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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人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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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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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轮回》

清晨,银白色的曙光从天边满溢。地平线上隆起的层层群山的山脊线上被白色的线条勾勒,白霜裹挟在晨光中遍染了大地。

晨光若隐若现,无声响地在屋宇楼房间穿梭,远远地映射到了学校宿舍的屋檐上,随后缓缓下移,透过窗帘进入宿舍中。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林余生被这一阵明亮从梦境中唤醒。他坐起身,一边轻揉着双眼,低沉的对话声开始在周围窸窸窣窣,上下床摇动发出的吱呀声此起彼伏,而余生的脑海中还回荡着自己常说的话,他笑了笑,道:

“这样也好罢。”

二○二X年,十一月七日,立冬。

今天还是工作日,是周二。余生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不觉地支棱了起来——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消沉了下去,他把视线移开,又转而落到泛黄的日历纸上的褶皱。这是自己在开学那天的班会课上亲手绘写下的,始于九月初,到今天已有六十八天,余生时时刻刻记录着这个数字,每天都会在心底更新着日期,这让他不至于忘记时间,但也让自己的灵魂自觉深陷于一个无限坠落的深渊中——使得无限彷徨。日历上的红叉、尚未抵达的日期,以及被重复揉皱和粘帖的纸张,愈看愈觉得惨然。余生不再去看了,而是伸手在枕头下摸索,片刻后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在七日这天画了一个红叉。

“哔——……哔——……”。

尖锐的哨声在宿舍楼下响起。一次,又一次,接着又是一次……余生倏地穿好鞋子,披上外套后出了宿舍,挤过人满为患的楼梯,直达操场。

余生一面揉着一只眼睛,一面在昏黑的操场上寻找着本班的纵队——泪水与疲惫将视线洇染,模糊。操场路灯上的光晕须臾而昏黄,视线像是在冬天的轿车里往外看,被薄薄的冰霜和雾气渲染的车窗。余生循着记忆,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事,天天都在做,余生在疲惫中挤进班级的队伍中,人和人的间距靠的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之间的喘息声,体温的温暖在人群中传递和弥散。

余生感觉身体特别疲软,胃部有隐隐约约的不适感,但他没有过多在意,余生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仍然在某个地方游离,但不知是何处——人群在这时发出稀稀疏疏的低语声和怨嗟声。

余生抬眼望去,眼前是人头攒动的河流,每一个纵队的服装颜色一致,人们却高低胖瘦地聚拢在一起,十分别扭。但在操场主席台上的历声响起后,每一个队伍的高矮胖瘦渐渐开始移动,排序——又一声夹杂着电磁声的呵斥后,许多队伍完成了整齐的融合。

踏步声在余生耳畔此起彼伏,沉重的,轻盈的……杂乱无章的声音一次次灌入余生的意识,在脑海深处萦绕。余生模糊的意识始终听不清任何声音,只有寒冷与压抑,臭味与杂音……时间缓缓地走着,余生感觉到自己的腿灌了铅般沉重,无比酸痛,疲惫蔓延全身,双肩也染得酸酸的。幸好队伍似乎开始渐渐停下了。

数不清的队伍整齐排列在操场上,疲惫的魂灵拧在一块儿倾听着来自主席台上扩散开来的责备与呵斥。不知过去多久,人群渐渐散开了。余生拖着身躯,不由自主地随着人群散去。

再抬头,已到宿舍楼下,门前黑压压的灌入宿舍里,汗臭与热气顿时填满了走廊与楼梯间,余生在这时清醒过来,自己的宿舍在五楼,这一路上是漫长而痛苦的,他随着人群,或者说被人群推搡着行走,上楼——

余生走进宿舍阳台,打开了水龙头,合着双手接满水,捧着水泼到了脸上,意识在这一刻才真正清醒过来,然后是寒冰刺骨灌入脑中。这使余生发出片刻呻吟,声音中满是疲惫,还夹杂着愤怒与惨然。

余生双手撑着洗漱台,看着缓缓流入下水道的水面中的自己的倒影——脸好似在扭曲,变得缥缈,透明,一道道涟漪波动着脸庞,意识在此刻变得有些恍惚——

“去去!洗完了就赶紧撤开,别占着位儿!”

