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帽子最重要的两个部分,一是帽顶,二是帽檐。中山帽的帽顶是完全平的,因此它也叫平顶帽、大平帽,从这两个名字来看足以见其帽顶之平。中山帽的帽檐只有五到七厘米左右,可称得上极短,正是如此,外形看来十分正式,十分好看。祖父有这样一顶帽子,从来形影不离。
八九岁时,我在家门口和伙伴们打闹,若从远处的路口看到这顶帽子我便知道是祖父来了。要说儿时对时间没什么概念,终日只知道和伙伴们玩个昏天黑地、不知所以、不亦乐乎,可我心底却总是盼望着那个路口,盼望着祖父来家里。祖父每次来都会给我一块钱,这一块钱便能承担我们一整日的快乐,买来一袋零食与伙伴们分食,真是一日中乐趣最大的时候。我们住在镇上,祖父住在离镇上还很远的一处村子里,从这处村子到镇上要花五十分钟的脚程,期间要翻过两座山,真是极其不方便。祖父每次来都有要紧的事,所以他来家里只是待上一会儿,喝几口水,吃一点东西或索性不吃,便匆忙要走,常是大汗淋漓的来又大汗淋漓的去。
祖父的家是个很传统的四合院。从正门进去可见正房,正房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一间库房用来储存粮食,和一间偏房。正门的左手边望去依次是两间偏房和一间厨房,右手边是一间车库和一扇矮小的木门。这扇木门是进入祖父磨房的后门,前门在院子外边,方便来磨面的人进去。我喜欢在磨房里玩,因此观察过完整磨面的流程。从前门进去,左手边有一墩用水泥砌成的方块,顶端开口,底部有洗麦子的机器,把麦子从顶部倒入,再加水,启动机器,一会儿洗好的麦子就会从这个小方墩的侧边出来,磨面的第一步就完成了,把洗好的麦子倒入磨面的机器,这个机器不是小方墩反倒是个庞然大物,整个磨房的一半都被它占去,每次启动噪音都无比的大。祖父的听力不好,听不清别人说什么,和他说话要说的很大声,很是费力,所以他启动机器时都要赶走我,怕噪音影响我的听力,也怕灰尘太多把我弄脏了。祖父戴着那顶黑色中山帽,手里拿着一把木锨,一锨一锨地把洗好的麦子送入磨面的机器,再拿一个袋子在出面粉的口接着,麦子磨完,面粉装好,中山帽也变成了灰色。收拾一下地上的杂物,一次磨面的全部流程终于结束。
祖父有一座猪圈。从祖父家的正门出来有一小坡,上面是十分平坦的空地,这块空地上建着祖父的猪圈。祖父养的猪不多,我也记不起有多少,只是我从不愿意去那里,印象里猪圈臭气熏天,可祖父的身影却总穿梭于家和猪圈。喂完猪把帽子摘下来擦擦汗再戴上,就当是休息。若是下午,此时祖母的晚饭就做好了,这是一天中少有的轻松时刻,我总端第一碗饭,祖父看到了会让我拿一根葱下饭吃。大门的左手边有一个通道是祖父家与山的距离,祖父在这个狭窄的通道中打了一处窑洞,里面存着一些蔬菜。我去拿来几根葱,也给祖父一根,祖父教我把最外面的皮剥掉,露出葱底白色的部分,从底部开始一口葱一口面再喝一口汤,这真是我儿时吃过最好吃的饭,滋滋有味真是妙不可言!
后来祖父住的村子搬迁,他来镇上和我们一起住。祖父的磨房和猪圈没办法搬来,因此都没有了。虽然搬到了镇上,可祖父心里依然放不下山里的地,他依旧种着,大多是些土豆,遇到好天气祖父就要翻山越岭地去看看他种的庄稼长的好不好。到了收获的季节,祖父便开他的三轮车上山挖土豆,把土豆挖出来堆在地上。长的好的土豆挑在一块儿,装在一个个黄色半透明袋子里再放到车厢里一袋袋码好,摆放整齐,这些土豆祖父要拿去卖;长的差的留在一旁,用其他袋子装好放上车,这些留下来自己家吃。祖父去卖土豆,我便坐在三轮车里跟着去,是陪祖父、帮祖父、也是出去玩。路很远,祖父开着三轮车进到一处村子,这个村子井然有序,房屋坐落整齐划一,祖父没有叫卖,只是慢慢地在村子里走着,三轮车的声音便会吸引一些人家出来。土豆卖得很快,若是某位大叔大婶挑好一袋土豆,祖父便拿下来,从驾驶室里取出来一根杆秤把袋子钩起来很快就能称出土豆的重量。有些人家也会让我们祖孙俩进去休息一下喝杯水,祖父也不将就索性跟着进去,喝一杯水,抽一支烟再把帽子摘下来擦擦汗,就休息完了,接着开车去卖土豆,一天就能把车上的土豆全部卖完。
慢慢地,祖父的地种的少了,只种一些自己吃的土豆,不再贩卖。镇上的人也都搬迁了,我们也是,只有祖父和祖母在镇上住。这下祖父终于空闲下来,没事可做,他又在后院盖了一间房,把院子分隔开养了一些羊,把三轮车也卖了换来一辆电动三轮车。祖父常开着这辆新三轮车去山上割些草来喂羊,或把羊赶到山脚下放养。彼时的我已经读高中,放假的时间短而少,很少再去看望祖父,有一年元旦我听闻祖母病重,去看望祖母,也看望祖父,祖父胡子拉碴,头上没有多少头发却也十分凌乱,已经到了从白头发中找黑头发的年纪了,祖父的样貌没有多大变化却和我记忆中的祖父有很多不同,我蓦地意识到祖父早已经是耄耋之年,祖父的中山帽已是一顶灰白色的旧帽子,我望着祖父的脸再也忍不住,对祖父说:“你怎么越来越老了?”祖父笑着说:“人当然是越来越老。”说罢又拿出他抄在本子上的题目,是在网上找的,全是些小学内容。他让我好好看看还说考试会考,我不知怎么接受这份出乎意料的嘱咐,便当即和祖父看起了这些题。再见到祖父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只有过年的时候。
今年夏天回来,听闻祖父搬到移民区,这里人多,熟人更多,也热闹很多。我去看望祖父祖母,想着祖父终于退休,可以安心养老。见到祖父才知他依然养着一些羊,每日仍然开三轮车去喂。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祖父随便找个地方坐着点上一支烟,眼神转到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支烟结束便站起身匆匆出门。我可以清楚地想到祖父干活的样子。忙一段时间,做完一些,便站着或在房间里或田野上目视前方,望着剩下的活,又摘下帽子,用手一把擦掉头上的汗,戴上帽子,又俯下身抓着手里的活。
我终于知道,祖父就是这样,中山帽换了一顶又一顶,可他的身影却从未停下来。
2025.08.22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