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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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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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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萤火

连着下了两个月雨的重庆,终于迎来了一场大晴天,前阵子还在抱怨天天下雨的我终于是举手投降了。因为天气实在过于炎热,随随便便就把温度提升到了37度。

不得不承认,我蛮喜欢下雨的,因为雨天是浪漫的天气。尤其是夏天的雨天,天气炎热,一场清凉的馈赠足以将所有的烦躁都洗去,怎么会不喜欢呢?最怕的是突然下起雨来,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带伞的打开雨伞继续行走,不带伞的就只能到屋檐下躲避。而汽车呢?依旧在道路间来来往往,雨刮来回甩动,似乎并没有因为雨的到来而有一丝慌乱。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去往家里、公司、或者将要游玩的地方,这些地方暂时可以成为大家的归宿吧,不然万物何故这么急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期待能来一场完美的大晴天,一是因为近来心情不好,天气晴朗,心情总归是要明媚一点;二是因为看见朋友圈有人发了萤火虫的视频,于是我便决定要去看萤火虫,顺带散散心。

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公园,叫竹溪河湿地公园,如果天气可人,附近的居民都会带着孩子到那里玩耍,溜溜宠物啦,搭搭帐篷啦,又或者只是简简单单散个步,愉悦一下身心,总归运动起来,远远比躺在家里好上许多。

一大早就被闹钟叫醒,睡意未尽,怎么也不想起床。平常我总会比闹钟还要早两分钟醒过来,偏偏今天却怎么也不想动身,完全打不起精神。或许是我心里已经隐隐有所焦虑,还是我单纯的累了?

挣扎着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窗。窗外难得一片清白的天光,薄薄云纱无所依,游荡在高楼之间,扮演着被昨夜大雨浣洗的未干绸缎。我走到阳台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蛮新鲜的,因为昨天下了雨,把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通通洗刷干净。我住的楼层并不高,楼下几棵长得比较粗壮的不知名树的叶片就要接近我的阳台,仔细看,叶尖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映照着晨光一闪一闪。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阵雨,可我观察半天,也没看出一点要落雨的迹象。现在云层实在太薄了,隐隐透光,除了偶然钻出一架飞机,全然不像攒得住雨水的样子。那就不带伞吧,只背着电脑出门即可。其实多带一把伞也没什么,但我想通过这样的心理暗示来告诉自己,今天是断然不会下雨的。

早高峰的地铁自然是拥挤的,人潮汹涌,你来我往,车厢里的人都谨慎地保留自己的空间,不愿意和别人有过多接触。今天运气不错,一站过后找到一个空余的位置得以坐下,心情不免又愉悦几分。我原先在发呆,这是我阻止自己胡思乱想的最佳方式,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弹出一条消息,是我昨天浏览的,关于竹溪河湿地公园看萤火虫的相关推送。上面写道,竹溪河湿地公园看萤火虫的最佳时间是在日落后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我更加高兴,觉得这条推送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

来到公司开过早会,又急匆匆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偶然一抬头,却看见窗玻璃上有着淡淡的水痕,起初只是几道细细的斜线,原以为是空调外机在滴水,就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水痕却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隐约间还有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的声音,窗外的楼房也抹上了灰影,我的心便不由得往下沉。雨落到窗沿,又溅了进来。我不禁抱怨起来,雨来得真是一点征兆也没有,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呢。

走到窗边,仔细向外张望,雨下得越来越大,击打在楼边不知名绿树之上,树叶被砸得频频点头,我想起自己早上出门不带伞的幼稚想法,便不禁暗暗发笑,恍惚间也有那么一点懊恼,为什么我总是做令自己后悔的事?但生活不会因为你这片刻的情绪而停下脚步,于是乎只能带着心头的阴霾,继续回到工作岗位工作。心里有了挂碍,隔上一会儿就抬头瞧瞧窗外,盼望着雨能快快停下来,可雨却好像是跟我对着干一样,时大时小,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好在我运气算不得太差,下班前两小时,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中脱离出来,极致的热量似乎要把刚刚下雨的潮气通通蒸发。见此情景,我隐隐约有些得意,不由得在心里沉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急匆匆地把电脑塞进包里,拿出手机打过卡,掐着时间走向了公交车站,刚刚赶上最近的一班车。车行驶不快,经过几个不算远的站台,没花多久就抵达了竹溪河湿地公园。

一下车便发现太阳又躲到积云后面去了,只露出模糊的光线,眯着眼睛去看,仿若在隔着毛玻璃看灯光。阳光和灯光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一个是全地球的光,一个是满屋子的光。

公园里此时并没有什么人,石板路湿漉漉,较为光洁的几块还倒映着灰白颜色的天空。我找到一张不怎么被雨水打湿的长椅,用纸巾粗略擦过以后就坐下。距离天黑还有好些时候,于是只能拿出手机刷刷短视频、打打游戏。手机里的内容多种多样,大数据精准推送平时爱看的东西,现在却怎么也引起不了我的兴趣。

