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恍惚中。
几声轻轻敲打窗玻璃的声音让我从恍惚中脱离出来……
打开窗向外看,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此时正处于早上到下午之间,也就是半午,天空几净,底色湛蓝,只有零零碎碎几朵云。要是没有这几朵云,房顶上就真的是一片天上海了。不过要是想象力充足一些,把白云看做几朵浪花,倒也是可以的。蔚蓝大海挂在天上,怎么能忍住不掉下雨水呢?
可偏偏雨就是没有落下来……那么……是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窗玻璃。风吗?还是风吹来的沙砾?大概是风吧……我的窗玻璃没有破碎、没有划痕。
我又到恍惚中……
雨的情绪是什么?我常常探寻,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思考许久,只能用“想念”两个字来概括。为什么我会说雨的情绪是“想念”呢?因为“想念”是粘稠的,是溢出的,它会充斥整个身心。雨也一样,是潮湿的,是氤氲的,它会充斥整个天地。况且“想念”常常会热泪盈眶,而雨不是天空的泪吗?
“想念”是一个带有美学意义的词语,用英语说是“miss”,深一点用“long for”,再深一点用“yearn for”。但我却不解其意,觉得这三个词混用起来也无伤大雅。当然这是因为我的母语不是英语,我很难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与它们比起来,“想念”似乎要简洁许多。“想”就是忽然记起,“念”就是心头一直有挂碍。我忽然记起,又一直挂碍。拆开字来看,又通通放在心上。在看云时,我可以说“想念”;在等雨停时,我可以说“想念”;在工作时,我可以说“想念”;在玩耍时,我可以说“想念”……不需要在意什么情感浓不浓,只需要说出这个词,就能表达“你出现在脑海里”。
恍惚什么,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仅仅只是发呆,也许仅仅只是想着一件事,无关紧要,好的可以,坏的也行。
爸爸去火车站接妈妈了,妈妈两天前回了老家整理旧物。整理旧物听起来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无非是把以前用过的东西收集起来,还需要的就保留,不需要的就扔掉。爸爸今日一早便说要去接她,我“嗯”了一声,继续睡我的觉,直到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屋子空荡荡的,只有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透进来些许明晃晃的东西。
我懒得做饭,也不想吃外卖,于是就穿上鞋子下了楼,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苍蝇小馆吃了碗面。
随后便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上班的地方离住处不远,但我今天不上班,所以有些无所事事。我站在面馆门口,街上人来人往,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百无聊赖,就拿出手机刷帖子,看去哪里散散步。这么热的天去散步,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回家躺床上吃零食吹空调多好,可我就是想散步。
想起附近有一个公园,叫做“沐仙湖湿地公园”。来到这里也有些时日,竟然从来没有去过,所以我决定去那里走走。
不远,但去公园的路上还是要经过好几条街,街旁的马路并不宽敞,车流不断,颜色各异的鱼在灰色的河床上游动。它们没有表情,或许也没有目的地,只是为了游动而游动。我便觉得我也是其中一条鱼,只是暂时脱离了水流,得以站在路边观望。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既在自己的体内,又在自己之外。
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前方吹过来,带来的是更燥热。附近有一个卖花的小店,店员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捧鲜花,玫瑰、百合、满天星,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今天似乎没有人买花,店员低头玩着手机,花在风中微微摇晃,你在等待什么吗?