“啊啊,不好意思,马上。”

余生怯怯地向着舍友道歉,一面取走自己的毛巾与牙刷口缸,走到刚刚的位置上洗漱起来。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白光在缝隙中四射着白柔,驱散了夜晚的幽暗,白皑的天空变得欲雨不雨。世界褪了色,好似也褪去了生命的气息,徒留着空无的城邦。

余生怔怔地探着头,望着窗外出神。片刻后他猛地意识到时间不多了,于是忙不迭的穿衣洗漱,顾不上早点,匆匆地出了门。

余生把下巴缩进领口,身体缩成一团,在寒风下缓步地走到了教室所在的教学楼下,他抬起头,凝望着这栋毫无生气的、亮着星星点点的混凝土,顿时笑出声来。

自己现在是高三了,自己从小学开始就对现在的自己,未来的自己无限遐想;是否可以随便玩乐了?有自己的钱财,自己的手机,也许连考试也不必了罢?不用天天四十分钟坐在枯燥的教室里,也就不用天天面对老师,不用为课作业与考试彷徨了罢。

只可惜事与愿违,自己也还是仍旧,不一样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年龄已经比那个时候还要大上不少了,手机也可以随便玩了,只不过课上却还是要交的。

时间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紧,还有十几分钟,余生笑了笑:“嗬,起码,这样倒也好。”

又到了教室,余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伸出自己冻得惨白的双手收拾了片刻。环顾周身,还是一如既往呵。同学,老师,课座椅与自己完全看不懂的课本,余生不禁在心里与这些人和物对话道:

“咱们又见面了,倒是明天,后天……或是更久,咱们也还是要见的。什么时候不用?……”。

余生颤抖着嘴唇,默默地讲完——随着一阵冷风从窗隙间钻出,直面扑到了余生的脸上,这使他冷得清醒,下意识扭头看向讲台。余生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也听不清老师在讲着些什么。寒冷使他几乎难以清醒。

他环视周遭,睡倒了一片人,黑色的、白色的,各种异色的衣服趴着,像层层叠叠的海浪,但这浪却使课堂无比寂静。余生一瞟,他瞧见有的油滑的人偷偷地玩乐着,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丝毫不顾及讲台上的老师。而老师则像是无人戏台上唱着独角戏的戏子,余生觉得,这未免太悲哀了罢——

然而自己也是人群其中的一人,也一样油滑,只不过,自己是比较“高尚”的那一批。但余生一字一顿地念着“人云亦云”,余生这么觉得,不走神的话那才是异类呢!于是余生伴同着自己的眼睛,心安理得地钻入脑海中,开始构筑与看望那些自己所作的不切实际。

“这样也好罢。”,余生抿出笑,便为自己心安理得了。

课程进行到一半,余生发现手机亮了亮。低头一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儿啊。”

“今天可吃了什么?”

余生不假思索地敲了敲屏幕。

“当然,吃了,吃了。”

“课学得好罢?一定要好”

“好,当然好。”

“要吃得饱,立冬准快来,多备衣物。莫不信,也别顽皮,我的话呢,总得往心里去……”

“好。好。”

“你也不小了,不在家,我也不好照料你。多顾着自己。”

“好,我知道,我哪都好。一定别挂念……”

母亲的问候对余生来说,确是生活里不多得的暖,自己有一个唠叨而深爱自己的母亲。

其实为了省下些钱,于是经常三天两头才进食,但余生只是简单应着,与母亲嘘寒问暖片刻后便又关掉了屏幕。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但他觉得这是不想让母亲担心罢了——

“这样也好”。

于是余生又为自己心安理得了。然后再次一头扎入不切实际之中。

老师的“念经”声是不断干扰余生不切实际的底噪,总是时刻让余生明白,自己也还是在不切实际外,也还是在现实生活里,学校里。

余生顿时觉得有些寞然了。也有些烦躁。

余生夜以继日地勾勒、构建着幻梦般的不切实际,那是多么美好——里面有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多么好,符合自己所想要的一切:长相清秀,性格体贴而温柔,也愿意陪着无所作为的自己而活。而她对自己是绝对的忠诚。会坚定地对着那些人坦言道:

“我就是只爱林余生!我们彼此是真爱!”

余生最喜欢不切实际中的这一部分,这是其一。

而余生的生活与不切实际比起是困苦些的。

生活多多少少还是较为拮据,物质匮乏的家庭环境使他的思想也随同着不怎么好的日子拮据了。生活的困苦过继给了余生一个在思想上极度拮据的大脑。

但在不切实际里就不是这般了。余生使自己的想象变得粗犷、狂妄。

既然自己过得不好,那在不切实际里自己应当是个富家公子,钱堆得比群山上葳蕤的深绿一般多,地位也如珠穆朗玛峰那般高,所有人对自己都须点头哈腰,怎样地恭维自己。

不用考虑每一顿应该怎样节约,每份钱都不须有任何顾虑,可以随意填补自己的愿望。每一个自己喜爱的东西都可以买下,喜好的吃食只需自己一声令下便全部送到自己的面前,而不须自己下地走动——每天须要做的,就只是活着——

随着老师的声音又一次地响起,朦胧的不切实际在眼前洇散开来。苍白冷清的课堂,刻满划痕与岁月的深绿课桌,排满了字的课本,散发白柔亮光的白板,瞌睡偷玩的同伴……一一重现在余生的视野中。

余生又深觉懊恼了。

这次余生再也没说“这样也好”了,而是深深的抑郁,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头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想要将身上与心灵中的不适吐出。余生呆呆地眺望着老师身旁的白板,他突然在心里愤怒了,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呐喊中夹杂着惨伤与愤怒。不久后,老师歇息了下来,余生借此机会重新进入了另一个不切实际之中——。

