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攻读硕士研究生之前,去部队完成外公的遗愿。
役前训练结束后,我便要背上行囊辞别熟悉的故乡,前往千里之外的祖国北疆,成为一名光荣的边防军人。
这趟“旅行”既没有好友作伴,也没有山水之约,唯独我的足迹在边境上来回丈量了两个春夏秋冬。
2019年9月,晨光熹微,夜露未干。我婉拒了父母和女友的送行,独自奔向绵阳火车站。朝阳静静地落在前广场的马踏飞燕上,显得厚重且绵长。空气有些湿润,像是从我眼里蒸发的水分,好让我这个独自离开的人不至于泪眼婆娑。《成都》里“分别总是在九月”的旋律混杂着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共同与故乡作着道别。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风景流转不息。
起初,浓郁的翠色占领着窗框,叫不上名字的草木铺满山丘,不断向后流动着;山间溪水潺潺流过,绕过田埂,向更远处流去;时不时还能看见两只嬉戏打闹的小鸟,在你追我赶。这些景物共同组成了一幅长长的山水画卷,让我将南方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夜色愈深,绿意在酣眠声中默默褪去。次日醒来,窗外已经看不到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此刻的景象,与小学课本里描述的别无二致,一丛丛的白桦树分散在不同的区域,笔直的躯干像极了保卫家园的战士。
火车的终点站是呼和浩特,我们都以为呼市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可出站后,便看见转运的大巴车等候多时。大巴载着我们驶离了市区,穿山的道路十分曲折,从后视镜可以看到,大巴的身后尘烟滚滚。车里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完全没有上火车时的嬉笑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起起落落,我们的内心亦是如此。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一处类似营房的建筑才开始在远处浮现。
大家陆续下了车,循着口令站好队。阳光明媚的九月,北方的风里却透着深秋的凉意。
营区大门两侧,老兵们整整齐齐站成两队,只见他们手持锣鼓,动作整齐划一,举止间无不彰显着中国军人的素养。顺着营区道路看去,两侧的建筑和松柏沿着中轴线有序展开。正中间的旗杆上,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醒目。与国旗隔空相望的是八一军徽,正挂在主楼的正上方,令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肃然起敬。
新兵集训结束后,我跟着班长下了连队。连队驻地比新兵营更加偏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白雪覆盖的盐碱地和黄沙,方圆数十里杳无人烟。
边防的苦,是渗透在日常生活里的。
到班里的第一天,老兵便告诉我们不要喝这里的水,这些水不但咸涩,长期饮用还会掉头发。沙尘暴也是这里的常客,据班长说,大风天气占了一年的三分之二。风起时,黄沙漫天,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味道。时不时,还能看见小型的龙卷风在荒漠里移动,风里夹着沙和小碎石,打在脸上生疼。沙尘暴天气,我们是不出门训练的,即便紧闭门窗,在营房的每一个角落也都会留下黄沙肆虐后的痕迹。
北方的寒冬更是让我这个南方的瘦子吃足了苦头。每日站哨,尽管裹得十分严实,却依旧不敌刺骨的寒风。特别是在哨楼执勤时,窗外北风呼啸不止,摇得门窗痛苦呻吟,好似随时都要掀翻楼顶,将哨楼拔地而起。
边防的生活艰苦且乏味,日复一日地训练、站岗和巡边。北方的天空却像是一剂良药,治愈着我。
日落夜升,蓝黑色的幕布上缀满了星星,一片接着一片。有的闪烁不定,有的缓慢移动;有的光芒耀眼,有的微光闪烁。大大小小的星星,在上空连接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浩瀚星辰”。此刻,我立足于天地间,显得十分渺小,仿佛我也是一粒尘埃,顺着自然的轨迹,缓慢地移动着。我忽然懂了王勃笔下“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深意。原来这星辰从来都不只是星辰,它是宇宙,是时间。
不只是夜晚的星空,内蒙古白日的晴空依旧别具一格。与四川截然不同,晴朗的日子里,天空难得有这般纯粹的湛蓝,云朵也总是成片出现,疏疏落落地挂在天际,带有几分南方独有的松弛。而在这里,天空好似被设计师故意调高了饱和度,让无垠的荒漠有了靓丽的色彩。晴空下的云朵像是被牧羊人放养的羊群,大小匀称,一组组地排列着,顺着风,从这头移向那头,形状也变幻莫测,令人叹为观止。
我在休息之余,总喜欢望着天空发呆,想让思绪搭上飞过的航班,到达远处的故乡。此刻,思念之情已经调动了我所有的情绪——女友陪伴的温柔、父母唠叨的关心、故乡的草木以及温润的烟火人间。我幻想着,这白云与星辰就是我托天空写下的家书,它能翻山越岭,穿越江河,将念想送到所思之人的身旁。
我曾无数次后悔来到这里,不懂当年外公在临走前为何会留下这样的遗言,也不甘心四年所学在此没有用武之地。我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盼望着退伍的日子快快来临,并发誓再也不要回来。
后来,时间验证了那句“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而这份后悔,终究在时间的沉淀中,渐渐酿成了怀念与感激。
我走上工作岗位后,才发现,两年军营大熔炉的淬炼,淬去了少年的懵懂无知,练就了坚韧与担当。两年军旅,并非一场匆忙而过的“旅行”,而是一件祖国为华夏儿女准备的“成年礼”。这种影响将伴随一生,成为我身后温暖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