越来越燥热,迅速拐进阴凉的地方,阴凉的尽头就是公园的入口,入口处有一块不怎么显眼的牌子,上面写着“沐仙湖”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污损。大门周围长着一些暗绿色的植物,看不出真假。
走进去,起初有些狭窄,再往前走几步便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路一直往前延伸,沿着路走,便会看见大大小小的湖面铺展开来,没错,不是一整片湖,而是几个不大不小,面积并不均匀的湖,分布在各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点碎的光,像鱼的鳞片,像铜钱的反光。湖的周围种着许多树,还有一些木栈道,枝叶摇曳,投下斑驳的影。有几处荷叶层层叠叠,但我没有见着荷花,不知道是否已经过了季节。荷花应该有白的、粉的,但我其实都没怎么见过。现在只能看见眼前这些荷叶,风吹来,荷叶翻卷,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又似许多条裙子在旋舞。在湖边看了很久,湖面并不平静,有鸟偶尔从水面掠过,鱼在水下翻动,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是水在动,还是心在动呢?涟漪慢慢散开,消失,再散开,又消失,我看着看着,便又恍惚起来。
恍惚中,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条河,那条河在我老家的后面。河水不算干净,但也不算浑浊,两岸长满野草野花,夏天的时候会有一群孩子脱了鞋踩进河里摸鱼。大人们不允许我下河,我只偷偷下过一次,还被狠狠说了一顿。河里其实是没有什么鱼的,只有细碎细碎的鹅卵石,河水凉丝丝的从脚趾间流过,像时间一样抓不住、留不下,只余下惆怅惆怅的感觉。后来那条河被填了,上面盖起了路,我再也没有回去看过。
我沿着湖边的栈道走,路是用木板铺成的,木板之间留有浅浅的缝隙。我走得很慢,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路边的长椅上坐着零零散散的人,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玩着手机,有的只是晒着太阳,有的拿起一本书。阳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形成一层浅浅的金箔,辉煌而美丽。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有一片荷塘,我走得近了,发现几朵荷花零零散散地点缀在荷叶之间,有一两朵将要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飘着,一艘小船。有一朵开得正烈,但花瓣却很薄,在烈烈阳光下透明如毛玻璃。细细看,花瓣上还停了几只昆虫,不知名号,也不知种类。我不敢惊动它,只是远远地看着。荷塘里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地方飘过来的东西。
一滴水落在我的手背,嗯……怎么会有水呢?难道湖里的鱼有这般力气。不可能……那一定是天上掉下的雨,我抬起头,天空依然湛蓝,几朵白云零碎的挂着,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可紧接着这般幻象便被打破,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它们落在荷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荷叶一颤,水珠滚滚落,一颗颗珍珠滑进水里。我终于确定是下雨了,一场晴天的雨,一场太阳雨。
我站在荷塘边,没有要去躲雨的意向,因为雨并不大,细细的,斜斜的,宛若天空撒下来的粉末。阳光映衬着雨丝,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彩虹转瞬即逝,一个个还来不及说出道别的话,雨又落在湖面上,激起一个个漩涡,却反倒逐渐被湖水吞没。雨落在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服。这场雨是为我而下吗?为所有站在天空下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人而落下吗?
突然想起爸爸和妈妈,爸爸应该已经接到妈妈了,他们会不会也遇到了这场雨?出门时带伞了吗?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在回来的路上,还是在火车站的出口?他们现在在谈论什么?我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爸爸和妈妈年轻时的样子,好像从我出生到现在,他们一直是现在衰老的模样。爸爸微微发福,头发倒不算花白,只是越来越少,就要留下一片“地中海”。妈妈眼角有皱纹,手上皮肤松弛,鬓角发白,发际间也白雪点点。我知道他们也曾年轻过,每个人都年轻过。他们曾经在下雨的时候奔跑,曾经并肩走在某条路上,曾经在某个晴天看着天空发呆。他们的青春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变成了雨,落进某个湖里,再也找不回来。
雨没有停,我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下雨的缘故,公园的人明显变少了,所以雨声清晰,鸟鸣尖锐。路边或大或小的草,挂满了水珠,一闪一闪亮晶晶,嵌在绿色丝绒上的玻璃珠。我真是个令人生厌的人,没来由地伸手去拨了一下,水珠便纷纷坠落,带着光泽,轰然破碎。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亭子。亭子由四根柱子、一个尖顶组成,很普通的样子。从我到亭子之间有一座栈桥连接,我走上栈桥,桥板在我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旁边的湖水被雨打得起了一层薄雾,是水面在呼吸吗?我走到亭子里坐下,看着湖面出神。
我想起我就读的高中也有一座亭子,叫做“劝学亭”,模样和这个差不多。那时候中午吃过饭,我会和朋友一起在亭子里坐着聊一会儿天,躲避学习的烦扰。再想得远一点,小学时学校后面有一座竹林,竹林里也有这样一座亭子,柱子上刻了很多字,是前来游玩人的涂鸦,你凑进去看,会看到名字、日期或者一两句誓言,有的是永远在一起,有的是永远不分离,总之都是些心里的想法。我不批评这是不是不文明的行为,我只想知道写下这些话的人现在在哪里呢?他们真的永远在一起了吗?或者他们早已分开,回归各自的生活,忽然想起曾经一起做的事,想起曾经的情天恨海,心里会有什么感觉呢?我不得而知……誓言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只要想说就能说出来,最可靠的往往是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一切想要等待的东西。因为耗费时间,所以格外珍惜。
坐在亭子里,雨势渐渐变大,绵绵的细雨变成了有节奏的中雨,雨掉落在湖面,无数只手在拨动琴弦,涟漪起了一片又一片,掀起细小的浪。远处的荷塘在雨中显得更加朦胧,荷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荷花却不屈服,坚持它的倔强。恍惚中,我变成了那朵荷花。我的根扎在淤泥里,我的茎穿过水面,我的花瓣在雨中微微颤抖,我没有脚无法奔跑,没有嘴无法呼喊。我只能永远站着,等雨停,等天晴,等风吹过,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事情。荷花想站在那里吗?荷叶想立在那里吗?或许并不是……它们只是躲不掉。天空忽然想哭,水面忽然想哭,雨一直下。
又想起爸爸妈妈,他们在我的印象里很少哭。唯一哭的几次是什么时候?是我叛逆惹他们生气?是我离家去读大学分别的路上?我记得妈妈哭泣,是因为我不听话说了很多气人的话,我认为她不理解我,她认为她是为我好,两代人之间的思想观念总是会这样碰撞出火花。我记得爸爸哭泣,是因为那年奶奶去世,他在外人面前没有哭,在亲戚朋友面前没有哭,甚至在这个事情发生的当下也没有哭。是时隔多年,我半夜起床拿零食吃,听见他在卧室里喊着“妈”一字哭泣,是做梦了么?上一辈的人似乎总是隐藏自己的情绪,那些没有流出来的泪积攒了几十年,大概也可以汇成一片湖了吧。
泪和雨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泪是天空的雨吗?
