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田兆男的头像

田兆男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22
分享

该怎么形容

年轻人的世界,往往是该经历的经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于是便生出许多惶恐来,惶恐无法消除,又会生出无休止的怀疑。总该有一盏灯点亮,光芒万丈倒不必,能照亮一条路,指引一个方向,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我上初中的时候,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不上小透明,也说不上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总之我喜欢安静,不喜欢说话,常常躲着人群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样也许是没什么坏处的,但人毕竟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多接触别人的世界总归是有好处的。

初中毕业那天,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问我:“你觉得你有什么特长?”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何冷不丁抛出这个问题。

是关心我,为我的将来着想?

还是挖苦我,嘲笑我平平无奇,无人在意?

如果是后者,他倒也没说错。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只好挤出一句玩笑话:“我头发特长。”

可他没打算就此打住,皱着眉,很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不觉得自己没什么特长吗?”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些窘迫,心里竟然生出淡淡的忧伤来。

我很想反问一句:“那你有什么特长?”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觉得没意思,太无谓。

那时的我就是这样,连反驳都觉得费口舌,只能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况且,反驳他有无特长,也不会让我显得更有能耐。

不过,要说喜欢的事,我倒真有一个。

初中时,语文老师要求我们积累好词好句,好用在作文里,其实初中作文比高中作文更注重文笔这种东西,后者更多考验的是思辨能力。老师每周都会布置摘抄作业,同学们大多嫌麻烦,随便应付几句,挑字少的写。我倒是乐在其中,在层层堆叠的书中,在信息繁杂的网络里,找寻那些能在一瞬间让我心生敬佩的段落誊写下来。

抄着抄着,没来由地想:这么好的句子,这么好的段落,要是我写的该多好,那应当会有很多人膜拜我。

初一上学期老师布置了一篇写景的周记,我写了一篇关于“雪”的文章,大概内容还能记住,不过题目却没什么印象了。我是极爱雪的,纯洁、高尚、无瑕,偏偏又能轻而易举地覆盖全世界。老师说我写作有灵气,观察世界的角度和同龄人不一样。我不清楚“灵气”是什么东西,我只是爱写,比旁人多愁善感一些而已。不过这件事情也就此结尾,没有衍生出别的事情来。

上了高中,我依旧循规蹈矩地生活,游离在人群之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远远没有料到,人生中的又一个“变数”出现了。

“变数”是一位老师,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姓钟,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个子不高,模样清瘦,不过二十三四。刚刚大学毕业的老师,往往对学生群体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我记不清第一次见她的场景,但肯定是上课,也记不清她是如何做的自我介绍,更不知道她又是怎么记住我的。不清楚的事情多了,就不愿意再深究,总之从那时起,我的命运就被人为推动了。

语文最重要的两个板块就是阅读理解和作文,除了课堂上的阅读分析,她在假期布置了一个作文任务,让大家自由发挥,假期后统一交上去由她一一“品鉴”。自由发挥是我最喜欢的写法,不写记叙文,也不写抒情文,更不写议论文,把所有想写的东西揉在一起,情绪泛滥,结构混乱,满满地凸显一种叫做“文笔”的东西。现在来看,那些文章除了矫揉造作,就只剩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她却不这么认为,抛开应试作文的束缚,仔细分析了我的“小巧思”。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文章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体现。我在文章里留下一些隐晦或明朗的线索,期待被人解读,而这些线索背后的“面貌”被人当面“揭开”,月光散退,夜晚不再,一座昏暗的房子被打开窗玻璃,接受明朗晴天。

后来我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也许是在网上,名家或者某位网友说的:不要嘲笑那些喜欢卖弄文笔的孩子,要鼓励他们,只要他们读得多了,写得多了,最后会成为非常不错的文学创作者。“矫揉造作”是一个阶段,不是终点。

反正大概是这个意思,原文我也找不出来了。

“我觉得你文笔蛮好的,继续加油……”

我低头盯着课桌下的鞋尖,鞋面是我早上刚刚擦过的,什么灰尘也没有。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反复咀嚼,甚至至今仍在回味。

她常说:“你有天分,多写写,肯定能更好。”

