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是在梦里的状态,我所在的城市处于朦朦胧胧之中,起了大雾,随后又下起暴雨,电闪雷鸣,要将整座城市都吞入口中。可这断然是长久不了的,因为不消多时,天洪便泄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给天地带来一种湿润的感受,风是湿的,地是湿的,草是湿的,话语是湿的,就连人的眼睛,也常常是水濛濛的。小雨就要持续几天,一刻也没有干燥的机会。
你若问我这是哪座城市,我会告诉你是五六月的城市,更要追问具体,我便如实回答:“当然是重庆啦。”可怎么会是重庆,重庆是雾都、是火炉,怎么会常常有雨,怎么会天地都湿润润。但重庆到底是南方的城市,雨飘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所以每每想到此,我都想把重庆叫做“雨都”。
“雨都”,听起来就是一个文艺且淡淡忧愁的城市,城市里的人,也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急急忙忙地过完一生。文艺且淡淡忧愁?那又怎么会急急忙忙呢!一想再想,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烦恼吧,可烦恼不可以阻拦生活的脚步,所以又急急忙忙地上班、上学,更急急忙忙地买菜、游玩。
人常常是自作多情的,天地间的雨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自然规律,并没有任何情绪,它的一切感知,不过是多愁善感的人,强加到人家身上罢了,总结起来四个字,就是“庸人自扰”。
最近雨不绝,连绵得和重庆的山一样,弯弯绕绕,总是说着模棱两可的话,真叫人不痛快。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候,在我犹豫不决,患得患失,夹在几个选择之中的时候。
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在自己的长篇著作《追忆似水年华》中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做“普鲁斯特效应”。指的是当一个人闻到曾经闻到过的气味,就会开始回忆那段时间。其实于我而言,不仅仅是气味,味觉也常常给我这样的感受。
也是刚刚结束雨天,暴雨后的片刻安宁,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淡淡的,习惯过后竟然还有些清新。爸爸妈妈当时不在家,具体是去做什么我早已记不清,只清楚记得雨后就是夕阳,昏黄昏黄,染遍了半边天,但也远远不是吃饭的时候。小孩子总是处于饥饿和饱腹之间的混沌状态,或许刚刚才吃过东西,要不了多久就会又饿起来,等东西来了,却又吃不了多少。
大约是刚刚下雨的缘故,平常活跃的鸟鸣虫啸并没有出现,一直在吵闹的,只有我肚子的“咕咕”声。我印象里的老房子一直是白墙黑瓦的状态,在顶层有一个类似于阁楼的空间,大人们总不让我上去,可我还是会偷偷爬上去,坐在一个类似窗台的圆孔前,想着很多天马行空的东西。
时间已经算是很晚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家的迹象,墙上的大摆钟吵个不停,嘀嗒嘀嗒,配合着我肚子的擂鼓声。我实在是饿了,一路跑去找姐姐。我的姐姐也才大我两岁多,当时也是一个小孩子,挠了挠脑袋,故作大人模样说:“快回来了,等等吧。”
我点点头,轻声说:“哦。”
几分钟过去了,夕阳已经布满整片天空,姐姐转过头对我说:“我也饿了……”
我们去堂屋找了奶奶,奶奶已经生好火做起了饭。看到我们走过来,奶奶一下就猜到,轻声问:“你们饿了吗?”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随即如波浪鼓似地点头。奶奶拍了拍手掌上的水渍,看了眼纸窗子外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还有一会儿才得回来。”
纸窗子上被戳了好几个小洞,是原先我捣蛋用细竹竿子捅开的。红金色的天空被掬在一方小小的纸洞内,像升腾扬起的火焰。奶奶拿起大锅铲子,在用柴火烹饪的灶锅上翻炒米饭。锅下升腾起来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残余的晚霞交相辉映,天煮着云,锅热着饭。
