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两个月雨的重庆终于迎来了大晴天,前阵子还在抱怨天天下雨的我终于是举手投降了,因为这样的天气实在是过于炎热,随随便便就把温度提升到了37度。
不得不承认我蛮喜欢下雨的,因为雨天是浪漫的天气,尤其是夏天的雨天。下起雨来,行人打着雨伞脚步匆匆,汽车甩着雨刮来来往往,都赶着要去不同的地方,那些地方是大家的归宿吧,可以暂时或永久地躲避,基于现实也基于心理。
可我最近真希望来一场晴天,因为我要去看萤火虫。
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公园,叫做竹溪河公园,如果天气可人,附近的居民都会带着孩子到那里玩耍,溜溜宠物啦,搭帐篷露营啦,又或者仅仅只是简简单单散步。
早晨被闹钟叫醒,睡意未尽,更是怎么也不想起床。平时我总会比闹钟还要早两分钟醒过来,偏偏今天却丢了魂一样,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或许是我心里已经隐隐有所顾虑?还是我单纯的累了?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窗外难得一片青白的天光,薄薄的云纱无所依,游荡在高高楼宇之间,扮演着昨夜大雨浣洗的未干绸缎。
我走到阳台伸了一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雨后初晴的鲜冽。我住的楼层不高,几棵高树的叶片就要接近我的阳台,尖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映照晨光一闪一闪。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阵雨,可我仔细观察半天,也没看出一点要落雨的迹象。云层实在太薄,隐隐透光,除了偶然钻出一架飞机,全然不像攒得住雨水的样子。那就不带伞,只背着电脑出门即可。其实多带一把伞也没什么,但我想通过这样的心理暗示来告诉我,今天是断然不会下雨的。
早高峰的地铁自然是拥挤的,人潮汹涌,你来我往,车厢里的人都谨慎地保留自己的空间,不愿意和别人有过多接触。
今天运气不错,一站过后找到一个空余的位置得以坐下,心情不免又愉悦几分。
我原先在发呆,这是我阻止自己胡思乱想的最佳方式,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弹出一条消息,是我昨天浏览的,关于竹溪河公园看萤火虫的相关推送。上面写道,竹溪河公园看萤火虫的最佳时间是在日落后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我更加高兴,觉得这条推送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
来到公司开过早会,又急匆匆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偶然一抬头,却看见窗玻璃上有着淡淡的水痕,起初只是几道细细的斜线,原以为是空调外机在滴水,就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水痕却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隐约间还有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的声音,窗外的楼房也抹上了灰影,我的心便不由得往下沉。雨落到窗沿,又溅了进来。我不禁抱怨起来,雨真是一点征兆也没有,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呢。
走到窗边,仔细向外张望,雨下得越来越大,击打在楼边不知名绿树之上,树叶被砸得一颤一颤的,仿佛在频频点头。几个零散的行人不由得撑起了雨伞,没有伞的便跑向附近屋檐躲避。我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的幼稚想法,便不禁暗暗发笑,恍惚间也有那么一点懊恼,我为什么总是做令自己后悔的事?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工作,心里却已经有了挂碍,隔上一会儿就抬头瞧瞧窗外,盼望着雨能够快快停下来。可那雨就好像是跟我对着干一样,时大时小的,丝毫不休息。
但事情总有转机,在下班前两个小时,雨是终于停了,太阳又逐渐从云层中脱离出来,希望能够弥补刚才下雨的潮气。
下班过后,我把电脑往包里一塞,急急忙忙地打了卡,便走向了公交车站。经过几个不算远的站台,终于抵达了竹溪河公园。太阳此时又躲在云层的后面去了,只透露出模糊的光线,眯着眼睛去看,便感觉在隔着毛玻璃看灯光。
公园里此时并没有什么人,石板路湿漉漉,较为光洁的几块还倒映着灰白颜色的天空。我找到一张不怎么被雨水打湿的长椅,用纸巾粗略擦过以后就坐下。
距离天黑还有好些时候,于是只能拿出手机刷刷短视频、打打游戏。手机里的内容多种多样,大数据精准推送平时爱看的东西,现在却怎么也引起不了我的兴趣。
溪口那边吹过来丝丝带有水汽的凉意,浮躁的心也平静几分。
