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的弧线（组诗）

望乡

不等月亮升起，隐约的河水

不知已流过几湾几梁

它用两岸的烟火

映亮乡亲们累弯了的腰

晚风轻拂，倦鸟归巢

路灯次第点亮，每一盏

都像是父亲提着的马灯

顺着田埂，往更深处走

山窝处那几盏最亮

那不是星星

是父亲没掐灭的烟头

它们蹲在人间

看着我耳聋的母亲，在灯影里

把夜色，一针一针

缝进那件旧衣裳

飘摇的弧线

站在落满阳光的水岸

你用倾斜的姿势，称量风的重量

一支柔软的笔，蘸着根茎

凝练的霜色，勾勒出深秋的脸庞

水鸟游荡，涛声渐远

大地的面具正在剥落，一汪积水的折射

我看清部分明暗交错的事物

以及中年后真实的自己

意义更为宽泛的白，刺痛掌心的茧

并顺着芦杆爬上头顶

风雨中，低垂又昂首

我从你飘摇的弧线，拾取一丝从容与倔强

和萧萧的万物，共守一隅暖阳

月光推开半扇门

没有声响

像父亲当年从田里回来

怕惊醒我们，把开门的动作

放慢，再放慢

门槛上还有干裂的泥块

墙角那把锄头锈迹斑斑

一双布鞋纳到一半，针脚穿着

没来得及抽走的麻线

风从门缝挤进来

月光把自己摊平

铺在那张缺了条腿的板床上

一层擦不掉的霜

墙上镜框那张黑白照片

又白了一寸

归

扁担接住山风的湿沉

黄狗走在前面，路烂，她认得

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不行

旧布衫磨得发亮

枯叶子从柴捆里漏下来，落在裤脚

泥点子也懒得拍

小屋蹲在路的尽头

门开着，她弯腰卸下担子

膝盖响了一声，又站直了

奶奶往灶膛里塞进一把松枝

火苗蹿上来

墙上挂着的蓑衣，影子晃了一下

黄狗趴回门槛，下巴搁在前爪上

今晚，不用再等了

隐身术

在田埂上蹲得太久了

晚稻竟然把父亲认作一截

长着青苔的树桩

他同我说起收成

声音被风揉碎

散进灌浆的稻壳

我低头时

一只蚂蚱顺着他的裤管

爬进了暮色

后来

他把自己藏进一捧黄土

收进那帧老旧的黑框

而今田垄荒草漫生

我俯身下去

我的影子

正好盖住他

夕阳就要翻过山顶

山峦静穆。两只大雁

从我们头上飞过，它们正赶路

晚风轻拂，柏树渗出的油性松香味

令人清心，黄昏太轻

穿不过我们握紧的手

对面山坳，有人在祭拜

纸灰飘起，又落下

不远处是几座被树木遮掩的坟茔

其中一座，母亲每年都会去

放上一束野菊花

山脚下河水碧绿

闪烁的光影中，流水一直在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