我说着:“奶奶,你看天,天空好漂亮啊。”
姐姐却唱起反调:“日出更美。”
奶奶轻声呢喃:“都好看,都好看,现在好看,日出也好看……”
只消短短几分钟,两碗炒饭就被盛了出来,奶奶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笑说:“好了,你们一人一碗,先吃着。”
我和姐姐欢呼雀跃,一人一碗端着坐在草凳子上狼吞虎咽。那小小的白色的陶瓷碗,被装上满满的一碗。我能分辨出米饭、青椒和切成细丝的白菜。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就是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蔬菜。奶奶把一个椭圆的皮蛋剥开,放在另一个小小的碗中捣碎,我和姐姐就着简单的炒饭简单地吃着。
天色渐暗,嚣张的晚霞被漆黑的夜幕取代,月儿越来越亮,星星少了很多。爸爸妈妈从外面回来,喝了一大杯水,奶奶盛好了饭,端上了菜,大家坐在一起,笑着说话,低头吃饭。
短短几分钟,天空彻底黑了下来,连月亮都不见,大人们说着运气好,前脚踏进门,后脚就要下大雨了。
只听轰隆一声惊雷,暴雨如期而至,天河倾斜,一条贯穿世界的瀑布奔流不息,什么黄果树瀑布、什么尼亚加拉瀑布,统统都这比不上这天坠瀑布。暴雨只能坚持几分钟,混乱过后立马归于平静,月亮被洗得干干净净、更亮了。
夜好深了,月光从阁楼通风的洞口倾斜。我躺在阁楼的木板子上,目光穿过洞口,看月光。月光,像盐、像糖、像小说里写的象牙色的光。我大喊:“偷月光!偷月光!”
几许年后,我慈爱的老太,我的奶奶,所住的地方从泥瓦房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大人们挖开老坟,把她和早已故去的爷爷葬在一起,我重重地叩头,力透土层,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泥土的温度。我无意写什么老套的怀念文章,可这就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人和事,人类的情感不正是处处不同却又千篇一律吗?
若干年后,我在坟前磕下重重的头。风吹来,坟头上的万年青纹丝不动,叶子越来越暗,和在我逐渐漫长的生命记忆里越来越小篇幅的逝去的老长辈一模一样。我对味道的分辨不甚清楚,可记忆里的炒饭味道却清晰的异于现在。我疑心是柴火饭的缘故,又或不?
月亮常在。
长江流过重庆,早起去看日出,我站在白居寺长江大桥下,忽而想起中学时代课本上写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有些事情、有些物景,总是挥之不去,就像墓碑上被深深镌刻的名与姓。
手机定格天空,想要拍摄日出那一刻。等得时间长了,便有些疲乏。摄像头是会淡化视觉效果的,移开手机才惊觉,雾气已经这么重了吗?大概是刚刚起的,挂在树梢上,浓厚处便像棉花铺刚刚弹出来的棉花。等到天更亮,雾就更重了,江也看不见,山也看不见,只听得见轮渡在水上叫,声音闷闷的,若不是了解,便只得认定它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走到滩涂上去,一个一个冒出来的半大石头滑得很,低头看,淤泥层层,不小心踩下去,发觉脚下软软的。今天是工作日,来游玩的人不多,来得更早的已经累了,缩在大桥阴影底下。水上吹来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很凉很凉。
我想,这样的天气,是该又要下一场雨的。
就在江边站着,看雾怎样一日一日地滚,怎样把江对岸的房子一口一口吞掉。有时候雾散开一点,能看到对岸一点点的影子,黑黢黢的,但随即又被新的雾给遮住了。就好比心里头想了一件事,才刚要想清楚,又不甚明确了。
不晓得等了多久,等到日出来临,等到日出结束,一直看雾发呆,忘了拍照,真是的,怎么能连自己此行的目的都能忘呢?
就连雨也没落下来,雾倒唱起反调,眨眼更浓了。
后来我就回去了,一路上,闻到了谁家的厨房窗台没关好,炒饭的味道遗留在了路上,嘴里竟渐渐开始咀嚼。我想,那雨或许是落在了别处。又或者,是落在了心里,所以地上才是干的。
到了家,走向阳台,晴空万里。一转身,“轰隆”一声,下起雨来。
人生总是这样,各自差一步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