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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人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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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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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茕孑立》

二○二X年一月一日,阴。

11:50,上午

我向来不爱写字的,谁知道我会在大学报中文系?谁又会知道今天我突然开始写日记了?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在用一台笔记本,看上去很不错,从某家专卖店里拿来的。不过店名我看不大清,模模糊糊的,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笔记本我很早就想要了,只不过存的钱总是各有去处,沙子似的难得留在手里。街上仍旧是没有人,我在前台留下了钱,一千多块,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价,我看不清字了。

12:30,午时。

谁知我只是在中午脑袋昏沉沉的,趴着偷了个懒,醒时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了。街上原本闹哄哄的声音不知在何时戛然而止——这令我短暂地陷入了彷徨,有些毛骨悚然。我在公司上上下下跑着,世界似乎丢下了我自己离开了。办公桌上仍未关闭的电脑,上面留下了半截还没来得及敲完的文件;一直保持启动的自动饮水机下摆着一只满溢着咖啡的杯子,烫水淌了满地;

一切都停在了某刻,我总有些不舒服。

14:10,下午。

我始终觉得无聊赖,街上仍旧一个人都没有。从公司高层向外眺望,整个R市都被浓浓的雾裹挟,雾带来了灰白色,空气和时间似乎都被渲染成灰白,一切都被薄薄的水雾洇染。我摸索着下了楼,走出了大门。灰蒙蒙的雾气中一些黑影忽隐忽现,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雾在蠕动。也许是错觉。

我有点饿,想着公司周围好像还有一些卖食物的地方。我顾不上别的,也看不清方向,于是我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去。不知为什么,雾中总是传出清脆的窸窣声,似乎是人群的喧嚷、汽车的驱动、设备的滴滴声。说不上来,这种感受十分杂糅,像被揉乱的线团。

我开始感觉身体似乎渐渐地变得很轻盈。

运气不错,这个方向似乎就是食品街。我看见一道橙黄的光在一个店面上方闪烁着,我记得,那是妻女都很喜欢的卖蛋糕之类的店铺,去看看。从店外看,里面黑一片,进去却是灯火通明,昏黄的灯光吹散了黑暗,打在地面上反射着澹澹的微光。货架和柜子里摆着各种好看的甜品:蛋糕、饼干、面包什么的。我从小就不是很爱吃甜的,直到认识了我的妻子阿芳,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吃甜品时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如同天使,轻轻咬上一小口后扭过头看着我,嘴角沾着些许奶油,桃花般的眸子盯我——我很爱她,此刻她仿佛就在我身旁。

我寻着记忆,走到某个柜前,拉开柜门,取下一些袋子,仔细挑拣了一些模样还成看的面包、蛋糕之类的。零零散散挑了好一些,又觉得用袋子不妥,便取了一些盒子小心地装好再塞进袋子……我的手抓不稳夹子,只使得上一点儿力,我咬着牙试着发力,花了不少时间——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些时候认真了。

噢,我也还没吃饭,索性找了个餐厅,随便弄点吃食。现在我就在这儿用电脑打字了,感觉挺有趣的,比上班有意思不少。

16:31,下午。

两个半小时里果然是不能无所事事的。于是就想着:到处走走吧,晚上再回家。马路上也都是雾,这边一堆横七竖八的车,另一边也是一堆横七竖八的车。一抹苍白倏地出现在前方,我看不太清,但本能驱使着我:去看看。我走到那儿,是一辆敞篷跑车,它似乎在静静地散发着熹微的柔光,看着它,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安心。我从高中的时候就梦想过买一辆跑车了,只觉得很威风——车门没锁,于是我坐了上去。身体变得更轻了,很舒适,疲劳也缓解了不少;但耳畔旁又响起了不可名状的声音,像低语,也像少女的呜咽。也许是风声。我感觉周围的气温开始下降了

冷。

看了看油表,里面仍是满的,不错。

但我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开车得小心点——幸好路上没什么东西,很空。风呼呼地吹,钻进我的脖颈和衣服里,真冷啊,我的眼睛也灰蒙蒙的,像在大雨冲刷下的玻璃一样。肌肉也开始明显地使不上力。

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17:02,晚上。

情况不妙……漫无目的地在雾中逛了良久,方才记起,得趁早回家了。原先铅灰的浓雾渐渐地卸下了粉饰,铅灰慢慢地变浅,同时也在慢慢地变薄,似乎也在慢慢地分离。雾翳变得黯淡,缝隙间透出蓝紫色的光辉——世界又被渲染上了一层克莱因蓝。我的脑海里倏地浮起一股剧烈的不安,什么都不像,但我的手却下意识的护住了怀里的那袋甜品。那一瞬间使我有些恍然,视野里所能看到的一切骤然变得模模糊糊,析出各种各样的残影。我手一紧,盒子被我压瘪了一点,好在没把里面弄坏。

我有些恍惚。我发现地面突然消失了,地面下只剩下如天空般蔚蓝的虚空,而我的脚下还有一条无限延伸至视野尽头的马路,道路两旁矗立着高楼大厦黑压压的一片,缓缓向着我靠近,没有任何灯光,只为我带来深深的黑暗和压抑——

道路的尽头是……家?

