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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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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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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又离开

加完班出来看见天空昏暗,热了这么多天还是要下雨了,突然就想到一句歌词:“当天空暗下来,当周围又安静起来……”

这首歌叫《出现又离开》,而我的生命里多得是这样出现又离开的东西,不单单指的是人,事情啊,物品啊,想法等等都可以放进这样的范畴。

在我读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报兴趣班,说是要德智体美劳样样发展。课程和场地都是免费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放学后要多留一个小时,我不能早早回到家看我爱看的动画。可以选择的非常多,音乐、画画、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等等。我那时候身材瘦小,并不怎么喜欢运动,于是就在那些文学艺术类里挑了一个。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艺术细胞的,尽管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

音乐?我五音不全,这是后天弥补不了的事情,不选。

写作?我并不认为自己需要经受系统性的写作训练,不选。

书法?更不要,我可不愿意一天没事跟几个字较劲,写得好看或者不好看,不都还是一个字吗?只要能被别人看懂就行了。

我思来想去,选择了画画。原因很简单,我喜欢天马行空的东西。语言和文字可以描绘人心里的想法,但到了别人的脑袋里,呈现出来的必然是对方自己的想象。可画画不同,把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画在纸上,由抽象到具体,落在别人眼里依旧不变,我呈现的是什么,别人看到的就是什么,至于一些额外的个人解读,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作者完全可以不承认。

学校找了一间多媒体教室当做画室,上课第一天仅仅只讲了画画的起源、画画的发展、画画的流派,迟迟不开始教导画画。大多数小孩子都不会对这些枯燥的知识感兴趣的,与其讲述理论,还不如甩一张当下最火的动画里主角的画片来得有效。总之我是听睡着了,只记得下课时老师说每个人都要买画板。

回到家我就告诉妈妈我要买画板,妈妈问了问具体是什么东西,我描述是一种黑黑的长方形板子,里面可以放白色的纸,摊开板子可以当做桌子使用。妈妈心领神会,带我去最近的小卖部里选了最大的一种。

刚开始几天,我学得很积极,每天准时去听课,熬到点才离开。老师教的第一幅画是一只兔子,我记不清到底是哪个外国动画里的兔子,毕竟当时的我以为世界上除了中国就只有“外国”,对的,就是“外国”。我那时以为“外国”是一个国家,美国、日本、俄罗斯都是“外国”的一个城市。

说远了……

老师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张半透明的描摹纸和一副打印完好的兔子画,要求我们照着描。怎么会这样开始呢?连直线、曲线或者透视什么的也不讲吗?我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大家一起描摹起来。有的同学并不认真,和关系好的朋友嬉笑打闹,老师也见怪不怪,对此不做表示。他只是偶尔站在窗前发呆。我仔细看过他的眼神,是暗淡无光的,他或许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教一群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的孩子什么是美术吧?兴许他最初想当个画家,也许是个漫画师,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学了几天我就疲乏了,开始找借口不去,又或者上课到一半从后门偷偷溜走,反正老师从来也没有清点过人数。

兴趣班仅仅开通一年就关闭了,因为越到后面就越没人去,而我的一年学习时光也在断断续续中度过。我记得我画的那只兔子还不错,矮子里拔高个儿,至少看得出是只兔子,老师如此夸奖道。

此后我便很少再接触画画,到了初中,难得主科老师没有霸占美术课,入学半年,我终于见到了美术老师。那是一个长相符合身份的人,个子不高,微卷的齐肩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月,总是一副很柔弱的样子,这和许多动漫里的女主角一样。但她其实并不柔弱,至少她会和主科老师辩论,争取美术课就讲美术,而不是数学试卷和语文阅读。具体的上课内容我记得不多,只有一点关于“成角透视”的记忆,更细节的就只有我画的一张哆啦A梦、一张路飞。

到了期末,她却要组织考试,这对我们那个并不怎么发达的小县城来说可是新鲜事。我们抓语文、抓英语、抓数学……总之升学要考的都要抓,跟升学无关的,往往都是一笔带过。她的考试内容很简单,一张A4纸,纸张正中央画好了一个规则的圆圈,所有的设计都将在这个圆的身上展开。我一生中需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我对这些更具体的事物并不怎么深刻,我实在想不起来我画了什么……不过我得了满分,理由是画功不足但想法极佳。

我果然还是很有艺术天赋的。

这便是我到如今的生命里对画画的所有印象,浅浅的,掬成一洼不起眼的水,起不了什么波浪,但即使天崩地裂也摧毁不了。因为生命过于宏大,片段过于渺小。

我在焦虑的时候喜欢拧魔方,二阶、三阶、四阶、金字塔、异形都可以,这已然是一种习惯。如果有人看见我面无表情地拿着一个魔方在拧,就说明我此刻的心绪是浮躁的。

学魔方的初衷倒不是这个,全要怪我的好胜心。我从小就是一个胜负欲极强的人,我不愿意比别人差,这里的“差”不是指物质条件,也不是指精神条件,简单概括就是奇怪的“报复心”。

六年级时班上来一个转学的男生,成绩很好,个子高高的,戴了一个黑框眼镜。当然,我记住他不是因为这些,仅仅是他会拧魔方,差不多10分钟可以复原一个,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魔方。他人很不错,在我表达了想要学习魔方的意愿后,十分积极地给我讲解方法和原理。他教的方法是基础的“层先法”,我学了大约半个月,差不多能在30分钟内拼好一个。

