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外的铁皮棚,好似老天爷击打的密集的鼓点,打在大地上的一切,渴望让这个沉寂的世界变得热闹。声音一阵阵地传入我的耳朵。时大时小,好不规律。嘈杂喧闹,谈不上。相反,这种环境音异常舒缓,它似乎是成了我的摇篮曲,伴我入梦。如同一位母亲对归来的游子在耳边的轻声低喃,安抚着那颗躁动的心,慢慢沉进梦里。
归心之念,源于市井的困顿与无奈。原想趁着假期去外地做工,却遭遇糟心事——苦干了五日,工钱却分文未得,只好与同学气冲冲地买票返程。初次踏入社会,便挨了深刻的教训。再次回想起,工厂的静默如此压抑,令人几近窒息,质检灯发出的白光要把人的魂吞没。好在如今,我已抵达外婆家,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我回来的前一天,刚好错过了表弟的生日。小弟知道我要回来,原先就说接我去外婆家吃饭。常年在外,我不常去看望外婆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时常对他们感到亏欠。外公外婆知道我们喜欢吃什么,每次下去都要为我们准备好多的吃食。不出意外的话,桌子上的菜全是我爱吃的。来吃饭了,外婆正叫我们,一上桌,果不其然,是我爱吃的。有街上的葱香四溢的小烧鸡、凉拌牛肉片、还有最爱的凉拌猪耳朵,那叫一个香啊!除了这些,还有玉米炖排骨,一盘专属外公下酒的凉拌黄瓜丁,外加正值季节的煸炒丝瓜。桌上香气四溢,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呼吸的次次闻嗅,不知不觉间唤醒了心神。家乡的吃食不停地刺激着味蕾,正是给遭受打击的游子的心灵的熨帖,远胜外间的浮华不堪。
看见桌上的一盘丝瓜,便知晓了进入了七月份的夏季。这东西,几乎是四川百姓家家必备的蔬菜,就算没吃过也绝对听过。外地的一些朋友吃不惯这东西,听他们说口感黏糊糊的,不好吃。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不是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就我而言,夏天的蔬菜似乎只有丝瓜、豇豆,别的没什么菜了。小时候不喜欢吃菜,免不了挨一顿骂,有时候桌子上只有一盘丝瓜和一碗豇豆,不吃不行,净白饭总是难以下咽的,故而,就算再不喜欢吃这些,久而久之,也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翌日,我们兄弟俩一直等到中午吃过饭才商量回家的事。不止是落雨阻拦了我们的脚步,还有外公外婆他们留念,二老想让我们多停留一些时间。不过,我们婉拒了二老的好意。刚回小镇,就来到外婆家,本来就叨扰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过多停留。从小便如此,害怕去外婆家,去接触那里的人或事。颇有林黛玉进贾府的心境,当年上高中读到就感叹道,对她来说去自己外婆家的心情和我居然有些相似之处,就好像多了一个知己。课堂上语文老师讲解这篇文章说的是,一般的去自己外婆家都不是林黛玉这样的小心翼翼,说去外婆家应该是开兴的,去那儿就是去自己家一样,不用太过拘束,因为他们也是除了父母外最亲的亲人了。那时的我只在心里嘀咕道,或许我就是那一般人之外的人吧,同林妹妹是一路人。成年后,心境已有转变。时光匆匆,只想让留在人世间的遗憾少一些吧。
小的时候,幺外婆的女儿比我大两岁,那时她经常带我们兄弟俩嬉戏。一次偶然的散步,让我明白了家的不同——什么叫老家。她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啊?她估摸着我们即将不能玩耍快要离去的日子。我说,不知道。没等她接话,我疑惑的问到。嗯?外婆家不是我们的老家吗?她说,不是的,你说的那个老家不是这儿的家,而是你们上头常住的那个家。那一刻,我深刻地知道家与家之间的不同有了不同的区分,至今我还记得是那条小路石板上“顿悟”的情景。