天快要黑了,回家吧。

18:30,夜晚。

说实在的,一切来得太快,可能也太晚。似梦非梦,模模糊糊——到家之后,我不由地开始思考了。看着紧闭的家门,纠结、恐惧……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家门的门框被流淌着的黑填充,但它那么缄默,只是静静地矗在那儿,仿佛越来越大,连周遭的黑都开始发亮。我把手抵在门上,咚咚——咚咚咚——

静。

咚咚咚——仍是静。怎么办呢?于是我抓住门把手,一压,一推。

锁住了。

好,幸好。

我颤巍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我发现我分不清钥匙了,也有些看不清,我把钥匙上此起彼伏的凸起放在指腹和手心上摩挲,只有一丝丝僵硬的触感,还有些许冰凉,好像是从我的身上传来的。

暗蓝遍染云翳和苍穹,光线也全都被那深邃的蓝浸透。而我久久伫立在家门前,霎时间失去了开门的勇气——终于还是拿着钥匙链一把一把地试了起来。我悄悄推开了门,吱呀的声音被拉得绵长,像一根紧绷的线。细长的声音使我越来越恐惧,愈发地紧张,唯恐唤醒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实在太安静,家中满目凄凉,被淹没在黑暗之中。所有家具缄默地立在原地,似乎在凝视着我——

像有了生命一般,但无所作为,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能感觉到无数的视线钉在身上。隐隐之中,我仿佛听见了空气流动的声音……

这次没有再幻听到什么人声,只是仪器的滴滴声仍保持着响动,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梦幻,跟耳鸣一样,而且有规律地响着。

我摸索着墙壁,打开了一盏小灯,须光顿时驱散了客厅里的大片黑暗,不是很暗,也不是很亮。我放下袋子,瘫坐在沙发上。我直视着那惨白的灯光,之前我完全无法做到直视,蓦然间,我的记忆全部灌入那灯光,又忽地缩在我的眼前,十分凌乱,走马灯似的闪烁着,我的不堪,我的不幸,我的恐惧和我的渴望……一切都浮现在我的眼里——不觉间,我的身体正在渐渐地失去所有力气。

那些面包和奶油放入口中,一阵香甜,怪不得妻女都爱吃。

00:11,凌晨。

我的视线透过了眼皮,穿过了空气,透过了天花板,渐渐地想着天空升起——我忽地记起了什么,猛地跳起来,视线也随之收回来。

我什么时候睡去的谁也不知道。只好打开电脑。

窗外仍旧一片暗蓝色的黑,月白的残月高高悬挂在星辰之间,发着熹微的月光,散播着寂静。

耳畔老是传来含糊的呢喃声,仪器也依旧在滴滴作响。我不再去听,就到这里吧。

睡了。

二○二X年一月二日,8:50,阴。

早安。

一切又是如常。与以往不同的是,不用去上班了。

年少时常常妄想,倘若这般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的日子到来,日子不晓得会有多轻松。的确,轻松之后,清静之后,心也渐渐地空下来了。空荡荡的县城只剩我一人茕茕孑立。一切仿佛定格在凛冬,一家庭院里有棵树伸出了围墙,倚在墙头,将枝条垂下,明明该开花,却只剩枯枝;繁茂的绿叶,凋落在地面上,永远地躺在地上。

我出了门,这一切静得令我烦躁。但我也终于听清,那些声音不是在周遭,而是源于我——来自于我的躯体之中。但这时我的四肢都变得僵硬,难以弯曲,关节也难以屈伸,走路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好在我竟也不感觉疼。

而那些缥缈的声音在我意识到来源的时候从我的躯壳中钻出,飞向远方,随后永远地定格在飞行的途中,不断地响彻,却又不断地飞向远方。我看了看我的四肢,皮肤上到处都是紫红色的印子,像是皮肤下藏着大片的淤血。

马路延伸至天边的尽头处亮着一大团毛边的白光,似乎在凝望着我,呼唤着我,我感觉到一种压迫和轻松,一股被注视的感觉——我似乎有了方向,知道该去哪儿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疲惫。生活的困苦、拮据、劳累,白光的呼唤、和抚慰,各自牵扯着我。

我茫然若失。牵扯我的力度之大难以挣脱,此刻已然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能留下些什么呢?

我察觉,脚下的路似乎正在自行地移动,像电梯一样带动着我,平移着靠近那白光。

原先的滴滴声在此刻骤然变得清脆、响亮。

“哔——”

滴滴的声音突然截断,变得尖锐细长,白光也在这时开始变得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盖过了现在,盖过了过去,渐渐盖过了我——此刻所有的暗蓝和云翳都被驱散,世界只剩下了光——

我努力抑制咽喉里的哽咽,越靠近那白光,大声哭泣的冲动就愈发的强烈。我……不甘心。

那么再见了,如果还有人能看到这些的话。

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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