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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恩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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枸杞记(组诗)
红指甲
在地里头,它不叫枸杞,叫“红指甲”
父亲掐一颗,指甲缝里就渗出血色
他说,这是黄土憋了一年
才憋出来的那口气
刚摘下来,汁水能把人染成酱紫
洗三遍,搓五遍,那颜色还钉在肉里
像我小时候犯的错
怎么擦,都会留个印子
城里人拿它泡水,浮在水面
像几颗舍不得沉下去的小太阳
父亲直接扔进嘴里,一咬
满口都是夏天晒焦的甜味
他说:“嚼着吃,才叫补。”
摘枸杞的女人
她不管什么叫“中宁特产”
只知道这几天不摘,红果子就烂在枝头
竹筐压得扁担咯吱响
像她那老寒腿,一到阴天就嚷嚷
这活计,靠的就是十个指头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洗不掉
手指头上挂着血口子,也顾不上疼
枸杞树有刺,专挑肉厚的地方扎
老板娘喊:轻拿轻放,破了就没卖相
一双糙手,做着最温柔的事
后来,它们干干净净去见世人
只有那片沙壤记得,这红为什么正
——那是血,渗进根里了
保温杯里的叛逃
老张的保温杯,是个牢笼
里头关着茶叶、菊花,还有一把枸杞
它们是单位发的福利
包装精美,像个体面的囚犯
老张不爱喝甜的
每次倒水,都要用嘴“噗”地把枸杞吹开
像驱赶一群烦人的红苍蝇
可喝到最后,杯底总会剩几颗
软塌塌地瘫在那儿,像加夜班的他
想挺直腰杆,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那天他看见楼下晒太阳的老头
抓一把干枸杞直接嚼,腮帮子一动一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杯里的那几颗
活得真憋屈
连口甜,都得靠热水赏着
熬
妈妈的砂锅,常年飘着一股药味
枸杞、红枣、桂圆,是里面的常客
她不信说明书上的克数
只信自己的手感,一把就好
火苗裹着锅底,枸杞最先顶不住
皮皱了,色淡了,身子骨也软了
把那点红,全都熬进了汤里
自己却缩成一团褐色的渣
像奶奶晚年时,蜷在藤椅里的身影
我总嫌汤太甜,偷偷倒掉半碗
妈妈不说啥,只是默默把枸杞捞出来
塞进我嘴里
那味道,分明是她把日子的苦熬干了
才熬出来的这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