差不多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打算告别外公外婆,各自说了几声道别的话,做了拜拜。恍惚间回想起,我第一次作别也是跟他们,同样边走边说那句长辈“逼出的”再见,毫无情感。而如今,心中泛起一丝愁绪的涟漪。坐在红漆的三轮车上,不时把头深处外向路边的亲人道别,连忙说走了走了,快回去吧。车子渐渐离去,后视镜中的身影从清晰的人像突兀的成了混沌的团,最后变成一点,看不见了。我一向讨厌离别,那意味着相见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人生中这样的次数可能不过千,人成长得越快,那种不晓名的相关函数收敛为零的可能不知何时降临,相见就显得弥足珍贵,越发珍惜。
我在外的生活一向是不规律的,家人也常常在电话另一头千叮铃万嘱咐,要按时吃饭,一日三餐要吃均衡,不要把身体给搞垮了。可是,面对没有人管束的个人生活很是放纵,有时累了一天一点都不想动,经常一觉睡到九点多,吃早点的时间不时地间歇性冲突或错过了。
回到老家,生活里的一切都回归正轨。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也有了定数,不再是无根浮萍。
晨光熹微,远处天际悬挂的微火把整个天空燃烧亮堂了起来。夏日的农家起得比光早,只想赶在太阳显威之前把自家人的早餐备好,赶点做活。我家也不例外,等到我们起床的时候,外出的人早就干了好多的事了,自然而然地把重要的晨炊丢给了我们兄弟俩。早餐养胃,四川人的家里不出意外,这会儿的锅里正沸腾着粥,光有白粥似乎少了农家的情调与仪式感,又在里面放了些苞谷子,有黄的、白的;也有放几把理好的截断的豇豆管,有绿的、紫的,不过大多都是绿的。我家一般都是苞谷粥,不用理,图方便,直接抓一把丢进锅里就好了。等到锅里传出咕噜的声响,就连忙揭开锅盖,米粒与金粒从热腾腾的蒸汽浮现,灶屋里氤氲出朴素的香气,连房梁的木头都腌入了味儿。
光是喝粥不免显得寡淡,婆婆又从灶屋里的腌菜坛子伸手取出一些腌菜。青菜叶子包裹的红豆腐。用瓷碗装好,用筷子扒开外层的叶子,豆腐就露了出来。红白混搭,如凝脂点朱砂,明艳喜人;几块嫩仔姜,嫩洋洋的,像婴儿的小脸一般,白里透红,仿佛可以掐出水。那叫一个嫩啊!筷子轻夹一块嫩姜,放入口中。脆如薄冰,微辛醒神。筷子在红豆腐与嫩姜间来回游荡,一夹一放,咸鲜裹着清粥滑入喉间,额角便悄悄渗出细汗,暑气也随之悄然降临。
以往饭后要事,当属全家趁凉快去收谷子,家对面的田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家家的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都来了。
水田本应有水,还有金黄的稻穗各自低着头,朝着各个方向。而现如今,田里长的不是吃的谷子,而是不知剿灭了多少次的杂草。今年全是它们的天下。令我不能接受的是,稼穑之地,颗粒无收。生在农家,长在乡野,从小至今都没有担忧过有没有米吃的时候。水稻种不出,家中只好买米。村中皆然。田野里听不见机器的轰鸣,是如此的沉静。
水少了,地里鲜活的生命也传得微弱,早已没有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那份田园诗意。老天今年少雨,天气多变,夏季炎热,即便下了雨,毒日头又把水抢光吸尽,蓄不住水。家里只种了点苞谷,耐旱,这让我想起了影片《星际穿越》里种有一大片的玉米。一种莫名的末世感悄然漫延在村子里。
我的视线模糊朦胧起来,看不到,看不清这田地的未来,我把这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人工智能,最终得到的文字里的主题词是消亡与荒芜。我是信的,其实就算不用它推演,我也能看到未来的一隅,只是不承认罢了,心中总是希望某个时间点有转机。可是,希望渺茫。面朝黄土的长辈时刻不忘的告诫着你说,别待在农村里,要去城市,要过上好日子,要有出息,不要再回来了……
他们的诉说烙印在子孙后辈心间,仿佛是逃出人世间苦难的圣经,是上帝的冥冥教诲。
离家近的几块土地里种了些瓜果蔬菜,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只能说村子养不活人了。四川人家的地里无非就是南瓜、丝瓜、四季豆、豇豆、藤菜(空心菜)、红苕尖、茄子等,什么季节出什么菜,这是他们的理念。
快到晌午,婆婆叫我们兄弟俩先回家做饭,顺便把地里理好的花生一并带回。家常菜主要是煸炒豇豆、咸菜炒肉。豇豆也是神奇,昨天还在田间冒着热浪闯入土地里豇豆架,摘豇豆去市里卖,本来当时看着短小,心想待两日,结果第二天,已是一根长长的绿白映衬的长条垂吊着……真是“士别一日,应当刮目相看”。生命拔节之声,无声而疾。吃不完的豇豆!
