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海强蹲在菜市场的一个角落,手指反复摩挲着一捆水灵的茼蒿。玻璃橱窗内的电子钟显示时间为下午四点十七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摊位前的塑料布,在青石板路上晕染开深色的水痕。
“依我看你就是太挑剔了。”手机听筒里传来张力略显含混的声音,背景中夹杂着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超市里现成的火锅底料买两包,难道不比你在这里挑三拣四更省事吗?”厉海强把茼蒿扔进竹篮,指尖沾了点泥土:"上次你带的那个底料,辣得跟工业酒精似的。"他起身走向水产区,不锈钢盆里的基围虾正蹦跳着弹起细密的水珠,"五点半准时到,迟到一秒钟罚三瓶勇闯天涯。"
断电话后,卖虾的大姐已麻利地捞起一网活蹦乱跳的鲜虾:“是给闺女做火锅吗?”她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捆绑虾的橡皮筋,虾子在黑色塑料袋里依旧不安分地扭动着。厉海强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扫码支付时才注意到手机屏幕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痕——这裂痕源于上周搬家时手机不慎从纸箱中摔出,如今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般横亘在屏幕上。
小区电梯在十三楼突然停顿,门刚打开便传来对门传来的电钻轰鸣声。厉海强侧身避让着抱着纸箱的搬家工人,正欲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却忽然一顿。这个开门的动作他已经练习了三年:从最初需要低头确认钥匙方向,到如今仅凭肌肉记忆便能精准完成。这与他能精准记住同事们的饮食偏好如出一辙——比如张力不吃香菜,李小薇的餐食需额外添加两份麻酱,而陈江河则总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创业计划。客厅飘来淡淡的松木香气。新换的窗帘还没来得及拆包装,临时用晾衣杆撑开块蓝白格子的床单充当隔断。茶几上摆着去年公司年会发的保温杯,里面泡着胖大海和枸杞——上周体检报告出来后,医生说他的扁桃体肿大得像颗烂桃子。
“叮咚——”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厉海强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快步走向门口。门外站着张力,他魁梧的身躯几乎将门框填满,腋下稳稳夹着两箱啤酒,运动服胸前“泰和建材市场”的字样因多次洗涤已显得有些模糊发白。
“你这窗帘还挺有个性。”张力径直走进屋内,踢掉沾满泥浆的运动鞋,目光随意扫过墙上的世界地图——那地图是用透明胶带简单固定的。“还留着这老古董呢?”
厉海强伸手去接啤酒箱的动作微微一顿。这张地图是他大学毕业时与宿舍三位室友共同购买的,陈江河曾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每个人心向往之的城市。其中成都的那个圆圈墨迹最浓重,仿佛一道永不愈合、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
下午六点十七分,李小薇踩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在楼道里回荡。她推门而入,摘下墨镜的瞬间,厉海强敏锐地察觉到她眼角新添了几道细纹。“路上堵车堵得太厉害了。”她将手中的Gucci手袋随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指甲上精心涂抹的亮片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刚从客户那里回来,妆都花了。”张力正在厨房帮忙撕白菜叶,闻言从门缝探出头:"李总监现在可是大忙人,能赏脸来我们这种平民窟,真是蓬荜生辉。"
“少贫嘴。”李小薇笑着将带来的澳洲肥牛卷放入冰箱,“对了,陈江河呢?”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厉海强正往锅中倒入香油的手顿了一下,动作迟缓了半拍,几滴滚烫的油星溅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张力见状,干咳了两声,略显勉强地解释道:“他说……项目临时需要加班。”
李小薇应了一声“哦”,随即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给你们带了点特产,是马来西亚的白咖啡,尝尝看。”
电磁炉上的火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锅中汤底正逐渐沸腾,热气腾腾。此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天空渐渐放晴,云层散开,透出些许光亮。厉海强一边数着锅里翻滚跳跃的红辣椒,一边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四年前那个雪夜。彼时,同样是一场热闹的火锅聚餐,陈江河举着酒杯,意气风发地宣布要南下深圳创业,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张力刚刚拿到建材市场摊位的租赁合同,脸上洋溢着憧憬与兴奋,仿佛前程一片光明;而李小薇则收到了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的录用通知书,对未来的职业生涯充满期待,笑容灿烂。唯独他自己,在一家国有企业担任技术员,日复一日地面对着那些似乎永远也修不好的机器,生活平淡如水,毫无波澜,常常对着冰冷的设备发呆,心中满是对现状的迷茫。
这时,张力突然高举酒杯:“敬我们逝去的青春!”啤酒沫顺着杯壁缓缓淌下,在茶几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李小薇笑着与他碰杯,耳畔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厉海强注意到,她的发型已焕然一新,染成了时髦的闷青色,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略显青涩的姑娘判若两人,时光的变迁清晰可见。
当时间走到第八十三分钟时,门铃再次响起。厉海强原以为是外卖送达,开门后却发现陈江河站在楼道里。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袋,身上的冲锋衣还沾着未干的雨水痕迹。
“我没迟到吧?”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切好的羊肉卷,“楼下超市就只剩下这些了。”
张力嘴里正在吃的鱼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陈江河换鞋的动作瞬间僵住,手中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摔在玄关处。这时厉海强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色的血渍正缓缓从纱布中渗透出来。
“公司……倒闭了。”陈江河的声音低沉而微弱,仿佛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滚烫的锅底,“上周与投资方的谈判彻底破裂,办公室里所有的设备都已被清空搬走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的羊肉卷上,保鲜膜已裂开一道口子,粉红色的肉片散落出来,景象如同摊开的内脏般令人不适。
客厅里的火锅依旧在沸腾,牛油的浓郁香气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厉海强沉默不语,默默地将散落的羊肉卷捡起扔进了垃圾桶,随后转身从医药箱中翻找出碘伏和纱布。陈江河手臂上的伤口很深,几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趴在苍白的皮肤上,活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蜈蚣。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陈江河突然开口说道。正在用棉签蘸取碘伏准备处理伤口的李小薇,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颤,动作顿了一下。“三个月前资金链就已经断裂了,我一直瞒着你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张力把整瓶啤酒倒进嘴里,喉结滚动得像台老旧的水泵:"当初劝你别辞职,国企虽然憋屈,但至少饿不死人。"
“你懂什么!”陈江河突然提高了声音,紧握的拳头将纱布攥得变了形,“每天面对那些浑浑噩噩、混吃等死的家伙们,看着他们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庸人生,我真的无法忍受!”
