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衔窗（组诗）

草尖上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

是从草尖上长出来的

草们不说话

它们只是把身子

弯下去一点点

好让光

能多停一会儿

我光着脚坐在田埂上

脚趾缝里嵌着泥

泥里住着一个秋天

远处有牛铃

一声，两声——

像祖母念佛珠，不急

一只蜻蜓停在狗尾巴草上

翅膀透明

能看见对面那朵云

母亲在院门口喊我了

声音穿过薄薄的暮色

我又坐了会儿

才站起身

裤脚沾满草籽

它们赖着不走

像那个黄昏

在草尖上不肯下来

院门口母亲还在喊

——喊了很多年

一棵小树站在岸边

叶子黄了。山在身后

水在脚下。它不是主角

是山和水之间

一个安静的停顿

风从山那边过来

叶子晃了晃

山不说话，水不说话

它也不说话

把秋天站成

一个很短的瞬间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站久了，就成了岸的一部分

成了山的一部分

成了湖水晃的时候

必须托着的那点重量

风又过来

一片黄叶子飘下来

落在水面，打了个旋

跟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像它终于说了一句

很轻很轻的话

湖听见了

山假装没听见

秋色衔窗

下午四点半，你在剥一颗橘子

阳光斜过来

衔住窗棂的一角

橘色漫过窗台上的玻璃杯

杯子里的水把一瓣橘色轻轻含住

你坐在那里，没有动

任秋色搭上你的左肩

和那本摊开的书

秋色不急

它把整个身子蜷在窗沿上

你去厨房洗了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

你回头，光挪了半寸

像有人把椅子往你这边拉了拉

窗外，整座山都在暗下去

你合上书

封面上落着一层光

不知是窗外的

还是从你眼睛里漏出来的

与落叶交谈

一片落叶从头顶飘落

它比我先学会

如何从高处下来

我蹲下，与它面对面

还没有说话，它又干枯了一分

一条叶脉裂开，像嘴角

我想问枝头的事

风从哪儿来，鸟停在上面时

整棵树会不会抖一下

它开始蜷缩

像一个准备过冬的人，抱紧自己

最后说些什么

都记不清了，只记得

它没等我说完，就被风接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

像另一片

还没学会下来的叶子

我看见光

路在寂静里向前延展

没有尽头

人到中年，忽生茫然

不知该往何处转弯

万籁沉寂，我抱紧自己

把一路积攒的风尘

从收拢的羽翼间抖落

为来日的风，腾出方寸间隙

光影明暗交错

我扶着道旁草木稳住身形

它们半明半晦

像许多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这一程，落叶无声飘零

曾予我温暖的人与事

与一滴露水默然相逢

露水之中，盛着微光

我们擦肩而过

无人唤出彼此姓名

可我清楚

世间所有相逢

都在心底，叫得出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