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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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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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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田半亩

常常地,我眼前会映现一片瓜田。

点煤油灯盏时期,夜幕降临,遥望东北,一个区域灯火通明,询问大人,对曰,那地方叫“城”,夜晚明亮的叫“电灯”。此后,那便是一个令人神往的所在。一个夜晚,我把家里所有的灯盏,统统搜罗过来,全部点亮——的确,屋子里比通常明亮了些,走出庭院,眺望东北,那里依旧明亮得多。要说收获,也算有的,小屋里缭绕的油烟,蒙了一层乌蒙蒙的薄雾,涂得脸上都是;鼻孔里,也一例黑的,黑得超出往常。

家里自留地,种了一片瓜。路旁地头,是香瓜,是甜瓜;里边是滚圆大西瓜。香瓜甜瓜,自家吃,家人需要日子香甜些;西瓜,多半用来卖的,多一分进项,贴补贴补家用。至今,香瓜甜瓜的甘甜清凉仍萦绕我周身,轻舞翩跹。我记起跟随父亲卖西瓜的情形。

卸了不满一车瓜,我以为拉到所谓的“城”里去卖,便欢呼雀跃。卖瓜是正经事情,可是我洋洋自得,我终于可以借此目睹云蒸霞蔚灯火通明的“城”了。父亲说,商丘县城太远,瓜也少,不值当。这趟赶柘城,路过几个大集镇,说不定就卖了,价钱听说还不低。我想,不到县城,看看集镇世面,也是好的,毕竟广了见识,见了不同于那个叫作“许洼”的另类样貌。

父亲拉车,低着头,弯着腰,很吃力,就像一直走上坡路。我在后面推,父亲间或喊我一句,唯恐我掉了队,迷了路;我忽而跑在前面,将一根绳子缠上胳膊,搭在肩上,拼力地拽拉,好使父亲省些力气,父亲把车速把控得恰到火候,使我拉车的绳子,一直不张也不弛:我自鸣得意,拉这载重瓜车,也不过如此。

那个集镇,叫胡襄,属当地大集镇。路旁,卖茶水的,卖青瓜梨枣的,修钟表手表的,修架车自行车的,等等,他们一例搭座凉棚做铺子,坐在竹制逍遥椅上,眯着眼睛,哼着小曲儿,摇着蒲葵扇,一副悠闲自得模样,生意好坏,好似无伤大雅。

父亲央他们买瓜,他们爱搭不理的,即使说话,话语也很金贵,你落囫囵我落破,你卖完,钱一数,走了,俺在这蹲摊守位,大夏天,易腐烂,扒扒除除,赚不几个钱。见父亲被说动了,瓜贩子把车上的瓜搬下,分了三六九等,一档一价,盘算下来,父亲见卖不了几个钱,索性不卖了,瓜贩子也没恼怒,淡淡说,再别家看看,卖个高价钱去。我帮父亲,重又装了瓜车。这时,太阳正南了,我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没怎么用力,出了一身汗,要么肚里没食物儿,饿得虚脱,要么大夏天,毒日头晒的。我跟着父亲,拉着瓜车,来来回回地磨了几趟,终于没有卖上好价钱,每个摊主都给出冠冕堂皇令人深信不疑的理由。我们的瓜车,越走越慢,我竟然懒得走动了,父亲目光柔顺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车瓜原样不少堆在那里,满脸汗水,我揣摩,除了炎热,也有父亲无奈的泪水——那是长满老茧的手掌摩挲了几个月的殷切期望啊。

我和父亲无精打采地又回到原来的摊位,讨好地搭讪,父亲又几乎央求他了,恳请他买下这车瓜。说实话,价钱太低,舍不得卖出,退一步讲,拉回家,终也于事无补,价钱不会长,也换不来急需的钱。

父亲不提任何要求,不说任何条件,默默坐在那里。这时,日头已大大偏了西南。

瓜贩子心里小九九打得啪啪响,一口吐出一车瓜还有一晌苦力的价钱,把一卷钞票塞在父亲手里。父亲也没数,他知道,钱不会多一毛,也不会少一分。

或许,父亲淡然使得瓜贩子良心发作,他看看我,说,十来岁的孩子,又热又饿,咋受得了,他顺手转来一个瓜,说,这瓜,生些,不好卖,切开给孩子吃吧,不算钱。说实话,在家里,这等瓜色我一向是不屑的,今天却吃出了难得好滋味。