“所以你就把父母养老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张力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冰冷,“去年你母亲住院时,你说自己正忙着项目,结果却躲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啃着面包度日!”
厉海强将最后一盘茼蒿倒入锅中,翠绿的菜叶在滚烫的红油里上下翻腾、翻滚。这景象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当时,陈江河蹲在公司楼下的一处花坛边,浑身湿透,却坚定地表示要辞职创业。那时,厉海强默默地将雨伞向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因此被雨水淋得透湿,如今锅里那些沉浮不定的蔬菜,恰似当年他心中那份复杂而摇摆的情绪。"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厉海强突然开口,筷子在锅里搅动出小小的漩涡,"医生说要做手术,扁桃体摘除。"
客厅内的争吵声突然中断,空气瞬间凝固。李小薇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关切:“情况很严重吗?”
厉海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鸭血,送入口中后才说道:“还好,只是个小手术。”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周末就要住院了,到时候你们谁有空……”
“我去!”张力和陈江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两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同步,对视一眼后都略显尴尬地将目光移开。
李小薇见状,连忙掏出手机,语气笃定地说:“手术那天的护工交给我来安排吧。我正好认识301医院的一位护士长,她那边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护工。”
随着对话的结束,桌上的火锅渐渐失去了温度,锅底慢慢凝结出一层暗红色的油脂,显得有些油腻而沉寂。陈江河默默地拆开了李小薇带来的白咖啡包装,包装袋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雨点密集地打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发出一种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为这略显沉重的氛围增添了几分萧瑟。
“对了,”厉海强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阳台准备收衣服,“上次张力不是说想盘个门面做建材生意吗?我把我的公积金取出来了。”他走到晾衣绳旁,摘下那件印着“泰和建材市场”字样的旧运动服,雨水顺着湿漉漉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钱虽然不多,但或许能帮上你一点忙。”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真诚的关切。
张力的眼眶骤然泛红,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啤酒瓶,仰头猛灌一大口,淡黄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沾着油渍的桌面上:“你这傻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江河低着头,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褐色的液面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其实……我带来了创业计划书的新版本。”说着,他从背在身后的旧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边角因多次翻阅已有些磨损起毛,“上次失败主要是因为过于急功近利,缺乏周全的市场调研和风险评估。这次我做了充分准备,打算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来……”
李小薇听到这里,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但随即,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你们这些男人啊。”她一边嗔怪道,一边抽出一张精致的纸巾轻轻擦拭着眼角,耳畔那对钻石耳钉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片朦胧而璀璨的光晕。“这样吧,明天我让我的助理把公司闲置的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你们可以先在那里办公,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地方开始。”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与支持。
厉海强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衣柜的玻璃门映照出客厅里三个依稀可见的身影,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医院发来的明日手术提醒短信。
窗外,连绵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温柔地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一块被打碎后散落的玻璃碎片,在寂静的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再来一锅吧。”张力突然站起身,腹部的赘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底料,这次保证不辣。陈江河闻言也跟着站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碗筷。他受伤的左手显得有些笨拙,一个盘子不慎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四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弯下腰去捡拾碎片,手指在满地的玻璃碴上不经意间触碰在一起。这一幕让众人恍惚回到了大学宿舍的时光,那时四人也曾将手掌叠加,共同按在世界地图的成都位置上。
厉海强的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正渐渐泛起鱼肚白。他忽然想起了超市冷柜里那些速冻饺子。下周就要住院了,在此之前,或许应该再包一次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那是陈江河最爱吃的口味,也是他们当年在宿舍最后一次一起吃的宵夜。
雨丝再次飘落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敲打着窗棂,如同一首没有结尾的民谣。
锅里的水重新沸腾起来,升腾的白色雾气弥漫开来,不仅模糊了室内的灯光,也悄悄模糊了每个人眼角悄然涌出的泪光。
2025年12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