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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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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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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牵梦绕农民街

我时常梦回那条小街,在街面上独自徘徊。那街,叫农民街。

乍一听街名似乎很俗,可仔细一品咂,又觉得很特别,很耐人寻味。曾几何时,我国的城乡之间,横亘着的,是一道犹如德雷克海峡的深不可测的鸿沟,一座如同珠穆朗玛的难以逾越的高峰。城里人和农村人是天壤云泥,一个傲然在上,一个匍匐在下。这里将农民与街连到了一起,就颇有点意味深长。到了农民街,见识了街上的一切,更觉得,这街名再恰当不过,起绝

小街东西走向,约四五百米长,宽三四丈光景。东西两面各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路,东面的叫文港路,西面叫通榆路,也就是早年的范公堤,是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老夫子在此地任职时组织人力筑就的一道海堤,阻挡住了海水的倒灌侵袭,保住了一方安宁,人 们感念于他,将此堤称为范公堤。农民街就像一支坚硬、宽大的扁担,一边一个,轻松地挑着两条路。

小衔虽小,名气却很响,在黄海之滨的这座城市,犹如北京的南锣鼓巷、成都的宽窄巷子、广州的上下九步行街。

农民街形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街北是二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门面,小楼夹巷向北,里面是一座座带着院落的两层小楼,是当地村民拆迁回建的新住处,房屋富余,租给了做小生意的、打工的单身男女,也有整层租给路西的装饰城、招商场搞批发的小老板,作为临时的家。街南是一幢幢五六层高的公寓楼,住户基本是两类人,一种是本地区农村的先富户,当时叫万元户、专业户,后来又叫个体户,赚了钱,购房,将一家人挪进了城,男子在外打拼,女人在家照顾老人小孩;另一类是市区一些单位的职工,单位购买分配给他们的福利房。在两边楼房中间的路南,高楼下面,是一排排几乎纵贯整条路的简易房,一式的塑板墙、石棉瓦,与路对面的门面房遥相呼应。

小街热闹、喧哗、吵杂。门面房和简易房,家家开张,服装店、眼镜店、烟花店、快餐店、茶酒楼、小超市、蛋糕房、烟酒铺、书店、药店等等,五花八门;路北门面店前还有一溜摆地摊的、推车卖小吃的,挨挨挤挤,五光十色。地摊上卖鞋、卖小玩具、卖小饰品,各式玩意一应俱全;推车上炸着臭豆腐、烤着羊肉串、烙着韭菜饼,不一而足。路北小院落靠近巷口的人家,打开院墙,辟成小门面,有的自家做点小买卖,大多租给一些年轻男女开美发店、洗头房、洗脚房,氤氲着浓稠的暧昧氛围。

小街上整日里人潮涌动,逢到中小学、幼儿园放学,更是人挨人、人挤人,没半个把小时走不出去。

小街的夜晚,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吆喝声、欢笑声、锅碗铲勺的碰撞声、偶尔夹杂的叫骂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充斥着浓烈而混杂的油香味,显示着人间烟火、寻常生活的光景。

小街上曾有一家螺螺店,生意特别红火。三间简易房,里面置放着长条小桌、圆形塑料小凳。忙时,店里坐不下,就在店外加桌凳,特别忙时可加到三排,占去半个街面,甚至连旁边通向公寓楼的那条过道上,也会摆出一片桌凳。

螺螺店的螺螺好吃,首先在于原材料选得好,螺螺大小都差不多,极少含籽,外壳色泽丰润,还要在清水里养上几日,吐尽泥沙杂物;其次调料配得精,除了葱姜,还有五香、八角、大椒、花椒等十多种作料;另外就是螺尾剪得爽落,烹制火候把握得当,等等。店里做出的螺螺,轻轻一吮,螺肉就到了口中,鲜、嫩、爽,没半点泥沙和土腥,感觉妙极了。

在小店中吃螺螺,一般都是直接吮。文雅的用筷子夹,粗放的用手抓,一个螺螺进了口,“嗤—”的一声,这是螺肉松的,一下子就吮了出来,“嗤、嗤”,这是螺肉稍紧的,若“咝、咝、咝”连续急促吮吸,螺肉还没出来,一般就将这螺“啪”地扔到一旁空螺壳堆里去,也有不甘心的,用牙签将肉挑出来,放到嘴里狠嚼几下,显示一下获胜者的得瑟。