父亲推着架车,还命令我坐上,一步一步,挪回家。一路上,父亲很少说话,只是一次一次摸摸口袋,按了按,见硬硬的还在,就继续往家赶路。到达许洼我家瓜田,已是暮色苍茫了。

记得那个夜晚,草草吃了饭,我不顾疲惫,点亮煤油灯,纷披书页,学到深夜。不知何时,我竟睡着了,梦见父亲备好瓜车,喊我坐上,套上圆滚滚的大西瓜,驾驶着,向着距离许洼很远很远的远方挺进,远方有多远,远到没有止境。

我家依旧留瓜田半亩,香瓜甜瓜都种,西瓜也种,无论丰年,还是凶年,卖西瓜的进项都是家里必不可少的贴补,举家日子这件衣衫,打着一个个西瓜补丁,一家人因此体面着,默然前行。

我读书更尽心了,读书累了,揉着迷离的眼,走向村头,眺望东北方向那座云蒸霞蔚的城。

我读书,每每对带“瓜”的语句情有独钟,虽然不甚理解,却也生出莫名的亲近。

我考上地方大学,商丘高等师范专科学校。我入校所需费用,是父亲卖瓜凑齐的。那年景,土地贫瘠,所打粮食,缴了公粮就所剩无几了,卖粮凑钱花费花销,在乡村是不太现实的。

我能读书,西瓜确乎是一等功臣。父亲,乡野问道,拿一年年的西瓜变现提款,把我送进一级高比一级的学校。

其实,商丘市区距离我的家乡并不遥远,父亲认为是用瓜车送我去远方,在地平线上绵延再绵延的远方。在大学,我的教室在高高的楼上,同样,我的宿舍也在高高的楼上。父亲安顿好我,在大学吃了一顿饭后,就匆匆赶回去了,半亩瓜田的西瓜,明天还要急着吆喝卖掉。

站在顶楼,目送父亲远行,我鸟瞰大地,隐约看见父亲瘦小又低矮的身影踽踽独行;父亲走出我的视野,他的身影却陡然魁伟高大起来。

我在那个云蒸霞蔚的城里读书了。读汉语言文学专业,自然读各色各样的文学类书籍。我钟情古代文学,尤其对带“瓜”字的诗文颇为青睐。我顺着古代文学这根长长的藤蔓,编纂了一部关于“瓜”的词条的民俗文化词典——

“瓜”在诗文之中,早已不仅仅是一种果蔬,更是一组稳定的文化意象:时序、宗族、清暑等。先秦两汉奠定原型,魏晋唐宋层层叠加,至明清时期,又融入民俗吉祥纹样。

《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七月食瓜,将瓜嵌入农事时序,于是农谚“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在田畴嘹亮起来。

《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瓜为大瓜,瓞是小瓜。瓜蔓绵延,大小瓜相继而生,借此比喻宗由小到大、子孙繁衍绵延。后来,晴耕雨读的农家把生僻的“瓜瓞绵绵”演变为祝愿家族昌盛、多子多福的日常习惯用语。

《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借悬挂不能食用的匏瓜自比,感叹君子不能空有才干却无处施展。瓜在此处,由植物转为“用世”与“无用”的象征。受此启发,村民也学着将“瓜”放进箴言睿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浮瓜沉李”成为夏日清游、友人欢聚的经典意象,瓜不再承载沉重典故,而是化作清凉、闲适与友情的象征,仅仅“浮瓜沉李”四字就美得不可方物,令人遐思如鸿。

……

暑假回家,左邻说,你不在家,右舍摘瓜时,错摘你家的。你家摘瓜,硬说摘了他家的,还气汹汹的。我问父亲根底,父亲说,邻居孩子常年不在家,记不起准确地方,两家地紧挨,又不隔楚河汉界,瓜秧乱得一团麻,错摘也正常,千年亲万年邻,不宜结怨。

