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

一

二哥捎来的口信把我从梦中惊醒

我打着手电连夜从学校赶回

你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摸索着握住我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握得那么紧

你不肯睁开眼

是想以余下的全部力气

与喉咙里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做最后一搏

你一次次张口、喘息、咳吐

试图将沉疴尽数驱逐

我们就这样握着。半个小时后

晨曦抵达窗沿

你突然睁眼看我

握紧我的手，顿时松开了

那一刻，我感觉到

身体里有什么被骤然抽走

就像深井里的井绳断了

空木桶，不停地下坠

无声，也无底……

二

唐家没有家谱

葬你时穷，连块石碑也未立

你的名字悬在黄土上

像一粒无处扎根的种子

后来我写诗文

就想把你写进去

我知道你未读过书

但听我朗诵过课文

一些陌生的名字听几遍便耳熟了

你说，名字活在别人嘴里

也挺好的

于是我一遍遍地写罗宗银

写你目不识丁

却养了一个能写诗文的儿子

写你身子瘦弱，能吃苦耐劳

拉扯四个孩子

耗尽六十一个春秋，最后

长眠于油厂档的山冈上

母亲，如今你的名字

在白纸间生出一片薄荫

每个读到的人，都会停一下

就像路过一座无碑的坟茔

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三

念你时，我翻出那张旧照

你笑得自然，干净

记得那年请镇上的师傅来拍照

你对着镜头，手不知往哪放

像年少时遇见陌生人那般羞怯

我在旁边鼓励：笑一笑

你听了，果真把自己

攒了一辈子的开心全都挂在脸上

母亲对着镜头笑的时候

苦日子都缩进脸上的皱纹里了

老照片早已发黄了

但你的笑，还是新的

每次抚摸照片上的你

指尖上都有一股暖流涌来

——那天的阳光真好

在相纸里，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