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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兆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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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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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的秋

秋分过了,又马上到中秋,桂花已经被雨水飘零落地,气味从清新又到腐烂的沉醉。我想写一篇关于秋天的文章,一直没想好题目,随即从地方入手。重庆素来被称为“雾都”,由此想到谐音“故都”。郁达夫写过一篇流传甚广的散文,叫做《故都的秋》,于是遂写《雾都的秋》。

最近肠胃不好,加之心情不愉快,所以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种悲观的态度。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令蚊子干着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节还有蚊子,难道它们已经“物竞天择”到这个地步了吗?

窗外的雾总是浓得化不开,也或许是雨,总之有些冷。凌晨三四点钟,我起来喝水,客厅忘了拉窗帘,房子外的雾正慢悠悠地漫上来,漫过露天停车场,漫过黄葛树的枝干,最后停在我的窗前,形成一层灰白的纱帘。远处并不怎么高的山,也被这灰蒙蒙的氛围给笼罩了,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想起以前读《雾都孤儿》,总觉得“雾都”二字该是伦敦的专利,及至我开始仔细阅读重庆,才明白重庆的雾比起伦敦要更贴我的心。人总是这样,对于自己过于熟悉的东西提不起兴趣。伦敦的雾有伦敦的好,重庆的雾有重庆的妙,伦敦是忧郁的,重庆也是忧郁的。

这场雨下了将近一周,并不算大,但绵密得很,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密密匝匝地扎在空气里。说是雨,其实倒更像是一种悬浮的状态,我分不清它是在落还是在飘,又或者只是空气本身湿润到了极致,再也容纳不下更多的水分,于是便凝结在每一个微小的尘埃上。这样的雨,我们管它叫“毛毛雨”,另一个更文学化的说法是“雨濛濛”。微雨濛濛,城市的色彩被重新调和了,再也看不见晴日里的鲜明对比,而是一律的往里加灰、加蓝、加紫,直到所有颜色都服帖地融在一起,变成一幅被漂洗的旧锦。

随后又睡了,最近加班多,作息紊乱,肠胃炎犯了。借着身体的不舒服,早起请了一个假,如今时间上的休息竟然需要身体来交换吗?

想散散心,我撑着伞出门。伞是必要的,也是不必要的。必要是因为雨终究是雨,哪怕再小再细,走上半小时,衣服也会湿透。不必要是因为打伞的人很少,大多数年轻人就双手插兜在雨里走,不紧不慢,仿佛这濛濛雨只是空气的某一种属性,例如温度,例如湿度,是不值得我们为它特意做什么的。我在渝北区的老街巷里穿行,不知什么材质的台阶早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被雨打湿,泛着幽幽的水光。两边的房子挤得“亲近”,人迹罕至的地方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黑得发亮。

雨打在砖墙上是清脆的,落在叶上是沙沙的,滴在水洼里是叮咚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却不显得嘈杂,倒是呈现一种奇异的寂静来。这或许就是重庆秋天的声音,不像北方的秋,是呼啸的北风,是枯叶被踩碎的脆响,也不像江南的秋,是雨打芭蕉,是梧桐更兼细雨。重庆的秋天是含混暧昧的,是一首没有谱完的曲子,散落在每一个潮湿的角落,散落在每一个纠结的心里。

走到了十八梯,今天并不是节假日,所以人不多。迎面是一家面馆,在店门前又额外支起一个摊子,靠近门前是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烟雾缭绕,拐出雨棚和濛濛雨融为一体。老板是一个中年妇人,正麻利地挑面、打料、浇汤。见我靠近,也不打招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找位子坐下。旁边的食客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学生,正呼噜呼噜吃着,满头大汗。看校服样式他是复旦中学的学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个点了还没去学校上课。他面前的小面已经见了底,汤被喝掉一大半,油在碗底汪汪发亮。他吃完,抽了两张纸抹了抹嘴,手一提,背上书包走了。

“嬢嬢,钱付过了。”

“要得要得,慢走啊!”

没有等待多久,我的面就端上来了,汤面上凝结一层薄薄的红油,筷子一搅拌,便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残片,让我想到秋天湖面上被风揉皱的淡影。面条口感不错,十分筋道,汤底麻辣,吃得我额头微微冒汗。汗水一出,倒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郁结气消散不少。毕竟“民以食为天”,食物就是这样,它不能直接解决什么,但能让你暂时忘记,吃饭的时候,脑袋里全是“饭”最好。

雨似乎小了很多,我的面也吃完了,结过账以后,我沿着长江滨江路慢慢走,江水浑浊,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远处的南山此刻全埋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连轮廓也将要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几声空寂的鸟鸣。明明不是冬天,更不是雪天,竟然已经有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味。当然,想让重庆下雪是很难的。江面几艘驳船吃水线很低,正慢吞吞地逆流而上,船尾拖动,留下长长的痕迹,却又迅速被江水抚平。