我越发喜欢看书,更卖力地写,永远比上次好一点。

高一上期结束,冰凉的冬天延续到“倒春寒”,时节一到,立马温暖起来。我的心却唱起反调,向往着秋天,逐渐萧瑟起来。因为新学期要按科目重新分班,全校那么多语文老师,恐怕很难再遇到她了。

重庆的分科是3+1+2,我选了理化生,也就是俗称的老理科。

夹层衣服还没换下,新学期就开学了,重庆的天气果然不能按二十四节气来判断。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同学变了,教室变了,老师上课的方式变了,所有的所有都要重新开始。分班后的老师会是谁呢?

树叶在游荡,椅子咯吱响,要是下雨,积水便会开花。我想着,门便被推开了。第一节是语文课,循声抬头,走进来的竟然是钟老师……

我欣喜,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做了自我介绍,随后看向坐在第二排的我,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她讲完一段,让大家开始自由朗读,径直走下讲台,对我笑了笑:“没想到又教到你了。”

我点点头,想不到要说什么话来寒暄,脑袋里涌现的东西太多。

她总让我参加活动和比赛,比如校报投稿、作文竞赛什么的。

起初我不太情愿,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参加这些活动无非是在出丑。可她总是鼓励我,恍惚间,我思忖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于是硬着头皮试了试,结果还真拿了几个小奖,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也是一种证明,不是吗?

我以前倒也不是说不自信,只是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一种不争不抢的态度,想不到要做什么,也想不到要放弃什么,简单来说就是迷茫,觉得日子在水里漂浮,只能随波逐流。

高二有一次作文比赛拿了奖,她让我去办公室拿奖品,顺便聊了聊天,聊起高考,她说:“我很喜欢你的文风,如果你愿意,我建议你读汉语言文学。”

我轻轻点头,有了这个念头。

“以后要是出书了,记得送我一本,我可希望在更大的舞台上看到你的文章。”

她笑着调侃。

我当时笑笑,说:“那还早呢。”

可心里暗下决心,真要写出点名堂给她看看。

毕业季的相机快门声在校园里此起彼伏,我站在树荫下躲避太阳。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笑声,钟老师举着相机给几个同学拍照。

“你也来合影啊。”她转身时看见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走上前去,几个同班同学已经簇拥着老师在校碑前站成半圆。天气晴朗,快门响起,我数了数地砖的纹路,没有多少横竖,眨眼就结束了。

男孩和女孩们轮流上前,和老师拍摄双人照,摆出各种pose。我不喜欢拍照,也天然地保有边界,始终没有上前合影。我就是这样,只有别人主动邀请,才会做出选择。现在想来,真是极大的错误观念。所以我常常说文学拯救了我,虽然它没有直接改变我的物质生活,但它让我学会了坦然表达自己的诉求,也在很大程度上促使我的情绪变得稳定。

银杏叶漏下光斑,星星点点在水泥地游移。偶尔落下几片叶子,淡淡的,风的悲伤。

高考出分,我的成绩不够,没能如愿进入心心念念的汉语言文学,反而跌跌撞撞进了与文学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子信息工程,此后我便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写作,也不再阅读,想来倒是有些小家子气。眼看着毕业,投了许多嵌入式的岗位,最后又误打误撞地接触了机器人本体。

人生也确实是无常难测。

有时候我会想起初中那个同学,想起他问“你不觉得自己没什么特长吗”时的眼神。

如果现在他再问,我会笑着说:“没有特长啊。”

但这回不是窘迫的笑,是真不在乎的笑。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

我找寻到一件自己喜爱的事情,并且愿意为之付出许多的时间,这就足够了。那句当初没问出口的“你又有什么特长呢?”,也不用再问了——没有意义,就像当年的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高二时写的一篇作文,普通的作文纸,纸边已然微微卷曲,毛刺也生出许多,上面有她写的评语:“感情真挚,文笔流畅,望继续努力。”

那盏灯亮起时,我还不懂它的珍贵,现在回头看,我才知道那是多大的恩情,人生里这样的灯不多,我得好好记着,别让它灭了。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