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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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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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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列车追日图

王宇鸿

夕阳壮阔,缓缓沉降。绿皮列车浴光而行,穿行在翠色田畴的海洋,犁开层层波澜,一路向北。晚霞炽烈,点燃辽阔的苍穹。

车厢内,阳光流淌。一个孩子忽然惊叹:“看,这太阳,多大,多红!”年轻的母亲原坐东侧,闻声随即举起手机。她专注地捕捉那轮红日,似嫌取景未臻完美,旋即起身趋近窗边。那份投入与热忱,仿佛要将那炽热的夕阳拥入怀中。我见状,便将西侧更便观景的座位让给她。

列车疾驰,窗外交替掠过田野与树影,倏忽间红日再现,她指尖轻点,快门声起,将一轮又一轮的落日珍藏于方寸之间。蓊郁的白杨林倏地掠过,短暂遮蔽了光芒,她脸上掠过一丝急切。须臾,红日重现,她眼中光芒盛炽,快门声再度响起,咔嚓、咔嚓……与铁轨铿锵的节奏隐隐相和。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定格:窗外,一幅壮美的画卷铺陈——正中是那浑圆、灼烈的夕阳,下方是广袤无垠、碧波荡漾的田野,两侧苍翠挺拔的白杨如卫兵肃立,穹顶则是铺展着绮霞的巨幕。

她与我目光短暂相接,眉梢眼角,笑意盈盈,盛满归乡的喜乐。

攀谈间得知,她因婚姻远赴南方,为生活辗转奔忙,一年难归。此番,她携即将升入高中的儿子,千里迢迢,乘火车北上,探望年迈双亲。“月是故乡明,日为家乡圆。”她轻声感慨。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唯这轮落日不改旧时容颜,静默地守候,随时准备将她迎回。这红日,多像母亲身上那件暖融融的家织布衣,乍一入眼,心头便盈满暖意。难怪她如此欢欣,那份雀跃,竟比身旁的少年更显强烈。

车厢的宁静被这份喜悦浸润,邻座的目光也被牵引,分享着她的欢愉。少年初时略显错愕,目光在母亲与落日间游移,若有所思,渐渐脸庞浮现一丝了然。

窗边,一位面貌淳厚、似有农人风骨的汉子接话道:“我种了一辈子地,这日头啊,是咱庄稼人的钟点。早起催人出工,傍晚唤人归家,四季轮转,从未缺席。”他拍了拍沾染尘土的衣襟,那尘土带着田野芬芳的气息。日头就是天,是光,是暖,是五谷成熟的指望。

车厢一时静默。恍惚间,万里平畴浮现眼前:烈日当空,农人躬耕的身影如雕塑般坚韧。汗水浸润脸庞,湿透布衣,终换来麦浪翻涌、玉米吐穗、棉朵如云、豆铃轻摇……这一轮日头,被农人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心头,日日擦拭,不容蒙尘;端正地悬于每一块田地的上空,祈愿五谷丰登,人间烟火绵长。节气适值立秋。

夕阳半隐山峦。

暮色渐浓,车厢灯盏次第亮起。关于太阳的话题却意犹未尽。后排一位青年接过话茬:有人嫌平原观日不过瘾,便摩拳擦掌登临泰山,只为破晓时分,看那轮红日如何挣脱海平线,撕裂云层雾霭,喷薄出万道霞光,那一刻,“会当凌绝顶”的豪情油然而生。

泰山极顶的日出,并非总能相遇。登山时星汉灿烂,临到日出,或飘来一片云,或洒落一阵雨,便与那海上初阳失之交臂。然而,登临者却少有沮丧——心中存一轮朝阳,何愁他日不能遍览那云蒸霞蔚、海天尽染的壮美?

后排的声音刚落,邻座一位青年接过话茬,他目光炯炯,言语间带着大学生的朝气:“在平地行走久了,容易失却锐气。每年暑期,我必登泰山,在峰巅迎接心底的日出。”他目光炯炯,朝气蓬勃,言语间充溢一股向上的力量。

每一个曾在泰山之巅迎接过日出的人,心中都永远升腾着一轮朝阳,光芒万丈,照彻前行的征途。

飞驰的列车、翱翔的银鹰、远航的巨轮……多少异乡的游子,心中都怀揣着一轮故土的太阳,循着它的光芒归心似箭。

古有夸父逐日,矢志不渝。悠悠岁月长河中,这般追寻光明、拥抱温暖的赤子情怀,始终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每一次对光明的追寻,都在为生命注入新的光芒。

夕阳收尽最后的光芒,隐入群山。鲁西平原沃野千里,嘉禾涌浪。一列满载“追日人”的绿皮列车,依旧风驰电掣,向着家的方向,向着心中的光焰,在广袤的平原上描画追逐光明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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