只因武棠说一句没有蔬菜吃。七天,那次思雪回去时,蔬菜没吃完。武棠叹服道,若是他,不可能从老家送蔬菜来,这需要多大的动力和力量才能做到。

此后二十多天,武棠不用去食堂吃饭。食堂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菜,多少年了,几乎没变过,早就吃腻了。一闻到那个味,就没了胃口。思雪打听到,大门口每周三下午四点,有人开车买菜,一次买十几斤,蔬菜不断档。她通过店老板,找老乡(村民)买土鸡,亲自宰杀。

矿上曾规定,不允许在宿舍炒菜做饭。因此,只能偷偷摸摸做。武棠只有一个高压锅和一个煮面条的小锅,这些都是思雪去年网购的。高压锅可以煮杂粮饭,炖鸡或排骨。小锅除了煮面条,主要用来炒菜。由于锅小,加之火小,思雪施展不了她的厨艺,仅仅是煮熟而已,更谈不上什么色香味齐全。武棠吃得津津有味,要求不高,只要比食堂的好吃就行。

炖好的土鸡端上桌,思雪问香不香?武棠凑近佯装嗅了一下,赶忙夸道香,特别香,并朝思雪竖起大拇指。思雪搛菜,一练夹了鸡腿塞进武棠的碗里。武棠说一人一个,思雪端碗避开,说她在家常吃,而武棠很少吃,必须都吃了,别罗里吧嗦。见思雪语气坚定,武棠只得服从。

家务,不是谁的专利,夫妻双方应该积极参与,主动承担。武棠要刷锅洗碗,思雪不让,武棠就抢,思雪抢不过,只好应允。除了洗碗,武棠还擦桌,拖地,不留尾巴。做家务,实则是理解,是尊重,也是其乐融融。

夜里,思雪打喷嚏,武棠问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吃药。思雪摇头说,不要一有点感冒就抢着吃药。其实,感冒也是好事,它能杀菌。武棠不以为然。第二天,武棠见感冒没好,反而加重了,叮嘱思雪吃药。思雪说原先的感冒药过期了,都扔了,现在没有。武棠说他去买。八点半,武棠出了大门口,左转过桥,匆匆来到一家诊所买感冒药。诊所门开着,却没人,武棠大声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大约等了半个钟头,老板娘才从外面走来,解释说给邻居输液,让他久等了。

武棠后悔昨天傍晚没来买药。

买了两盒感冒胶囊,武棠抄近路,从另一个小门进矿,快步回到宿舍,倒上开水,吹凉,看着思雪吞下药片,才放心回办公室。

目送武棠走出房间,思雪陷入沉思,武棠还是武棠,一如既往地对她好,是她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她不禁走到门口,站自门边看着武棠走远,进电梯,然后发愣。她有时认为法师的话是对的,她有一个好姻缘,是自己猪油蒙了心。有时怀疑法师的话好像不对,为什么心生嫌弃之心,五十多了,一把年纪了,还蹦跶个啥。再蹦跶,会伤胳膊断腿,经不起折腾,图啥呢。顺其自然,知足才能常乐。

尽管有点乏,四肢酸痛,思雪还是克服懒惰思想,走进洗漱间,洗拖把,而后拖房间,把东西挪开,仔细拖。双膝跪地,把两只床下拖干净。武棠爱干净,但床底下很少打扫。思雪费了很大的劲,拖了很多遍,才拖干净。然后是阳台,阳台成了储物间,堆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思雪把没用的全部丢在门边的走廊上,先后几趟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阳台的腻子墙脱皮,地板上掉了不少腻子粉,思雪扫干净后再拖,每个角落都拖得发亮。不干就不干,要干就干彻底。

最后把空床也收拾一番,靠床头整齐排列,如此,床上空出一大半,让人赏心悦目。

武棠下班回到宿舍,发现房间和阳台如此干净,从来没这么干净过,非常诧异。思雪正弯腰炒菜,武棠走近说,老婆干活的样子很美。老婆,辛苦了!思雪回头,看了武棠一眼,笑着说,就你嘴甜。武棠戏谑道,你尝过?思雪微笑说,贫嘴,该打。

