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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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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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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

蓝天澄澈无瑕,是一块倒悬的广袤大湖,雨水就是湖水泛滥,掉落出淅淅沥沥几滴,敲在地上,洗去炎热的疲惫,蚯蚓探出脑袋,盼望着“天上湖”的接纳。一架飞机在“天上湖”游过,无法掀起波澜,要不为何波纹都没有呢?天气甚是不错,无云也就无阴,加之气温莫名其妙得到缓和,终于是可以出门玩耍了。

近日其实是极累的,只能找准机会休息休息,可一旦休息下来,又会觉得自己无所事事,于是就去爬山,爬的是重庆南山的老君洞。老君洞是重庆一个算出名,也不那么出名的地方,甚至很多久居于此的本地人也不清楚,但若是在社交媒体上进行相关搜索,你会发现,关联的内容层出不穷。没什么特别的因素,无非是大家觉得这里的祈愿签十分灵验。

我一向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近来心情不好、诸事不顺,也想着去试一试,万一呢?

坐地铁一直到上浩,出了地铁,便跟着导航,朝着老君洞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穿过几条被树荫盖住的公路,绕几个弯儿,便看见一条山路。山路蜿蜒往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失去耐心。石梯被雨水冲刷,被人脚打磨,部分光滑,部分圆润,部分缝隙里长着苔藓,如果不小心踩上去,必定会微微打滑,有些危险。于是便收敛心神,放下手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起初还能听见山下汽车的鸣笛声,偶而还有行人大声说话的声音,城市的气息没被取代。但渐渐往里处走,一切动静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间的鸟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起来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这响声不为任何人而演奏,也不理会任何人此刻的心事。

登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刚开始走的时候,你会想着:目的地在哪里呢?到底还有多远呢?我还要走多久呢?脑子里充满了一个个无休止的问号。可走了一段时间,走了一段路程,小腿因为无氧运动开始微微发酸,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这些纷杂的念头便只剩下一个:迈一步,再迈一步。思想反而从日常的琐碎中挣脱出来,从此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突然开始想,我为什么要来爬这座山,因为闲?因为闷?还是因为诸事不顺,想求个心安?可心安这种东西真的可以通过求神得到吗?倘若求得到,那世间就不该有那么多失眠的人了。我们把希望寄托于一炷香、一张签、一座神像的垂怜,说破天也不过是不敢承认一件事情:我们对于自己的人生,其实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吧。

石梯继续向上,会遇见一个大大的弯儿,或者一个岔路口,一条向左,一条又向右。指示牌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所以只能赌运气随便选一条继续走。路旁的树长得极高极茂,有几棵还遮天蔽日的,只能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梯上,洒在我的身上,有的像散落的铜钱,只不过没人去捡。

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石梯旁出现了一棵非常大的树,我不知道是什么树,我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敏感,但树干粗得怕是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气根从枝桠间垂落下来,扎进土里,又长着新的树干,分不清哪一个是主干,哪一个是旁枝。树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铺展开来,遮住了好大一片天地,把正午的阳光筛成满地的碎金,有风的时候,碎金也跟着晃动起来,隐隐约有声响,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却又在我凝神细听的时候,变得逐渐沉寂。

越往上面走,体力消耗得就越大,汗水已经把我的后背打湿透了,呼吸急促,呼出的空气也十分滚烫。我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怎么没多带两瓶水,也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半山腰那个亭子歇一歇,下山算了,然后发个朋友圈:“今天去老君洞游玩了”。但这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人是一种十分矛盾的动物,脑子里已经想着放弃,脚却偏偏停不下来,也许是因为走下去比停下来更容易,停下来要面对的是“半途而废”这个常常被人们诟病的话题,走下去至少还能对自己说一句“我在路上”,心理暗示果真是一种十分神奇的东西。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思绪都开始变得恍惚,久到我已经把自己二十几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马灯似的,石梯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老君洞的山门就立在那里,石头的柱子,青色的瓦,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老君洞”,字体是古体字,从右往左念。

我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蜿蜒的石梯隐没在树影的重重遮挡之下,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宛若一条匍匐在山间的灰色巨蟒,沉默地吞咽着所有登山者的汗水和喘息。这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是呀……哪有什么神灵庇佑,哪有什么命中注定,你走上来就到了,“事在人为”,这么简单的四个字,我好像用了整整一座山的高度才明白。很多人喜欢将不得的事物或困难的事物假借于外物,说一句“命里无时莫强求”,便心安理得的放弃了,可仔细想想,所谓的命,不过是自己在山脚下给自己画的一个圈,不敢走出去,就说那是边界。以为在等一个天意,实则是缺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迈出第一步的理由。

跨过山门,便算是真正进入了老君洞,这里的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先到达的不是我想去的三清殿,而是一个我也并不知道名字的殿,因为我并没有看地图。殿前的香炉青烟缭绕,一些香客正虔诚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我并不想跪拜,只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焚香燃烧的特殊气味。殿内供奉的尊神法相庄严,目光低垂,像是在俯视众生,又像是在闭目沉思。想走近一点观摩,又觉得有些冒犯,毕竟我心不诚。

跟着人群往“下”走,另一个方向的“下”。绕了好几圈,绕了好久,终于是到了我想要去的三清殿。在三清殿外面看了看,打量那些描金的塑像,褪色的柱子,心里暗暗想着,究竟是人的信仰在供养着神,还是神的存在安顿了人。或许是相互的吧,人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承载不了的东西暂时寄放一下,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对现实也是一种安慰。而神呢,也许并不需要人的香火,祂只是在那里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心事换了又换,而山河不改,岁月不居。