天的暗一点一点向远处扩散,我坐不住了,放下手机,朝溪边走去,并在那里等待。溪水哗哗流淌,声响却在逐渐变得浓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巨大。又过了十来分钟,天差不多全都黑了,只有西边天边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青光。
我的对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我踮起脚看了看,又蹲下寻了好一会儿,草丛却一丝光亮都没有,心里面那为数不多的期盼也不由得消失了,心想,或许下雨天真的不会有萤火虫吧。
网上说的最佳观赏情况都是晴天,或者是昨天小雨今天晴的,像这样的当天狂暴大雨,萤火虫或许根本不会出现。我忽然有些后悔在这里等待这那么长的时间,我应该早早回家躺在床上休息的,又或者再看看电影,总比在这消磨时间好。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便决定继续等,等到最后一趟地铁前夕。
公园里渐渐的人多了起来,在我记忆里,很久以前也看过一次萤火虫,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我老家屋子后面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树林,夏季夜晚,萤火虫便会在树林里漂浮,星星点点的,有时还会飞到稻田之上。我会跟着去追逐,去触摸,但时常是触摸不到的。
实在是坐不住了,我从长椅上站起。往外围走,就要离去。
竹溪河称不上什么比较大的水流,浅浅的,汹涌不起来。
大概很多人都是来看萤火虫的吧……没有人打开手机灯光,只用压低了的声音说话,水面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却又波澜不起太多东西。
走吧走吧,不必再停留,得不到的东西等待也是虚无的,何必折磨自己呢?
刚走两步,还是忍不住侧目,于是又站着等了几分钟,运气竟然也随着这略微的等待好了起来。
只见草木间一点微光缓缓升起,绿莹莹,又渐渐落下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统统都冒了出来,好似有人撕破了银河,星子全散落下来。它们明灭不定,有时高、有时低,有的浮现在草丛中,有的贴着水面飞行,映在水面上,变成了两倍的光亮。
今天的雨真的下了好长一段时间,草是湿的,树是湿的,空气是湿的,到处都是湿的,我忽然萌生出想给某人发一条消息的念头。
取出手机,打开某个软件,点击又返回、点击又返回,最后停顿许久,还是决定滑动退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要去诉说,仅仅是觉得在这样的时刻想要告诉某个人某样东西。但这个想法很快消失不见,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由着性子做事。
萤火虫的数量渐渐变多,整个公园都快被它们点亮了。不是很密集,仅仅是稀稀疏疏地展开,东一群,西一片,照顾到每个区域前来观赏萤火虫的人。风又从溪口那边吹过来,带有水汽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萤火虫也跟着风轻轻晃动起来。有那么两只围着我飞了一圈,我伸出手,其中一只落在了我的腕口之上,尾部的光一闪一闪。我生怕惊到它,只能站着不动。它大概待了有十几秒,又拍着翅膀无情地飞走了,融入到那一片飘动着的光的海洋里面。
我在一个地方站了太久,久到脚底微微发麻,久到周围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到最后只剩我自己。萤火虫还在飞舞,可明显的比刚才少了许多。也许是飞到更远处去,也许光芒疲惫,没那么轻易就能被瞧见了呢?
树影婆娑,树影在声响,月亮升起来,月牙薄薄,还是决定离开了。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圆斑,有一只迷路的萤火虫不知怎的就飞到了人行道上,在路灯的光线里显得十分暗淡,快要看不见。它挣扎着往上面飞了好几回,都被风吹得偏了方向,最后拐进旁边的草丛里,彻底没了影子。
在地铁站等车,最后一趟车,等了好久才等到这趟难得的地铁。车厢里空空荡荡,窗玻璃被擦得很干净。重庆地铁有很多路段都在地面,于是地铁窗玻璃在夜色下可以当做镜子使用。我看着反光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神无光,那个意气盎然的人去了哪里呢?接着地铁又驶入地下,绿色的应急照明灯在窗外残影掠过,我不由得想着:地下也有萤火虫被放出来了么?
靠着椅背闭上双眼,腕口好像还留存着那只萤火虫轻轻停留的触感,细细的,绒绒的,好似一根羽毛从皮肤滑落。我心下思忖,那光亮果真在我腕口有过停留,亦或是我又自行胡思乱想,而后记错了?我懒怠去睁开双眼,便这般闭着,直到报站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天是否真的下了雨?
我是否真的去了竹溪河公园?
萤火虫是否又真的出现?
我记不清了,人们总粉饰记忆,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