炒豇豆也是一门大有学问的活儿。刚开始操作,我还不是很熟练。起初,只负责炒熟就好。端上桌,婆婆和父亲说,炒得太干了,面相看起来都快要糊了。
后来,我又亲自握住锅铲。不过这次,婆婆在一旁指导我。炒菜首要事就是把锅烧热,然后倒入适量的菜籽油,把油热熟,等到泡沫消失殆尽,飘出油烟,不然菜会有生油味。日头当空,灶屋里像蒸笼。汗珠滚落,衣物也浮现出几处深色。破碎的火舌舔着铁锅边缘,好似下一刻即将冲出扑向我。站在近出,实在是闷热灼人。
炒豇豆亦见火候。把筲箕里的豇豆一起倒入锅中,瞬间,表面的水珠激起热油噼啪作响,让人连忙后撤一步,生怕油溅出。马上挥动锅铲,炝炒豇豆,让其与油接触裹挟。一会儿,婆婆用小瓷碗接了点水,说这时候就要边炒边注意锅里的水,等锅里快要炝干,马上激点儿凉水,放入几撮盐,不要让豇豆糊了。水一入锅,白气腾腾,嗤啦不停。就这样重复,等到表面变色,变成我们熟悉的颜色。快要出锅时,先动筷一尝,熟了就铲出放在盘子里。炒肉也有异曲同工之处,放入少量的猪油,把肉放入,在锅里撩一下,煸出油脂,放入咸菜。有时候做事情的成功与否就如同判断放菜的时机,倘若错过就会花费很多功夫纠正。
下午,热浪阻于门前,人们不敢外出。午休过后,只有那水果能解解暑意。冰箱里闲置的水果西瓜往往是常客,我家的西瓜刚好不在。不过有皮青肉脆的李子。随意挑选一个拿起咬下去,先是表皮的酸涩折磨味蕾,忍过之后便是清甜盈口,这果子真是不同。然而有时咬到靠近核处,舌尖忽觉一丝异感。咬开一看,不知道是什么虫啃食过的痕迹留下来的晶体。琥珀色或白色的晶体弄了一嘴,无色无味。后来我查资料得知,那是李子受到食心虫啃食过后留下的咬痕,晶体就是李子分泌的果胶。李子似乎很难吃到一个完美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它们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模样是完美无暇的,正是这样,才总会遭受欺骗。表皮光洁诱人,里子却已悄然受损,表里不一。世间人事,表里之隔,正谓“人心隔肚皮”之言,常如这李子,非亲尝不能知。
日影西斜,远山化作利刃把太阳切割,变成口中的残阳,田畈上的身影渐渐归家。劳累一天的人们这时早已饥肠辘辘,把东西放好后洗手吃饭,小辈们早已把饭菜备好,就等他们上座一起开动。晚上的菜品丰富得多,父亲总会在回家时用今天赚的钱买一些凉素菜、凉拌猪头肉、豆腐干、各种卤菜。蔬菜家里有不用买,晚上的丝瓜是必不可少的,有时丝瓜蛋汤,偶尔也会吃丝瓜滑肉汤。
灶屋里热得很,晚上蚊子又多。要在这种环境下刮丝瓜,完全是一场对自己身心手艺的试炼。一只手握好青碧修长的丝瓜,一般都是两头大,中间微曲,但这些好品质的大都拿去集市上换钱了,自然我手上的就是有些畸形的,不怎么好处理。褪却青衣,是一门手艺:菜刀先从中间细腰开始,那儿弯曲拱起的地方容易刮去,刀要与轴线相垂直,才会刮得顺畅光洁,刀刃往胸口靠近往复。到两头时,刀刃倾斜用力,像削水果皮一般。若有凹陷处,需小心削剔,慢慢地去除那些时间暗藏的褶皱。你若用力一大,丝瓜容易断裂,虽然可以吃,但这是对有强迫症的人的惩罚。
蝉声忽歇,夏夜沉沉。窗外漆黑一片,月光不愿洒落在这个倒霉之地。我正伏案看书,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小弟端来一个铁盆子,里面是洗好了的紫皮葡萄。我问,这是在哪儿摘的。小弟疑惑地回答,肯定是自家的啊!这样问小弟,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家还有葡萄,而是因为领居家也有。邻居常年不在家,村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一家在山头。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东西早就是无主之物。
邻居院前,葡萄藤蔓黝黑苍劲,叶片青翠。一旁的石架子早已倾颓,幸得旁侧高大枇杷树,那是它生在此地唯一的依靠,紧紧缠绕攀援。葡萄似乎很感谢枇杷树,它奉献出自己最珍贵的果实,枯叶,化作泥土回馈。
院里的葡萄是旧识。童年记忆里,它在石架上葳蕤铺展,夏日浓荫下,仰头便是串串碧玉悬垂。可如今,它攀附的枇杷依旧,其荫蔽下孩童的欢声笑语却已不在。邻居家有两兄弟,他们父母的房子在其后面,这房子是老二的。老大有时过节回来歇脚,可如今,物是人非。老大死了,电死的,一个月前的事。大儿子在老家本来打算翻修二老的房屋,就在完工的当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突然触电身亡了。给他们带来的不是新屋的欣喜,而是家里人对他撕心裂肺的哀嚎恸哭,村子人都说老二的眼睛都哭肿了。那夜的悲声,想必穿透了夏夜。当时我听见这个消息时,心情复杂,好好的一个人居然没了。我曾想为其作篇文字,题“命运”。提笔方觉,只知他们家的姓氏,竟连逝者名讳亦不知晓,又何以谈起这些自作多情的事呢。罢了,世间行人匆匆,皆为过客。藤蔓尚有树可依,人却常如飘蓬。
后来,老二把自己的父母劝说到了城市,不要再留在这个伤心之地。今年过年他们家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再也不回来。
快到凌晨,过了这个时间点,就是明日。时间从不为我驻足。我只知道,明天的概念永不磨灭。我诗意的明天:翌日,我还要起来洗碗/明天,我还要起来煮饭/明天,我又将升起新的炊烟/升起这平凡日子里,绵长而清苦的回甘/品味夏日里的三餐/结束我一生中又一次仅有的夏日/消退记忆中的留念/明天的现在又说明天/那将又是一次夏日的小确幸。
二零二五年九月八日
改于 二五年十月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