小店红红火火开了几年,店主盘下了对面的楼房,实现了从城市过客到城市居民的华丽转身。螺螺店的招牌也移挂了过去,主打菜还是螺螺。可不知怎的,食客一下子稀了,生意逐渐淡了下去,代表农民街小吃的一张名片就这样悄然淹没了。而农民街依然热闹如常。

农民街向来风云变幻,基本每周都有老小店关门、新小店开张,门店招牌不停变化,货物不停变换,售货人的面孔也在不断更新。不过也有几家持续经营的老店铺,那家烧麦店就是其中的一家。烧麦一般是素的,这家独特,卖的是鸡肉烧麦。烧麦顶上嵌着一块鸡肉,那肉饱浸了汁水,与烧麦里面的糯米味、外皮的麦粉味融合到一起,特色鲜明,别有风味。

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个子都较矮,一样的白净、精神,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他们原是公有企业职工,企业改了制,他们下了岗,就自谋职业开了这爿烧麦店。买了烧麦坐在店里吃的不多,通常都是打包带走,单身汉带到班上吃,年轻的父母拿回家给小孩吃了上学。店主夫妇生有一双儿女,学习成绩都很好。只要买烧麦的人停留的时间稍长,他们就会将话题引到孩子身上,夫妇俩以孩子为荣。他们一直忙碌并快乐着,幸福都写在了脸上。

还有一种叫煎饼果子的饼也卖得好。做饼的是一对父女,来自山东临沂。每天天未亮,就用三轮车载着器具,在中学大门的路南安顿下来。一个圆铁桶做成的火炉,里面烧着炭,炉口上覆盖着一块铁板,圆形,跟铁桶的外沿齐平,因食油的长期滋养,油润润黑亮亮的,仿若古物上的包浆;一只铅桶,里面是是高粱、玉米、荞麦、大豆的混合面;一块长条木板,横搁在三轮车上,上面密麻麻排列着盛放各种配料的碗,分别装着绛褐色的甜米酱,鲜红的辣椒酱,碧绿的蒜叶末、碎芫荽,黄黄的胡罗卜细块,素白大葱段,还有一小竹箩筐洗净的鸡蛋,一捆三寸长短的膨化果,一小堆火腿肠以及一瓶食油、一瓶芝麻油和两瓶黑白胡椒粉。

女儿做饼,父亲打下手儿。有人买饼,姑娘麻利地向铁板上倒油,然后舀起一勺面加上去,顺手拿起一个小铲刀在面上一旋,立即就形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圆饼。待两面都烙出焦黄,就加鸡蛋、加佐料,外酥内香,既充饥又解馋。成都的三大炮卖的是噱头,杭州的葱包桧卖的是情怀,这父女俩卖的是实惠和口碑。那姑娘二十岁左右,瘦条条的,皮肤有点黑,爱笑,一笑一口白牙。

城市向全社会敞开了温暖的怀抱,不管是城里的、乡下的、本地的、外地的,在农民街这里就像鱼儿入了水,生活得自然、本色、纯粹,高兴时开口就笑,憋屈时张口就哭,愤怒时破口叫骂,不遮不掩,无所忌讳。农民街就像一朵带着几分野性的鲜花,粲然于这座海滨城市的枝头,艳丽、芬芳、奔放。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不会生出半点陌生与隔阂的感觉。

街叫农民街,这里的居民小区名称也很乡土,叫通榆新村,带着刚刚抛头露面的清涩,烙印着开放初期城市小区的鲜明特征。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了第一拨商品房的销售,随后便是各种冠以“花园”、“公园”、“华府”、“豪庭”等的住宅楼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农民街也不甘落伍,历经几次修整,拓宽了街道,路面由土路到水泥路沥青路,临时搭建的简易房换上了半永久型的小建筑,较之前整洁明净得多,在那种带有各种小吃的大型购物中心、超市、商场陆续涌现的过程中,独一无二的风头逐渐被稀释,却仍有一席之位,热闹的程度,依然一如既往。

我从乡下磕磕绊绊调到城里,单位分给我的住房竟在通榆新村。冥冥中似乎注定了我终究只能是农民的子孙,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永远割舍不了与乡村根深蒂固的联系。

在农民街旁住了十多年,那里自然成了我的又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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