这倒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那时我还在重庆一个小县城的中学读书,靠近操场外围有一棵银杏树,到了十一月,叶子透黄,纷纷落下,铺满一地。我喜欢从那里走过去,最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地上旋转跳跃变成一群金色的蝴蝶,一路踏过,嘎吱嘎吱的声响此起彼伏。那时候我年轻,还相信很多事情,例如努力就会有回报,例如信念可以战胜一切,例如未来一定会比现在好。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青春吧,而青春大约也像这银杏的黄叶,美是美的,可终归是要腐朽。

漫无目的地走了大约有半小时,居然来到了珊瑚坝。这是长江中的一块沙洲,枯水期才会露出面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现在芦苇还没有全白,只是穗子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紫褐,风一吹便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弯腰,等风过又齐刷刷直起来。我站着发呆,雾气越来越重,连芦苇也逐渐被吞没,坝上很静,只有风穿过芦苇丛窸窸窣窣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也令我没来由地忧伤。

郁达夫当年写《故都的秋》,如果他的故都不是北平而是重庆,会写怎样的光景?他不会写“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这是北平特有的景致。他会转写雾、写雨、写辣得人流泪的面条、写十八梯、写码头、写长江上那些不知疲倦的驳船……他会写这里的人爽朗又忧郁、热情又疏离……他们矛盾,他们清晰。他会写秋天的雾霭如何把一切变得柔和、变得暧昧、变得不那么确定,北方的秋天是分明的,天高云淡,一草一木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重庆全都是反着来的。

这或许就是重庆秋天的好处,从不逼你清醒,也不逼你伤感,它紧紧把你包裹在一种温吞潮湿、略带霉味的氛围里,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沉下去,沉到类似于梦境的深处。在那里,记忆和想象交织在一起,过去和现在失去了界限,你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希望发生的。人的情绪变成灰色,成为过渡,变得模棱两可。

我确实是个无聊至极的人,花费许多时间游玩这个城市,一直到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已经来到了千厮门大桥。雾气居然一天都没消逝,光透过雾晕开一团团朦胧,红的、黄的、白的,整座城市仿佛沉在江底,光晕就是水面上晃动的月光。城市真是很大,我真是很渺小。大学毕业后出来工作,晚上加班,我点了一份外卖温饱肚子,吐槽外卖没有家里的饭菜好吃,同事哈哈笑道:以后这种事情还多着呢。是呀,以后这种事情还多着呢。

前几日翻看里尔克的诗集,这本书买来好久了,他在《秋日》有这样两句:“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在重庆的秋天里,孤独似乎不再是需要摆脱的状态,而是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生存背景。好比雾不请自来地笼罩一切,你根本无法驱散它。雾是重庆的一部分,孤独也是人的一部分。

桥上行人匆匆走过,有的停下拍照,小贩推着车叫卖热腾腾的烤红薯,甜丝丝,暖烘烘。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随后又传遍全身,我打了一个寒战,想起童年时奶奶在灶膛里煨的红薯。应该也是秋天吧?反正天气挺冷的,树叶落没落我倒不清楚。奶奶把红薯埋在靠近火焰的灶灰里,过一会儿后刨出来,拍掉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奶奶递给我,我坐在草凳上吃得满脸都是,大人们在一旁笑:“慢点吃,烫着呢。”灶上的火熊熊燃烧,十分温暖。

奶奶去世后,离开家乡后,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红薯,总觉得街上的烤红薯少了点什么。可明明街上卖的烤红薯个头更大,颜色更金黄,味道更甜腻。也许是少了那层灶灰吧……也许是少了那个蹲在灶前等待的小男孩……也许少的只是时间。时间带走了一些实质性东西,留下味道、声音、光线这些更加虚无缥缈的象征,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回来,让我猝不及防地心酸。

原路返回,打算坐地铁回家,路灯已经全亮了,排成整齐的一列,向远处延伸,最终被黑夜和浓雾吞没。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不会走到一个不同的秋天?一个没有雨、没有雾、没有悲伤的秋天,一个像北方一样晴朗、一样分明的秋天。大概是不会的,走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岔路口,而我大概也会转弯,越恨什么,便也离不开什么。

回到家,脱掉湿乎乎的外套,澡也没洗就躺到床上。蚊子又来了,嗡嗡地飞着,时远时近。我伸手一拍,没有打中,它便逃到天花板上去了。

我不想再管它,窗外的雾气化成大雨,把远处的霓虹灯吞掉一半,又吐掉一半,吞吞吐吐,好似有一句始终说不出的话。重庆的秋天大概就是这样:你说它来了,叶子却还没黄透;你说它没来,雨又一场凉过一场。就跟那只蚊子一样,不合时宜地活着,不合时宜地烦人,却偏偏要在这秋分与中秋之间,做一场迟迟不肯结束的夏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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