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的脸庞（组诗）

流水的脸庞（组诗）

王恩贵（四川）

屋檐是故乡的眉

夜来香和牵牛花围在一起

静听父亲，慢吞吞的家常往事

月牙儿挂在房檐上

与父亲一道眉飞色舞

后来许多时候，檐角的剪影

异常单薄，对着月亮打开话匣子

远在他乡的我

好像都听见，好像都没有听见

清风迂回，我打开念想的门窗

石柱撑着的老屋已一副颓势

覆盖瓦沿的藤三七，仿佛是

屋檐的长寿眉

它们用葱茏缝补光阴的裂缝

仰望，凝视，我们用眉语

交流岁月的沧桑，我们用沉默

想念那些云朵般，越走越远的亲人

‌流水的脸庞‌

在岸上并不能看清水的全貌

流水却能把我们看穿看透

我们的思想，甚至未熄的星火

只是流水不言，大肚能容

流水与时间，悄然完成布局

但对人间的衰老

以及万物的荣枯并无关联

顺应自然界的规律，从喧嚣和

繁杂中抽身，听流水在石缝间低语

像母亲哄睡婴孩的谣曲

在寂静中完成抒情

潜意识里，依然会有一场未落的雪

牵昔日的影子入画

——河岸上，有人投下的一粒石子

瞬间不见了

一圈接一圈扩散的水波

却像岁月静好的脸庞，漾起的涟漪

‌

枝头相偎的两只鸟

羽毛在晨光里重叠

像两片秋叶在风中私语

世界缩成一根颤动的枝

飞羽的阴影落在地上

织就一张温暖的网

网住晨露与落叶的轨迹

暮色爬上枝头，轮廓在霞光中

融化成天空的逗点

连接白昼与黑夜的缝隙

当风声掠过枝桠

它们用体温将黑暗卷成茧

裹住彼此的呼吸

风暴过后，它们抖落满身星光

翅膀叠着翅膀起飞

——爱是枝头最轻的羽毛

却让整片天空为之倾斜

流水经过门前

石阶蜷缩，苔藓在裂缝里翻着老黄历

而水总是新的——

它用浪花的银针缝补卵石的记忆

将倒影绣成流动的绸缎

风偷走几页波纹，剩下的继续搬运云朵

有时它携带落花的低语

有时咽下整座山的沉默

雨季是最长的独白

旱季则成为困扰家乡的哑谜

门环锈住往事，却锈不住水声的渗透

一滴水蘸着远来的月光

在门槛上写下浑浊的诗行

站在岸边，有人彻夜清点沉入水底的光阴

我却在流水拂过石板的纹路上

发现所有流逝

都指向如何用柔软雕刻永恒

架子工

一双黄胶鞋在泥泞里辗转

脚步失眠，书本上走出的影子

很难在攀升的脚手架，找出从前的端庄

城里的夜平静而深邃

月光穿墙而来，照亮眼眸

也照亮眸子里明亮又芜杂的世界

整日在钢管上穿梭

在方寸之间，找寻理想的契合点

并随手将枯瘦的日子

摁进额头上越来越深的纹路

取出体内炙热的光

扶正倾斜的生活，心底的信念

正好弥补钢筋水泥的罅隙

素不相识的清晨和黄昏

倦鸟般将玻璃幕墙视作流水的镜面

当你仔细梳洗蓬松的毛发

折叠的翅膀，有了升腾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