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指着他说:“你天天离不开他,整天二哥二哥的,晚上也和他睡吧!”我不敢看母亲,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泥水。
那时七十年代初,我大约十一岁左右。
在弟兄们的称呼里,我总觉得藏着特定的意味,而且格外精准。
比如大哥,一定是那个划船掌舵的,开车稳稳把着方向盘的。
二哥呢,是划船时埋头摇橹的,开车时坐在副驾上帮你盯左右、看后视镜的——永远是卖命出力,偏又最不讨好的那个。
三哥?不过是个跟班的,总见他跟在身后晃悠,有时候真不愿喊他三哥,只随口叫一声老三。
听老辈人说,大哥稳,二哥憨,能说会道是老三。细品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看客之中若是有排行老三的,我先抱拳赔个不是:“三哥,千万别往心里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家情况不同,还望多担待!”
这是我自己的理解和界定,不代表大家的意见。
说岔了,扯回正题。
我家男孩就弟兄两个,我上头有个哥哥,比我大八岁。他自带一股威严,我打心底里敬重他。平日里,我们很少交流,可他待我,却是实打实地疼爱。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重要的家用电器都要用票买。自行车、缝纫机更是紧缺货,家里如果有这样一件东西,就算是上等家庭,特别是有一辆自行车,生活起来太方便了,
买粮,买煤,兜风,特别是骑自行车去上学,那真是拉风。全学校也就是十几个老师能有自行车,学生骑车的那更是凤毛麟角,同学们老羡慕了。
这样的奢侈品,有的家庭也是等儿子结婚,女儿出嫁时才想方设法置办一辆。
而我生命里,也有这样一位‘二哥’,他就是我家的一辆自行车,还是当时最时髦、最顶用的28寸大金鹿牌的自行车。这车子的来头,是教委分给母亲学校的,就两张自行车购车指标——那会儿叫“工业消费券”,紧俏得很。学校里老师多、指标少,人人都盯着,最后还是按老规矩,抓阄定输赢。
抓阄前,母亲特意拉着我说:“这回你去抓。你整天嚷嚷着要自行车,要是抓不着,可别怪别人”,我知道,要是真抓不到,只能怨自己“手臭”,往后不敢再念叨了。
校长张罗着安排,老师们排起了长队,不知怎的还分了两列——男老师一列,女老师一列,各抓一个指标。后来才听人说,是因为上次抓缝纫机券,这俩名额全让男老师抓走了,女老师们颇有微词,这回才定下这么个公平的法子。嘿嘿,果然是读书人,连分队伍抓阄都想得这般周全。
我混在母亲那支女老师的队伍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有几位女老师还打趣我:“小男子汉,你该去男老师那边排队才对!”这话逗得周围人直笑,我脸一红,急出一头汗,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终于排到了我,我往手里啐了一口气,用力猛搓了两下,把手伸进纸箱,来回上下扒拉,一下,两下,身后的老师尖叫着催我,“快点!”
我一咬牙,一闭眼,攥住一个纸团抽了出来,飞快地递给校长,她看过后当即把阄举得老高,大声说,“女老师们散了吧,让这个小家伙抓到了”哈哈!我高兴得原地直蹦,要去厕所!
很快母亲就把大金鹿自行车推回来,听说花了一百三十八元,这可是母亲三个多月的工资啊!
我把心爱的车,用翠绿色塑料条,把车大梁裹缠了一圈,让大姐用红白线钩了车把套,把车打扮得像班里扎绿头绳,带红蝴蝶结的女孩一样漂亮。
家中最高兴的是我大哥,特意把他的车让给我练手学车,他那辆自行车,让我摔得遍体鳞伤,脚踏子都摔歪了,骑起来一走一咯噔。我有了这辆车,就再也不会骑他的车子了。
最让人心痛的是同学们借车,不爱惜着骑,每次送还回来都是灰头土脸,我得檫老半天,心疼得很,从此以后不再借给任何人。
同学们都说我这辆车就是我的“二哥”,它随时随地跟着我,寸步不离。
我这不说话的“二哥”,干活从没怨言,跟着我去粮店买面,去煤炭店驮炭,随着我去上学,最重要的是有一次夜里,母亲冠心病复发,我骑上它,带着母亲急速去医院看病,因去得及时,母亲没出大事,它就是我们的家庭成员。
还有一次,我带母亲去医院,看一个生病的老师,在回来的路上,为了躲避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我急打车把,车子撞到路边的大树上,前车轮叉子撞弯,我眼里的泪直打转,母亲也在车上摔了下来,她还是安慰我,只要人没事就好。 我很后悔,把“二哥”的前脚撞坏。
时间就是这样,你还没完全醒来,一切都过去了。我工作后,坐公交车上下班,很少再骑“二哥”了,跟我七八年的它也算暂时退休,我把它彻底整理一遍,上机油,换轮胎,用塑料布把车座子包得严严实实,等老家的闹哥来,他说要我这辆自行车,我是真不舍得,最后还是让他骑走,又送他一桶好机油,告诉他别忘记随时上油。
看着闹哥骑上“二哥”消失在街口,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好像丢了半个兄弟……
又过了五六年,我党校毕业回单位,分配到组织人事科,做组织干事,主要任务是发展培训党员,由于工作忙,单位机关行政科给我配了一辆自行车,那个年代能有辆公车也是很牛。
当我领到这辆车的时候,心跳加速,眼睛放光,呵呵!“二哥”又回来了!又是一辆大金鹿牌自行车,虽然是半新,但是没有大硬伤,跟我在一起,我把它收拾得干净利落,轻快溜滑。
这个“二哥”,不但在工作上帮我出力,也在我谈恋爱时帮了大忙。
那时候,我和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护城河边的垂柳下,或是大明湖的荷花旁。每次约会,我都会提前把“二哥”收拾得锃光瓦亮,车座子擦得干干净净,连车铃都要擦得能照出人影。
记得有一次,夕阳把济南的老街染成了金色,我载着她,沿着泉城路慢慢骑行。她轻轻搂着我的腰,脸颊贴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哼着小曲,那一刻,我感觉“二哥”的每一次蹬踏都充满了力量,链条转动的声音仿佛都在为她伴奏。
路过护城河时,为了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车技,我来了一个大散把,一手扯柳条,一手按车铃,“叮铃铃——”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她吓得惊呼一声,搂得我更紧了。我心里美滋滋的,脚下生风,觉得这“二哥”比现在的跑车还要威风。
那些日子,“二哥”见证了我俩所有的悄悄话,也驮着我们走过了济南的大街小巷。最佩服它从没掉过链子,稳稳当当,带着我驶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爱不说话的“二哥”,只可惜现在路面上见不到它的身影了,听不到它叮铃铃的喊声,满马路都是电瓶车。偶尔路过老街巷的修车铺,瞥见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大金鹿车架,总会停下脚步望一望。
回忆那些裹着绿塑料条的时光,那些载着母亲穿过街巷的夜晚,那些驮着青春梦想的清晨,那些带着甜蜜爱情的日月,都跟着车铃的脆响,藏进了济南老城的烟火气中。
如今再想起我那“二哥”,它就像一位沉默的兄长,驮着我在岁月里前行。今天不只是怀念一辆自行车,更是怀念我那段珍藏起来的青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