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贵
网站用户
一
那双大脚，从起点出发就没再回来
它沉入金沙江底，成了鱼群
反复摩挲的石头。八万六千双脚印
每一双都沾着于都河畔的霜
路太长，竹尺量到一半就断了
浪太急，大渡河卷走了剩下的刻度
剩下一双草鞋挂在玻璃柜里
干瘪，像两个旧鸟巢。我盯着看久了
觉得那就是我的脚，踩着九十年前的雪
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尽头的春天
二
雪山把云压得很低，低到膝盖
那些留在山顶的人，没有成为神仙
他们化为花岗岩里暗红的纹路
像谁用体温写的路牌
三
松潘草甸，吞没过太多年轻的身影
递出半碗青稞的手始终举着
另一只接过来，一粒一粒地数
数到最后，他在荒草里短了一寸
今天我坐在饭桌前，咽不下满桌的丰盛
也把米粒一粒一粒数进嘴里
喉咙哽住了
像碰到九十年前那只缺口的碗沿
四
会宁的土是锈的。铁的锈，血的锈
两双隔着硝烟摸索的手，终于握在一起
指节发白，黄河从他们指间流过
那一刻，中国不再是一张被撕碎的纸
我蹲下身抓一把土，攥得太紧
指缝里漏下的不是沙
是九十年前的雨，下到现在还没停
五
如果一定要写
请写那个在沼泽里还侧身护住火种的人
如果非要记住
请记住那些户口本上注销的名字
他们出发时，母亲还在院坝里
晾着他换下来的旧衣裳
六
从纪念馆出来，车流声扑面而来
回头时那支队伍仍然在走
背上的枪早已换成了别的重量
我们踩着他们的脚印走着
每一步，都是回答
骏马图
朝霞染红原野。一匹马昂首
万马从地平线涌出。其声如雷
却不是雷，是大地深处
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骨节在响
双眸蓄着的不是霞光
是尚未说出的方向
山丘俯首，草木退让
世界被交还给一场
近乎宗教的奔赴
鬃毛被风翻成经卷
荆棘不过是卷边翻旧的批注
起风了。沙粒埋好旧伤
像母亲掖好被角。那些疼痛
终于被捂成启程的体温
蹄下冻土开裂，沟壑合拢
身后迷梦碎得干净
薄冰承载不了第一声鸟鸣
——万马奔腾，不
是春潮认出了自己的形状
冻脆的骨节碎作齑粉
又从齑粉里开出花来
蹄印深深，像滚烫的印章
盖在命运摊开的契约上
光芒照彻来路
也照彻马蹄落下之前
那一整片
尚未命名的大地
祖国之秋
雄鹰的翅膀轻易打开一片蔚蓝
田野上是一幅有关水稻
玉米、镰刀和父亲的画面
秋水瘦几分，庄稼就黄几分
瓜果也熟了
清香挂满枝头和藤条
它们历经风雨和寒暑
依然笑脸相迎，我不禁心生敬意
秋风吹拂，山谷充盈着饱满的回音
枫叶红了，血脉里奔涌的激情
让层林尽染
坡地上长满的向日葵
金灿灿的色彩，被天空高高举起
同时被举起的
还有星星、篝火和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