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

“奶奶，我不想去。”我坐在秋千上，有些烦闷。

奶奶边用布包着钱，边道：“大喜事，怎么不去。”

我有些烦躁的开口：“邻村的林大娘，总说我长的丑，说我像个男孩子，还说我是个黑球！”

奶奶把我从秋千上抱了下来，牵着我的手，“她那人就那样，理她干什么，小秋家办喜事她又不去，见不着。”

我皱着眉头，心中还在抱怨着林大娘。

随着吹响声愈大，才发觉，已经走到小秋家了。

炊烟伴随着饭菜的气息，散漫地飘在空气中。

敲锣吹响，客人道贺，也分不清是吵闹还是热闹。

来之前就听说，他们家得了个孩子，今儿个中秋，孩子刚好满百天。

坐我旁边的小胖子满嘴油光，手中还拿着个鸡腿。我没什么胃口，偷溜着去看宝宝，跑到院子里，看见小秋姐抱着个孩子，我凑了上去，小秋姐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梅儿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但想到林大娘说过的，就只当小秋姐说的些客套话，抿了抿唇又笑着开口：“她好可爱啊。”

小秋姐语气温和：“想抱抱她吗？她不怕生。”

我有一瞬间想接，但发觉自己好像抱不动，就放弃了。小秋姐看出了我的想法，轻笑着说：“还是小孩子，等你大了点再抱，也不迟。”

我笑了笑，好奇的轻轻碰了下这个孩子的脸，小宝宝咯咯地笑。我也乐呵呵的，笑着便又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她叫什么名字？”

小秋姐轻拍着怀中小孩：“林圆。”

我若有所思：“哪个圆？”

“阖家团圆的圆，小名儿叫团团。”

“好听。”随后我又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小林哥呢？”

“忙着在外面招待客人，对了梅儿，之后记得常来，小圆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我开心的笑了笑：“好，我之后会经常来找团团玩。”说完又抠了抠手指：“那个……小秋姐……你好漂亮啊，我也想和你一样好看……”

小秋姐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梅儿不是挺漂亮的？”

我有些低落：“哪有，我就像个黑球一样。”

小秋姐无奈的摇了摇头，拿出了几个漂亮的头绳递给了我：“梅儿，怎样都好看，这些头绳留你扎辫子用。”

我开心地捧着手上的头绳，声音中都透露着喜悦：“谢谢小秋姐。”

小秋姐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啊，这么小就这么爱美，想必长大后就是大美人。”话落又接着道：“你小林哥总想着入伍，等圆儿再大一点，你说不定就很少见到他了。”

“小林哥经常帮助我和奶奶，去参了军，他就能帮助更多的人了，小林哥是大英雄。”我语气中带着欢快。

小秋姐笑了笑，却带些苦涩。

———

之后我经常去大林村，但是每次的中秋月亮都没有那一天圆，我永远记得那次月光洒落在地上，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过每次去的时候小秋姐和小林哥都对我很好，林圆也很可爱。不过中间间断了一段时间，再次来到大岭村是两年后，我扶着奶奶穿过田地，这里依旧炊烟袅袅，风景如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依旧是敲锣吹响，这次是村东头的黄家女儿结婚，非要唤上各村的人来吃饭，来的人多到院子都站不下，却还是显得冷清。

或许是因为和坏人呆在一起太膈应，我带着奶奶去一个石墩上坐着，向西看，正好能看见小秋姐家。我感觉有些奇怪，便问奶奶：“小秋姐他们家没人来吗？”

奶奶沉默许久都没开口。但在我后方，有人接了我的话：“小秋他丈夫前两年从军，去打敌人去了，这不，前两天被告知牺牲了。”说完顿了顿，看了看周围后，又接着道：“那个死坏人，仗势欺人，小秋家都是些老弱，想办丧事，那狗东西嫌晦气，不让办，也不让他们烧纸，唉，小林子自从入伍之后，经常到处帮助老百姓，之前我闺女被土匪给绑了，还是他去救的，上天作贱好人啊！”我呆愣的坐着，每个字都重重地敲着我的心：“那...林圆怎么样了？”

男子叹了口气：“那小丫头哭着要找爸爸，病了，都发两天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噼啪！噼啪！噼啪！”鞭炮声急促的响了，浓重的气味漂浮在空气中，随之锣声再次响起。

我紧握着拳，指甲掐进了肉里，疯的一般跑向了小秋姐家，刚进门就看见了小秋姐的脸上都是伤，她手里还抱着一些黄纸，有的上面带着燃烧的痕迹。她就这样跪坐在地上，怎么叫也不理会。只看见她的眼睛动了动，但眼眸中只留下黯淡。

我身体颤抖，去了里屋，小圆被她的奶奶抱在怀里，脸烧得通红，手里攥着衣物，不停的哭喊着爸爸，每哭一段时间，她就难以呼吸，剧烈咳嗽。我的心无法平静，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直愣愣的站了许久。

小秋姐就这样一直跪到了晚上，那时，月亮高悬，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但月光下却是麻木又惨白的面容。

我怎么劝也劝不动，看见身边的黄纸，我拿了一部分，听着圆儿奶奶的叙述，趁着黑夜去找小林哥的坟墓。

周围都是杂草，或许走的太急被绊倒了，起来后顾不上膝盖和脸上的疼痛，跑向大林哥的坟墓。空气中安静得可怕，我心慌的看着周围，颤抖着的手划了几次火柴才被点燃，周围突然响起了狗叫声，和“啧”的声音，语气极不耐烦，风也呼呼的，我紧咬着唇，又看了看大林哥的木牌，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只能赶忙跑走，后来发觉没有人跟上，便停了下来走到河水旁，趁着月光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经多了两道划痕。

我盯着看了许久，后又抬头看向月亮，今年的中秋月亮缺了。

第二天就得知，圆儿没有熬过去。

2026年5月3日首发于微博，名字叫白水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