5

爱情,犹如沙漠里的胡杨,只有双方精诚付出,浇水,施肥,培土,除虫,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倘若只有一方付出,或者都不付出,抑或一方精致利己,都不可长久,要么被狂风刮倒,要么被沙漠掩埋。

爱情有爱情的道,婚姻有婚姻的道。爱情不等同于婚姻,婚姻不能没有爱情。爱情是基础,婚姻是高楼大厦,只有基础牢固,大厦才能稳固,才能屹立不倒。因此,爱情需要呵护,婚姻需要共同经营,夫妻相处,也需修行。

两地分居,武棠常怀愧疚之心,思雪跟着他,吃苦受罪,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唯有待她更好,才能弥补对她的亏欠。假如哪天她要离开他,他会不吵不闹,不怨恨,他会因为爱,而放手。

可武棠又怕失去思雪。常做恶梦,梦见思雪明明刚才还在跟前,陪他说话,一转眼就不见了。他找呀找,始终没找见,于是,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子似的。醒来一看,想了很久,原来是梦,长吁一口,才放心再睡。

梦后,思雪若在身边,武棠会久久凝视她,仿佛要看出什么破绽。如果远在天边,武棠会立即视频,好像思雪真的像鸟儿一样张开翅膀飞走了似的,不聊一会,心里不踏实。

每做一次这样的梦,武棠更加珍惜与思雪的缘分,暗暗发誓,要对思雪再好些。记住节日,牢记她的生日,要有所表示,万不可忘却。他给思雪买过围巾,不下十条,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送过四块手表,与儿子合资买过两个新款华为手机,买过四个戒指,三条金项链,两个玉手镯。送过花,至于多少次,记不得了。

这些都是俗物。武棠调侃道。思雪问,什么才不是俗物?武棠答道,人。我人都是你的,还有什么比我值钱的呢。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只要你高兴,我不反对。武棠坚信思雪,才口出狂言,如此“纵容”对方。

可我喜欢俗物。思雪开玩笑说。说归说,金银首饰,思雪健忘,很少戴在身上,锁在柜里,时间一长,忘个干净。

因血糖偏高,加之吃药的副作用,血糖动不动超过上限,武棠通过抖音,学了不少有关知识,管住嘴,迈开腿。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多吃,白米或面条一次只能吃一个拳头大,稀饭包子饺子尽量别碰。桔子苹果李子可以吃,香蕉葡萄荔枝桂圆最好少吃,实在嘴馋,尝尝而已。由于严格控制,血糖偶有起伏,一直还算平稳。思雪嫌武棠吃主食太少,水果吃得太少,控制太严,担心营养不足,反而得不偿失。武棠耐着性子解释,不是不吃,只是控制量。再说,能不能吃,测一下吃之前和吃了后两个小时的血糖就知道了,他心里有数。

一天,武棠下班回到宿舍,在吃饭时,思雪又郑重其事地提及血糖的事,她说,你可能不听,但我还得说。今天我问了好多人,听他们说不能控制太严,这不吃,那不吃,结果缺营养,反而垮得更快。武棠一听,急了,声音有点大,皱着眉头,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你听不进去。别人说啥你就信,就是不信我的话。我不是不吃,只是控制量而已,主食只是米饭和白面条吃得少点,但荞麦面吃一大碗,另加一个煮鸡蛋。水果每天吃,只是选择性地吃。更何况,天天吃你买的蛋白粉、驼奶粉和维生素B族、C、D等,我面色红润,能缺营养吗?

思雪没有生气,但有点失望。武棠说完,立马后悔,不应该对思雪急,赶忙道歉,说自己态度不好,语气不对。老婆大人一片好心,她的话还是要听的。这样,每天吃了啥,吃了多少,都给她汇报,请她监督。

说到做到,此后,武棠果真在每次吃之前,拍照发给思雪,不厌其烦。

思雪说,既然道歉,就得有诚意,给我剪趾甲。

武棠笑着应道,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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