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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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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早晨(散文)

因姐夫去世,我又回到故乡。办完丧事,姐的孩子和孙子孙女们,陆续离开,要么回广东打工,要么回大学去了,仅留下姐一人在家。姐今年才六十三岁,乡下人,无心顾及自己,齐耳头发多半灰白,皮肤粗糙,面容憔悴。她很坚强,看不出一点悲戚的样子。可当大家散去时,她躲在房间里呜呜地哭,把我的眼泪惹了出来。三哥三嫂盛邀我和妻去岭上老家,我正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妻开车,我们跟在他们的租车后面,朝岭上开去。

走远了,我忍不住回望姐,姐一直站在路口,形单影只,像秋天落尽枯叶的苦楝树。现在,姐夫走了,她一人在家,没人陪伴。顷刻间,我眼睛发热,泪水盈满眼眶。

还是三哥家,还是在二楼,卧房是专门给我们留的,后面是叔叔家,相隔二十多米,再往后是后山,树林高大茂密,紧贴着叔叔家的楼房。躺在床上,穿过窗户,可看到叔叔家的屋顶、树林、星星和天空,偶尔,还有鸟儿飞过。

天未亮,我早早醒来,窗外黑黢黢的,月亮早已坠入西边的山峦,有几颗星星顽强地眨着疲惫的眼睛,昏昏欲睡似的。妻还在睡梦中,发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我轻轻翻过身,凝视窗外,与黑夜对视,与星星对视。

我努力从悲伤中把自己拽出来,不去想姐姐,不去想姐站在路口的样子,想开心的事,想小时候姐背着我在村里转悠,想兄弟四个挤一床睡觉的往事,想三哥三嫂在南海打工时拿出仅有的五百元叫我回来复读……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撒开四蹄,一路风行。

清晨,是被鸡鸣请来的。鸡鸣此起彼伏,一声连着一声,像一场盛会,像激烈的歌咏比赛。而黑夜,像一张刚浸染过的黑色薄纱,被露水或湿气一点点洇染,黑色逐渐变淡,再淡。天空由浓黑渐渐变成浅蓝,最后成为深蓝,星星隐去,房屋,树林,后山,显出轮廓,从模糊一片逐渐清晰,仿佛从远处袅袅婷婷走来。随之而来,是清凉的晨风,在村里逡巡后,钻进窗户,掀开窗帘,来到房间,送来阵阵清爽。于是,办完交接后,黑夜褪去,清晨莅临。

一切静谧,缥缈。树林像母亲宽广的胸怀,从四周涌来。而村庄如远归的游子,静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游子的欣喜和呢喃如晨风四处弥漫。天空澄亮,高远,太阳已在后山的那边一点点升起,阳光已抚摸西边的群山,又是一个明媚的天气。

我站在二楼偏屋的楼顶,看见大哥和堂哥琪骑着摩托车,沿水泥路出了村子。他们昨天就被约,去二十里外的水浸坪给人家打楼面,有点远,早早出发,不能误工。他们都已超过六十,依然出去干重体力活。背水泥,挑沙挑石子,和灰等,哪样不是年轻人无法适应的重活,要不了半个钟头,全身就得湿透,衣服能拧出咸水来。为此,他们每人要带四五身衣服,湿透了就得换,要不粘乎乎的,怪难受。

我曾问大哥,打楼面苦不?大哥笑道,习惯了也就那样。他们很珍惜每次挣钱的机会,因为这样的机会一个月没几次。

鸡鸭鹅起床了没?我开玩笑地问三哥。三哥说,还没放出来,叽叽嘎嘎,早闹着要出来。挨着偏屋,是一块围着围栏的空地,也是鸡鸭鹅们的活动娱乐场所。打开门,它们可直接进入空地,一进入空地,它们跑呀追呀飞呀,满空地撒欢。好像被关了一晚上,憋坏了似的。偏屋被隔成三格笼子,每格分上下层,第一格,下层住鹅,上层住鸡。第二格下层关成年的鸭,上层关小鸭。第三格住鸡仔。每格通风和采光良好,利于它们生长。我笑着说,时代变了,鸡鸭都住楼房。

鸭子吃饱后,三哥将它们送到后面的山塘里。山塘很大,多年干涸,但有活水,三哥在塘底挖了一个十几平方的凼,将活水引入凼里,成里鸭子嬉戏的乐园。到太阳落岭后,鸭子一摇一摆,列队回家,围着三哥嘎嘎地吵着要进食。

早晨和傍晚,三哥三嫂坐在空地一隅,看着四十多只鸡、三十多鸭和十几只鹅进食,追逐,吵闹,叽叽嘎嘎,好不热闹。他们与鸡鸭鹅同乐,仿佛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在遐思中放飞自我。

沿着水泥路散步,水泥路蜿蜒,如蛇似龙,穿过密林,十分幽静。早晨的树林,空气清新,深吸一口,好像带着甜味,沁人心脾。路两边被修剪过,不见了往日的杂草、灌木和遮蔽的树枝,变得利落和清爽。三哥说他们花了几天时间,与三嫂一直修剪到主路岔口。

站在路旁,登高而望远,极目远眺。树林挨挨挤挤,像厚厚的绿色地毯,起起伏伏,向天边绵延。远山如黛,层峦叠嶂,缥缈的晨雾萦绕在山间和村庄,如仙如梦。村庄像蘑菇,簇拥在一起,白墙,青色或红色的屋顶,在黛色中格外显眼。一两股炊烟冉冉升起,被无形的手拉伸得细细长长。而我,被陶醉了,驻足欣赏,竟然忘了散步,远远地落在他们后面。妻几番催促,我才奋力赶上。

路边的地里,有人在劳作。有老农在菜地里拔草,摘菜。菜地用丝网围着,绿油油的,防止被鸡啄食。而围栏外面,一群鸡正在觅食,一只公鸡觅得虫子,咯咯叫唤,一只肥硕的母鸡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路下侧的苞谷地里,一中年女人将枯黄的苞谷秆砍倒,扎成捆,背回家可做柴火,抑或为种油菜提前准备。那劳作的身影,也是一道道美丽的风景,我不禁投去敬佩的目光。

我走过去,递上一支烟,与老农打招呼。虽是相邻,但多年未见,已然不识。老农接了烟,点上,客气地笑了笑,我们攀谈起来。他说他认识我,还说出我父亲的名字。他今年八十一岁,留守老人,喂鸡喂鸭,种菜,种苞谷,坚持每天下地,完全能照顾自己,务农一辈子,早已离不开农活。儿子孙子孝顺,每月给他寄钱,政府给他们老人发钱,他说他不差钱。他精神矍铄,气色不错,充满乐观。

早饭后,三哥三嫂忙着杀鸡杀鸭,趁我们在家,中午摆席,宴请大嫂二嫂(大哥外出干活了),以及村中好友,一起聚聚,热闹热闹。三哥说,他们常帮别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下雨了,跑去帮忙收苞谷。,谁家有难处,就帮助谁。送自己种的蔬菜,或刚买的新鲜水果。久而久之,相互帮忙,相互赠送。在三哥三嫂的感召和带动下,村里越发和谐。

故乡的早晨,从此更清朗,更静谧,生机勃发。

而我,只有回到故乡,心才更安,更踏实,更松弛。三哥他们自豪地说还是乡下好,我并不反对,且越来越认同,越来越渴望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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