我的初学魔方生涯,就只有平淡的这些。说来也是缘分,上个月下班我没赶上公交车,决定步行到地铁站,临近地下通道时,刚好和他面对面遇上。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过多停留。

故事又来到初中,当时班上有一个很受女生欢迎的男生,魔方拧得很快,差不多2分钟可以复原一个。某次课间他拿出一个彩色款的三阶魔方玩起来,我看得入迷,他却抬头看我,问我“你又不会你看什么”之类的话。我不开心,想要证明给他看,于是就打赌,在下节课结束前我能把它复原。在他的监督下,我真的花费了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课,紧拧慢拧,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将它复原成功,他却又说着“拧得太慢了还不如拆开重新拼”之类的话。

又过去一段时间,班上掀起了一股学魔方的热潮,无论是课间还是上课,总有人在偷偷玩。这样一个益智玩具,悄无声息的影响了所谓的学习氛围。其实我对小学和初中学习阶段并不怎么看重,这两个阶段学不好完全没那么可怕,我见过太多上阶段学习好下阶段成绩暴跌、上阶段学习差下阶段成绩突飞猛进的人。当然我不是说可以不好好学习,我的意思是人生的容错率很高,现阶段做得好肯定是对的,但现阶段走错了路,也不要气馁,人的运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

又说远了……

那个男生依旧是班上拧魔方最快的人,因此大家都会向他请教,他往往都是知无不言。

除了我……

我至今仍不知道我哪里开罪了他,会得到这样一种态度。于是我开始自学,当时还没有“抖音”,“bilibili”这类网站也并不丰富,我就在“爱奇艺”上收集教程。

“爱奇艺”上有一个中年大叔教魔方讲得很细,从基础的“层先法”到“CFOP”,更后来我又自学了“桥式”。从“30分钟内”复原到“5分钟内”复原,我花了两个月;从“5分钟内”复原到“平均60秒”,我花了两个月;从“平均60秒”到“平均30秒”,我花了半年。到了这一步,终于有人开始请教我了,我也有了和他一较高下的能力,偶有输赢,却再也没有最初拧魔方的兴奋了。

一直到高中,我的三阶速拧一度到了“平均14秒”,后面却荒废多年,前几天测了几次,平均下来“整整25秒”。不了解魔方的人可能会觉得差不多,更有可能会以为我在炫耀,但实则这是很严重的下滑。我仔细复盘,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般结果,当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还是拧得少了?都不是,想来是目的不同的缘故,远先拧是单纯竞速,后来拧是为了消遣。如今“CFOP”的公式已经更新许多,远比五六年前的要简便,可我已经无心去学了。

兴许是高中压力大的缘故,我突发奇想要去学吉他,兴高采烈地买了一把,便在bilibili上找教程。

因为五音不全,我学的是指弹,就是只弹不唱的那种。第一首曲子是周杰伦的《晴天》,原因无他,我很喜欢《晴天》的前奏。

“4‑2 3‑0 2‑3 3‑0 5‑3 4‑0H2 2‑3 3‑0|4‑0 3‑0 2‑3 3‑0 6‑3 2‑3 6‑3 6‑2

4‑2 3‑0 2‑3 3‑0 5‑3 4‑0H2 2‑3 3‑0|4‑0 3‑0 2‑3 3‑0 6‑3 2‑3 6‑3 6‑2”

每天晚上10点30放学,回到家后会偷偷看半小时视频,然后关在房间里拿起吉他比个样子,却不敢弹出声。因为时间太晚了,无论好听与否,难免会打扰别人休息。只有每周六下午5点就放学,我早早回家,才得以真正练习。

起初是根本不成调子的,直到大半年过去,我终于可以熟练弹奏《晴天》的第一小节。我明白我的练习方法是不对的,但改不了,也并没有想过改,人生总是要随意一点,不必要永远按部就班。

弹得手都起茧子了,也无法真正弹完一首曲子,升上高三以后,连周六的小半天也不放了,改为下午5点到7点两个小时休息。

这样根本没法继续练习吉他,我释放压力的方式就只有踢球了。每周一、五各有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不会占用过多时间,清点人数过后就让大家自由发挥。我们常常会有约莫35分钟的踢球时间,在场上,似乎一切烦恼得以摈弃,眼里只有进球、传球……每周六下午的两小时休息也会被我们用到踢球上,即使不吃饭也要去踢个痛快。踢完后回到教室休息几分钟,便要迎来模拟试卷。

我的吉他生了灰,变成我爸爸玩抖音拍土味视频的道具,直到这把吉他被当做垃圾处理掉,我也再没有弹过。

轰隆隆,雨下了起来,我打伞去车站等车。雨水天幕般横断,我看不真切,随时会摔倒。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没开口就化做雨在这阴霾的天消失了。我始终坚持下来的,似乎只有练字、足球和写作,如今连这些都快要离我而去。

我的一生中多得是抓不住和猜不出的事情,后悔也是无济于事,是非对错,谁又说得清楚呢?

类似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太阳强烈,风都枯燥起来,漫长的季节令人懒惰困倦。知了也澎湃,立在树上不要命地呼喊,打扰了城市和乡村难得的平息。空气从麦田流通到房屋,又归于山野。如果能回到之前的夏天,如果我没有放弃画画,如果我没有放弃吉他,如果我没有早睡那两个小时,如果我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我没有半途而废……一切的事情都是如果好了,如果这是真的……

可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一切事情都真相大白,我不要再欺骗自己。时间会洗刷一切,我的痕迹,世界的痕迹都会不见,我不会正式地说个“拜拜”,更不会挽留般地注视。决绝一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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