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春节图章

我的春节图章(组诗)

1、过年

大年三十

叔公，就要虔诚地

多摆两副杯筷

一个人的餐桌上

也要规规矩矩

把鸡鸭鱼肉备齐

面对神龛合十

一炷香燃完，才告诉我

这不是迷信

只是把现在的日子

匀一些

递向，另一边的父亲母亲

好让那时的苦

少一点，轻一点

2、祭祀

向村庄出发

扒开草木

寻找隐秘的来处

攥着青苔和地衣

这是，我能抓握的根系

我在三炷香里呼喊

爬向，碑文铭刻的云端

烟雾一圈一圈

在石碑上回旋

我眼中跳动着火焰

一一照取

姓氏，生卒，年月

灰烬中，飞出一只只黑色舞蹈

它们用袖口取酒

又在空中划动弧线

我膝盖顶地

或久久伫立

在旷野里

反复呼喊着你们

3、薄地

大年初一，有人半夜而起

赶到庙里，上第一炷香

我穿戴一新，混进人群

幺爸却是去看几块薄地

他用眼光，轻抚一下豌豆苗

花，就点一头

看一下胡豆花苞，它们就纷纷苏醒

在绿丛中眨着圆溜溜的眼睛

现在，上香的还在继续

我却不想上街了

从人群中抽离，就想找块地

和幺爸一样，看看豌豆和胡豆

用手抚摸，麦苗的分蘖和拔节

他从油菜地

细碎的金黄和鸟鸣里

撷取一粒粒光

在年头岁尾，用石谷子和泥土

塑起了一座，自己朝拜的庙堂

4、拜年

有一年大年初二

母亲早早收拾完毕

脱下围裙，换好新衣

面对圆镜，把头发顺了又顺

提着糖果，走到田坎上

才想起，外婆年前就走了

突然蹲地，捂着眼睛

白云里有折回的哨音

像撕扯后的羽毛，一片一片

天，蓝得刺眼

我拆开糖果，递给母亲

把糖纸贴在手心

5、迎亲

那是怎样的正月初三

天蒙蒙亮，我带上媒人，吹鼓手

一路锣鼓，唢呐声声

浩浩荡荡到了康家湾

岳父转过身，我噙着泪

目光触及他抖动的双肩

岳母红肿着双眼

还在耳畔一句句叮嘱

她来到祖宗的牌位前

泪湿双腮，三鞠躬

压弯了供桌上的烛光

泪珠，如滑落的银镯

轻轻压住供桌的一角

那一刻，我心发颤

鼻根酸酸的，目睹着

这交付我的一生

如今，我还时常扫描供桌上

她那二维码一样的湿印

6、接神

一粒糖，灶神就可以

在人间的酸涩苦辣里

增加甜度，这是

母亲朴素的想法

断炊的日子里

母亲用青菜代替面条

喂养我菜青色的静脉

腊月二十三

母亲，在菩萨面前

掐了这吞糠咽菜的一段

在天上汇报了

我们的笑声，和

冬季以来

一窖红苕的绵甜

今天我们都不出门

齐齐整整，万事周全

三餐有味，供奉三牲

7、破五

百无禁忌的日子

儿时的压岁钱

却被父母代管降至冰点

我盯着粗劣的陶罐

母亲打扫时，高粱刷

绕开它拉得长长的暗影

直到红包从里爬出菌丝

虫子在茧房萌生翅膀

蛋的想法是啄破自己

从毛茸茸里举出嫩嫩的尖叫

春笋和折耳根，也顶开地面的霜

先于我，得到川北的春天

我多年后，一寸寸触摸

陶罐上冰冷的裂纹

以及那些疼痛的碎片

却没有婴儿落地时

那迟来的一声啼哭

也没晾晒，透明的翅尖

8、聚会

我们同举杯，互致祝辞

抵近缺席的人

打听他们的下落

我们交换彼此的岁月

在酒的倾斜度中打捞往事

同举三杯，又三杯

千里奔赴的新疆同学

用酒走了几巡

言说沙漠，泉水和湖泊

我们从领口

提起倒伏的岁月

瞳仁放射宏大的落日

他几番风吹草又低

我们也没找回，一只牛羊

9、年轮

我一上山，浓雾开始消退

太阳拨动云层，像

与一棵老柏树有关

至少，在洞天观的山顶

是这样

阳光终于甩开云层

为这棵老柏树

一寸一寸从庙门转过来

它分开枝丫

又从缝隙进入，照在

一段结痂的枯树皮上

它兜兜转转，是想

把这些年来的雷击与旱涝

包括宽窄不一的年轮

在我面前，用光的办法取出

菌落和疤痕成了一枚岁月的图章

10、立春

夜晚，山上传来隐约的啵啵声

第二天，母亲就从墙上取下

棕树皮上的南瓜，黄瓜，丝瓜

这些裹满草木灰，在棕垫上

睡了一个冬天的种子

挑去霉变空壳，再晾晒

就这样，在心中展开了季节

如同，能从众多脚步中听出我来

拉开门闩，在门口等我一样

去捕捉春啵啰鸟，匿于大山深处

在深夜和春天联络的电波

现在，这种鸟还在

斑头鸺鹠或是夜鹰

我们又从未见过它们

孃孃＊说，这是春啵啰＊

它一叫，春天就到了

就能回暖我们棉袄上的风

以及，手背脚踝裸露的皲裂

这种啵啰声，现在听来

像是它把夜的黑幕啄开一个个小孔

星光落成鼓槌，擂击在心坎

我两日内就清点好行装

和母亲取种晒种一样，起身

从内心取出镰刀和铁铧，破解冰雪

沿油菜焊接的铁轨，向春天掘进

注：①幺爸、孃孃，均为川东北地区对叔伯，阿姨的称谓

②春啵啰，一种普通夜鹰，川东北地区的物候鸟。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常于春初夜晚在川东北丘陵山区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