余生彷徨着,自己正站在顶楼的围墙上,铅灰的天空中裹挟着裂缝般的白色,风是凛冽的,吹动着自己。

余生重新进入不切实际之中——在那里面,自己身处在一栋高楼顶楼的围墙上,身体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坠下去。然而坠下去了。

没有任何人的慰问与救赎,不像网络故事里的那样。而上简简单单地就坠了下去。这栋楼房到底有多高,余生自己也不明白,也不想去思想。但他确信不切实际中的自己就那样死了,那么痛快,寂静无声。余生想着,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也好罢,这样也好——

但思来想去,余生又畏惧了:

“坠楼的话……太痛了罢。再怎样,即便是寻死,也绝不可能用这痛苦的法子去死。”

余生感到战栗,最后终于确定,坠楼确乎是不可行的,那样太痛。

而自己其实也确是个恐高的人。

而且,倘若自己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体贴自己的母亲怎么办?那些不太重要的朋友怎么办?重要的又要如何?自己还有各种未竟之事……各种愿意自己多活的人……各种能让自己愿意多活的人和事……各种绝不能消逝的缘由……而自己仍还想多活——

这对于余生来说是无比妨碍自己离开的因素,但余生却又打心底地庆幸,自己内心还依然存有必须自己活的缘由,有这些未竟之事为自己的怯懦作为逃避的缘由。

窝囊——

余生为自己授予了这份“荣誉”。

他在心里惨然而笑,无尽的耳鸣与噪声在脑海中回荡。他再想进入不切实际时,却发现心绪已经怎样都无法再构建起来了。

老师枯燥的噪声在此时再次起此彼伏,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将时间也拉得狭长,也让整个空间变得更冷——

余生想着:

“这样,竟也好。”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心渐渐变得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胸膛,一股火焰般的感受在胸膛中燃烧,接着就是源于未知的不安。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思想着,自己竟开始这般沉沦,可是学业还未成,自己却先怠惰了。

这样孰对孰错,余生已不暇再去思想了,只是继续着不切实际。

时间过去了多久,余生早已抛之脑后了,夜晚的自习就这么悄悄溜去了——可这确也十分漫长,长夜的漫漫在余生的世界里永远抵不上白昼的长久、枯燥。

自己一整天都是在无穷无尽的不切实际中漂流,一次次地构建,又一次次无奈地轰然倒塌。

一天就这样去了。

余生从教室到食堂,他觉得彼此之间的路途一天比一天更要遥远,绿植与路灯的光芒一同在余生的眉眼间摇曳,却也一天比一天淡了。

随便买了些饭,自己寻了一个空位,将白天的不切实际一口一口地随着饭粒咽下,让夹杂着食物的不切实际在胃中幻灭——一抹淡淡的黑从灯光不曾照耀的地方窜出,悄然爬上余生的眸下,一天比一天浓,使他的下眼睑与眼窝都变得黑黑的。从食堂到宿舍,幽邃又遥远的路,周围虽都是与自己一同独行或结伴的人们,但他总觉得空旷,寒冷。路一直在变黑,变长。

从食堂到宿舍后——他结束所有今天要做的事,而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怔怔地看着上铺布满渍痕的床板,望眼欲穿。

时间在此刻似乎渐渐拉长,视野也变得模糊,一切渐渐静默下来,双眼渐渐闭合,黑暗重新开始笼罩一切——

余生疲惫的魂灵在虚空中构建起一片黯淡的海,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渐渐地没入海水中,向着海底下沉,海水中没有空气和光芒。

而白昼时所想的所有不切实际从深邃的海底浮起,每一个不切实际化作鱼群和碎片向着海面游去,游离下沉的自己,阻隔了一切光,就连视线也随着那些不切实际游离。

余生仿佛脱离了身躯,想要追随鱼群时,却发现一切都已消失不见,连身体也沉入了海底。

余生觉得,一切,也就这么去了罢,我也快了罢的。

余生的魂灵也渐渐闭上了双眼——

“这样也好罢。这样也好——”

银白色的曙光从天边满溢,平线上隆起的层层群山的山脊线上被白色的线条勾勒,白霜裹挟在晨光中遍染了大地。

晨光若隐若现,毫无声响地在屋宇楼房间穿梭,远远地映射到了学校宿舍的屋檐上,随后缓缓下移,透过窗帘进入宿舍中。

余生被这明亮从梦境中唤醒,他起身看向窗帘,须臾的光晃着睡眼朦胧的他,低沉的对话声开始在周围窸窸窣窣,上下床摇动发出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余生聆听着舍友们的声音,和脑海中愈行愈远的呢喃的回响,又怔怔地看着泛黄的日历纸和今天的日期。

余生笑了笑,道:

“这样也好。”

二○二六年十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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