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看到了海水变蓝,波涛汹涌地将爷爷的那只破渔船翻了一翻。但我看到了海水与以往的不同,哥哥催促着我拿木桨。离岸越来越远了,天微微暗,星星点点,我看到了岸上的渔灯。哥哥兴奋的叫着,两只木桨,顺着月亮的指引回到岸上,海水也变成了熟悉的颜色。我们兴奋地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但到家后也不免一顿责骂,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我家在海边,一路小跑就能看到海,但村里发展不好,地难种、收成差。村离海近,就以捕鱼为业,虽是这样,可一年也挣不了多少粮食。父亲为了生计,扔下了家里几十年的老船,去了远方谋生存,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只留下母亲和我兄弟二人。母亲出不了海,只得做些针线活,村里每月会来几次代销车,母亲便把绣品卖出去,可这样也维持不了多久。父亲虽一般时间会寄钱,但仍杯水车薪,母亲也常叹气。
所以,我和哥哥放学后经常奔走于海岸,捡些贝壳、蟹类。后又不满足于此,看着黄澄澄的海水,哥哥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爷爷的那条破渔船。两个少年一推一推,将木条钉上,木板当船桨,船上的鱼笼也是两兄弟磨母亲很久才修补的。于是在一条条渔船的后面常常有一只小小的破船,渔人撒网,我们就撒网。收网时,我们感受到了下面的拉力,于是兴奋地费力拉了上来。看着里面的几条极小的鱼,少年航海家如同发现秘宝一样。那一晚,我和哥哥都喝到了鲜美的鱼汤,那鲜美的令人久久无法忘怀。
不久后,应该有一年。母亲走了,走得极其突然,那天是父亲回来的第三天,我吃着父亲捎带回来的糖,悠闲的躺在海边一块有树荫的石头上。阵阵海风吹过,清凉中混着些许炎热,这是燥热中难得有的清凉。一会儿,我哥匆匆的来海边寻我。我哥跟我说妈走了,不等我反应就强拉着我回家,家中寂静,桌上的纸条格外醒目:
“大海二海,我跟你妈都走了,挣学费去了,在家看好自己,听你爷话,别捣乱,好好学习,不好话,回来再收拾你……”
爷爷虽老,但精神仍旧,一道干练的身影不断耕耘着。爷爷有了孙子后就不再出海了,交给了父亲。父亲不肯干,俩人为此不少吵!最终干练几十年的爷爷服了软,看着儿子前往远方,种起了村里少有人种的地,也顺带照看他俩孙子。我们也照常,两只小木桨一划一划。我问我哥说书里都说海是蓝的,可这为啥跟尿似的?我哥比我多读几年书,见识广,啥事我都听他的,明年就要考县城里的初中。他说多划几下就能看到了,我向前看,可什么也看不到。
我哥点子极多,一会儿捣捣东家的鸡,一会儿拿弹弓弹海边的鸟。为此,我的童年不缺乐趣,但也有时会付出代价!印象最深的那次,爷爷都急的生了病,父母专程回来收拾了我们。那年5月,天气微燥,海风飘扬,午后天气的闷炎也在下海的那一刻便消失了。两只小木桨一划一划,两颗少年的心久久而炙热。
“哥,咱要去哪儿?”
“带你航海寻宝去!”
“要划到啥时候?”
“划到水变蓝就到了。”
一只破船,在这浩大的波涛中并不起眼。两只小木桨不停的划,将太阳从云彩的这端划到了那端。远处的海岸无比渺小,两根手指便可以轻松捏住。一望无际的汪洋风平浪静,我看到了海水变蓝,那蓝的透彻,蓝的耀眼,西边落下的帷幕,洒向远洋浮光跃金。
我哥走了,在院中鞭炮的炸响和父母的喜悦中走的,我哥要去县城了,听说要很久才能回来。那天的饭菜很是丰盛,是过年也少有的,母亲不停的往我哥碗里夹菜,我哥也不停的往我碗里夹菜。那天少喝酒的父亲满脸通红,没读过几年书的父亲高兴地说,家里终于有个读书人了,以后没准能上个大学!
那一天,父母说了很多的话,高兴过后,便是一两声叹气。那天,我哥走了,他坐着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背着父母买的军绿帆包走了。至此,家里就剩我和爷爷了。那件事后,我也出不了海了,也不敢了。我常常想,我的童年时代在此便戛然而止了。
我大概是忘了我那时盼我哥回来的情景了,只知道她每次回来,把钱给我爷爷后,又从他那军绿帆包中拿出纸袋装的,还有余热极可口的食品,然后一小把糖塞到我口袋里,那是自哥哥走后,我为时不多快乐的时刻。
我哥上了初中便没再读了,父母都极为反对,我哥说这钱还是留给小弟上高中吧,父亲叹了口气,微白的发丝稍显沧桑,拍了拍我哥。几天后,一列开往广东的火车远去,此后便难以相见了。那一年,我哥打了长途恭喜我考上高中,他的声音变得粗重,俨然成了大人。那一年,时间匆匆的一瞬而过,周边人的道喜不绝如耳,但我始终不见那道粗壮的声音。
那一年暑气贯穿盛夏,蝉鸣噪声绵延,那一年天气炎热,可心中的冰凉难以相融,莫大的喜悦也难以冲刷笼罩这个小家的悲伤。20多岁的他生命戛然而止。在他老旧的军绿帆包中,一台老旧的电话是他道喜的礼物,可是,来不及罢。
那一年公路绵长,贯彻东西。儿时花费半天的事,十几分钟即可到达。那一天,我再次看到海水变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