既然来都来了,我到底还是去求了两支签。周围看热闹的人蛮多,在蒲团屈膝跪下还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双手捧签筒摇了几下,啪嗒一声,一根竹签跌落在地,迅速拾起来,上面写着一个数字编号。我记住数字,赶忙起身离开此地,实在是太尴尬了。

我到殿内交了钱,领了一张打印的签文。

解签的摊子就在殿内,我随意找了一个解签的工作人员,把签文递了过去,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问我求什么,我说求事业。他笑了笑,说:“你今年发不了财。”

我哈哈应对几句,心里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随后离开了殿内。出来后重复步骤又求了一签,但具体求的什么内容,我不想再说了。

从三清殿出来,往前走,便到了一个开阔的空地,空地装了栏杆,摆了一些凳子,走到栏杆边往外看,便可以俯瞰一整个重庆。

那是一种近乎铺天盖地的视野,整座城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脚下,高楼如云,密密麻麻地叠着,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高不可攀的罗天大楼,在这个角度看过去,也不过是积木大小的方块,安安静静地蹲在长江边缘。江水如练,在城市中穿行,水面上有船只慢慢驶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很快又消散。山峦在更远的地方层层叠叠地铺展,变成了一幅色设渐淡的水墨画,最远处的山峰几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人都有些心神不宁,我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这座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异的感受,那是一种渺小又宏大的矛盾。

渺小的是我自己,站在这高处,看着这泱泱大河、巍巍群山、茫茫都市,一个人不过是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我的悲欢离合,我的得失成败,我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咬牙切齿的不甘,放在这样的尺度之下,算得了什么?宏大的也是我自己,因为我这双眼睛在这一时刻把这一切装了进去,山河的壮阔、城市的呼吸、江水的奔流、日光的流转变化。这些外在的客观存在,经由我的凝视,进入了我的精神世界,成为我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世界容纳了我,而是我容纳了世界。

我常常粗浅地认为,宏观的事物可以稀释个体的悲哀,但事实并非如此,宏观的事物可以进入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从此饱满了一分。可无论精神世界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一个人的痛苦都依旧存在,它不会因为所占的比例缩小多少就完全消失。见识过宏大的世界只会让一个人的思想变得广泛,从此可以承载更多的情绪,可承载的越多就越无力,因为可以改变的事情少之又少。

一个人对已知事物的无力往往是最可怕的,明知何为而不能为,于是情绪变得逐渐稳定起来,我可以做到包容任何人的善意与恶意,因为我能理解这样的情绪为何而来。最为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如果正面和负面情绪都无法对我造成反馈时,我究竟算作坚韧还是漠视。我从来不抱怨命运不公,因为我得到的也是别人失去的,我讨厌的也是别人喜爱的,每个人都在正负两极间流转,不偏向任何一处,也跳不出自己狭小的精神空间。

宏大的风景无法治愈任何人,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大家看清了一件事情:痛苦是无法被稀释的,它只能被承受,而所谓的承受,不是你把它变小了,而是你变大了,大到可以和它共存。

我说这话不代表我经历了多大的痛苦,这只是一种自然景象与个人情绪碰撞后,所诞生的自我意识。

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而粘稠,融化的蜂蜜一般涂抹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长江的水面被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发出温柔的光。远处高楼的玻璃墙也镀了一层暖色,无数面镜子把黄昏光线切割折叠,四处抛洒,整座重庆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金钟罩里,安静辉煌,扮演一场无声又盛大的告别。

靠在栏杆上,天空依旧,心中的翻涌被泼了冷水,渐渐平息下去。我的心是一个玻璃水杯,在长江浅处舀了一杯水,泥沙翻涌,随后被放在桌子上,泥沙渐渐沉在杯底,上层的水变得清澈起来,但泥沙还在杯底,除非倒出来。

下山时漫无目的,因为少了期待。

有句歌词说的很好“因为享受着他的灿烂,所以忍受着他的腐烂”,人生不就是这样?我们每努力一点,便发现前路曲折,万般不由人,但咬咬牙扛过去,发现一切逐渐明朗起来,事事开始顺心。一段时间过后,却又崎岖不平。“灿烂”和“腐烂”反复,所有人就这样在开心和失落之间徘徊,痛苦不已,又好似逐渐上瘾。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来源于一件事——“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下去,不甘心失败,不甘心得不到想要的一切,于是在“得到”和“想要”之间选择“做到”。这何尝不是一种自讨苦吃呢?圣人常常劝告大家追求内心的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道理都懂,明明是挫折没有来罢了,困难压到头上,又有几个人愿意破罐子破摔呢?

人类文明璀璨,不正是源于一个又一个“不甘心”吗?中国人不甘心打猎、挖野菜为生,于是开启了农耕时代;葡萄牙人不甘心安居一隅,于是开启了麦哲伦大航海时代;法国人不甘心手工劳作的局限,于是开启了工业革命的时代……

我常常会发呆,常常在想我究竟需要什么。我至今仍然没有想清楚,只能一边求索一边转弯。我不知道属于我的“时也命也”什么时候出现,只能等待,等到来那一天,我或许会哭泣,或许会坦然面对,但我再也不会一蹶不振,因为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那属于我的完美结局会不会出现?

这里我要借用《边城》里的一段话——“这个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我的完美结局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网络上流行一个观念叫做“莫向外求”,我很喜欢。神明也好,山河也好,那些宏大、恢弘、令人心生敬畏的存在,给不了任何答案,也给不了任何解脱。一切假借外物的手段都是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的样子,而我们最终要面对的还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事在人为,不假外物。宏大的,也是渺小的。存在的,也即是消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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