我在曾经眺望的云蒸霞蔚的商丘县城教书了。每月,我拿出菲薄的一笔钱,执意交给父亲贴补家用,再不准许他因柴米油盐迎来送往叫卖西瓜了。

父亲,依然留着他的半亩瓜田。他和母亲去城里看望他们的孩子,只要应对时令,香瓜,甜瓜,圆滚滚大西瓜,是一样不可或缺。

父亲去世,母亲侍候不了,半亩瓜田,就此荒芜了。可是,父亲的半亩瓜田,一直清凉甘甜在我的心间。

教书,在高高楼上,居家过日子,也在高高楼上,居高见自远,我影影绰绰见得广袤原野,瓜田辽阔,一望无际。

三伏天,父亲不来看他的子息,也不能送来香瓜甜瓜大西瓜了。没有西瓜的盛夏,是很难消受的,这以后的暑天是难再清凉了。

日子是线性的,生生不息,多以顺序叙事。窃以为,一年四季,五谷杂粮,千篇一律的日子,都以二十四节气顺序撰文,未免单调索然,大地上另辟田半亩,种些瓜蔬之类,会把日子调和得活色生香,种植瓜果,这补叙插叙预叙笔法,使得日子这篇长文妙笔生花,杯水生澜,津津有味起来。

古城旁建了座瓜果集散市场,兼营批发零售,我称之为瓜果码头。这儿瓜果,多自产自卖,新鲜水灵,还便宜。我多半来这里采购日常。

今年,瓜果大丰收,大街小巷,瓜车一列一列的,排得整齐有序。可是大车因外面市场低迷不行外运,本地人又没太大胃口,消化不了,眼睁睁坏在地里,瓜农忧心如焚。我替他们焦灼,我不禁想起当年跟父亲卖瓜的艰难情形。

我买了他几个瓜,真诚多给他几块钱,他高低不接。他说,种瓜随行就市,贵了贵卖,贱了贱卖,不包稳赚不赔,行情好时,一亩园,几亩田。他说,这不叫瓜贱伤农,俺也不呼天抢地抱怨。他至少读过高中,深明大义。生意不好时,我们闲话唠嗑,我问,今年瓜这个价,还折本赔劳力,明年还种吗。他不假思索说,肯定种,还不减面积。价钱不会一直低下去。他信心坚定,神色很坚毅。我递他一支香烟,他点燃,口里吐出一团烟雾,停了片刻,悠悠地说,农村人讲究长远,赚钱生意做得,赔本赚吆喝的也做得。他看看天,看看我,又转瞬看看几乎还是满满一车瓜,欲言又止,他好似有什么顾虑,终于心直口快说了,看多了“抖音”,得知咱这大平原种得了粮食,叫藏粮于地。大平原,夏秋间也要挤出时间种植些西瓜,大家消暑急需时,咱得拿得出手,滞销是暂时的,咱不能灰心丧气。一个夏季,真的没了西瓜,难以想象。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语,我错愕万分。

我多买几个瓜,再多了,他不卖,说,多了吃不完。我又恭敬送上一支烟,他正忙着称重,我郑重其事地为他点着,回家去了。一路上,我回望几回回,他朴实的模样刹那巍峨高大起来,须仰视才见。

我打算为寄宿学校的孩子买些西瓜吃,瓜农的瓜卖不出,孩子居于校园不便吃得。我去瓜果码头要他送些西瓜来,他得知是孩子吃的,把价钱压得不能再低。孩子们吃着“凉争冰雪甜争蜜”的西瓜,甚是开心,甚是惬意。

漫漫历史长河里,一辈辈先人,我的父亲,今天交易的那个泥土般朴实又极其智慧者,均是种瓜的普通一员,他们种着瓜田半亩,也祖祖辈辈传承着一种精神。我能看见的,先是我父亲凭借瓜车,送我去地平线上遥远的远方,而后又借瓜田半亩,倾力托举,扶我更上一层楼:侍候一辈子土地的父亲,借瓜田半亩,送我走得远一些,又举我站得高一些。

我有了一个念头:新的执教生涯,我重新规划,站在神圣的三尺讲台,认真教授德智体美劳课程时,选编几卷带有“瓜”字的经典诗文,推荐给我的学生阅读涵泳;在学校的试验田别开瓜田半亩,种满香瓜甜瓜还有圆滚滚大西瓜,还原乡野稼穑现场,记得住乡愁,记得住民俗;尤其在莘莘学子心间开辟田地半亩,植入关于“瓜”的种子,持续经营瓜田半亩。

深情对视“瓜”字,依稀见得,那半亩瓜田,一忽儿藤蔓翠青,一忽儿瓜花绽放,一忽儿西瓜圆圆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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