雨是天空的泪吗?
人在哭的时候,天也在哭,可天在哭的时候,人未必在哭。有的时候人没有哭,天替他哭了。
此刻晴天的雨,是不是某个人心里积压太久的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倾泻下来。我无法知道……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雨不经意落在湖里,湖不经意把雨抱在怀里,相互为对方的一部分,继续暗流涌动,继续映照着天空。
雨渐渐小了,天空的情绪渐渐消散了。阳光又从层层叠叠中漏下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是一条一条光的鱼。我还是起身走出亭子,踏上栈桥,桥板上有些许积水,把天空和树影都倒映。走到尽头,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在我之后会有人来吗?在那里坐着看雨,或者看晴天;看鱼,或者看荷花荷叶;看云起云落,或者看太阳从东边走向西边。
又沿着小路走,走到公园的另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尘土飞扬。等红灯变成绿灯,衣服已经半干了,头发还是润润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十分的凌乱。忽然有些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笑,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花了一个无聊的下午,看了一场无聊的雨,看了几片湖,看了几朵荷花,看了一座亭子。人生的不如意也是一场雨,有时候来的毫无预兆,走的也不声不响,走进雨中,或者躲在雨外,被淋湿,去观望,无所谓形式,雨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大太阳蒸发。
依旧是白天,我穿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去。手机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爸爸打来的。
他说:“我们到家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父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
“随便”真是一个极好的词,我想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就会说“随便”,让别人做决定。别人做了决定,就内述是命运推动了自己。
雨和泪原是同一种东西吧,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完成同一种表达。这样一场太阳雨,不过是天空对大地的一次感慨。我恰好经过,恰好看见,恰好被打湿,于是我也成为雨的一部分,成为泪的一部分,成为午后的一部分。
我并不赶时间,所以走得很慢,也许是不愿意从这样如梦似幻的状态中醒来。但必须承认,我已经在醒来的路上了。街边的树被大雨洗过,绿油油的发亮。行人的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斜斜,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他总是跟着我走,是我最忠实的跟随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雨淋湿过,也许影子是永远不会被淋湿的,因为他们只是光与暗的交替。或许影子也在某个瞬间想要躲雨,想要躲太阳,他也曾颤抖,他也曾模糊,但他无路可逃,因为他因我的存在而存在。
终于到了家,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我听到门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爸爸偶尔回一声,两人说说笑笑,听不清在说什么。恍惚间觉得这些声音比雨声要动听,因为他们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是从两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嘴里发出来的。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一股饭菜的香气飘到鼻尖。
“回来了?”
“淋雨了?”
“头发怎么湿了?”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书桌上。妈妈从老家带回来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爸爸妈妈比现在年轻许多,我和姐姐都还是小孩子,大家的眼睛都笑得弯弯的,看起来多么无忧无虑。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把我们都带到这里,带到这个午后,带到了一场雨之后,它让我们变老,又让我们在某些瞬间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到窗前往外看,对面的低楼层积了很多小水洼,把天空倒映出来,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我伸手打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至极。窗玻璃上有几滴水痕,那是雨来过的证据。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水珠聚拢来又慢慢散开。透过圈向外看,天空被框成一个圆形,一枚蓝宝石嵌在窗格之间。
雨是什么呢?是天空的泪……泪是什么呢?是人心里的雨……它们互为镜像,互为因果,互为隐喻。我既在雨里,也在泪里,我是他们共同的见证者和承受者,我无法把他们分开,就像我无法把光和暗分开,把梦和醒分开,把人和人分开。他们在我的体内流淌、交织、渗透,变成一条河,这条河从我幼年的故乡流来,流过我的童年、少年、青春,流过每一个恍惚的午后,流过每一场没有征兆的雨,一直流到现在,流到我的窗前,流到我的眼里,流到我的心里。
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爸妈在门外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窗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