深处吹来几阵凉爽的风,夹着水汽,令浮躁的心安定几分。

天的暗一点一点向远处扩散,我坐不住了,放下手机,朝溪边走去,并在那里等待。溪水哗哗流淌,声响在逐渐变得浓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明显。

又过了十来分钟,天差不多全都黑了,只有西边天还有一丝极淡的青光。

我的对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我踮起脚看了看,又蹲下寻了好一会儿,却一丝光亮都没有,心里面那为数不多的期盼也不由得消失了,心想,或许下雨天真的不会有萤火虫吧。

网上说的最佳观赏情况都是晴天,或者是昨天小雨今天晴的,像这样的当天狂暴大雨,萤火虫或许根本不会出现。我忽然有些后悔在这里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我应该早早回家躺在床上休息的,又或者看看电影,总比在这消磨时间好。但既然来都来了,不该花的时间已经花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便决定继续等,等到最后一趟地铁前夕。

公园里渐渐的,人多了起来,原本冷清的地方逐渐有了人气。大概很多人都是来看萤火虫的吧?没有人打开手机灯光,只用压低了的声音说话,水面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却又波澜不起太多东西。

在我老家屋子后面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树林,夏季夜晚,萤火虫便会在树林里漂浮,星星点点的,有时还会飞到稻田之上。我会跟着去追逐,去触摸,但时常是触摸不到的。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很久没有回去,记忆逐渐模糊,也更加触摸不到了。

实在是坐不住了,我从长椅上站起。往外围走,就要离去。

竹溪河称不上什么比较大的水流,浅浅的,汹涌不起来。

走吧走吧,不必再停留,得不到的东西等待也是虚无的,何必折磨自己呢?

刚走两步,还是忍不住侧目,于是又站着等了几分钟,运气竟然也随着这略微的等待好了起来。

只见草木间一点微光缓缓升起,绿莹莹,又渐渐落下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统统都冒了出来,好似有人撕破了银河,星子全散落下来。它们明灭不定,有时高、有时低,有的浮现在草丛中,有的贴着水面飞行,映在水面上,变成了两倍的光亮。

今天的雨真的下了好长一段时间,草是湿的,树是湿的,空气是湿的,到处都是湿的,我忽然萌生出给某人发一条消息的念头。

取出手机,打开某个软件,点击又返回、点击又返回,最后停顿许久,还是决定滑动退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要去诉说,仅仅是觉得在这样的时刻想要告诉某个人某样东西。但这个想法很快消失不见,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由着性子做事。

萤火虫的数量渐渐变多,整个公园都快被它们点亮了。不是很密集,仅仅是稀稀疏疏地展开,东一群,西一片,照顾到每个区域前来观赏萤火虫的人。风又从深处吹过来,夹杂着水汽的清和泥土的腥,说不出味道怎么怪?却让人沉溺其中。

萤火虫实在太小了,脆弱的,被这一阵风吹得轻轻晃动起来。晃动起来,就迷了路,两只围着我飞了一圈,久久找不到方向。我伸出手,其中一只落在了我的腕口,翘着尾巴,迸发微弱的光。我生怕惊到它,只能站着不动。它大概待了有十几秒,又拍着翅膀毫不留恋地飞走了,融入到那一片飘动着的光的海洋里面。

萤火虫属于自然,属于萤火虫群,不属于一个人。

我在一个地方站了太久,久到脚底微微发麻,久到周围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到最后只剩我自己。萤火虫还在飞舞,可明显的比刚才少了许多。也许是飞到更远处去,也许光芒疲惫,没那么轻易就能被瞧见了呢?

树影婆娑,树影在声响,月亮升起来,月牙薄薄,还是决定离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越来越焦急,不愿意等待,不愿意做无用功,只是执迷不悟的急于表态,急于得到结果,于是常常办坏事情。看萤火虫也是,做其他事也是。直到事情被我搞砸了,我才有些后悔,后悔却无济于事,任凭我怎样去弥补,却始终弥补不起来。我试图用冷漠去接受,可发现全都是自欺欺人。

在地铁站等车,最后一趟车,等了好久才等到这趟难得的地铁。车厢里空空荡荡,窗玻璃被擦得很干净。

重庆地铁有很多路段都在地面,于是车窗玻璃在夜色下变成了一面长长的镜子。我看着反光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神无光,那个意气盎然的人去了哪里呢?接着地铁又驶入地下,绿色的应急照明灯在车窗外残影掠过,我不由得想着:地下也有萤火虫被放出来了么?

靠着椅背闭上双眼,腕口好像还留存着那只萤火虫轻轻停留的触感,细细的,绒绒的,好似一根羽毛从皮肤滑落。我心下思忖,那光亮果真在我腕口有过停留,亦或是我又自行胡思乱想,而后记错了?我懒怠去睁开双眼,便这般闭着,直到报站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天是否真的下了雨?

我是否真的去了竹溪河湿地公园?

萤火虫是否又真的出现?

我记不清了,人们总粉饰记忆,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真假。

不过这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说:“去看萤火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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