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时节的夕阳斜斜挂在渠岸的树梢,春寒仍在空气里游丝般浮荡。我独自踩着青石砖铺就的景观路向前走,这里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身后大路上车流奔涌的喧嚣,被一层薄薄的树影隔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眼前这一汪渠水静极了,静得能把天光云影都沉淀成一片青灰的琉璃。水面上荡漾着几缕金红色的霞光,像是谁不经意洒下的旧绸缎,柔软,却已褪了颜色。
我向来喜欢这里的景致。唐人常建那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无端地浮上心头。此刻没有禅房,也无花木深深,但这般空寂,这般水天一色的澄明,确乎让人体会到何为“潭影空人心”。水鸟三两只,在粼粼波光里悠闲浮沉,见我走近,并不惊飞,只扑棱几下翅膀,水纹便一圈圈推开,像时光缓缓展开的褶皱。我笨拙地抬手,它们却倏地钻入水中,只剩几圈涟漪慢慢扩大,又慢慢平息,最终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暮色渐渐浓了,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投在冰凉的石砖上。一种无形的、柔软的孤寂,从水面升腾起来,氤氲在渐起的晚岚里。水面上浮着好些塑料方框,围成一个个规整的长方形,里面养着叶面宽大的水草。草叶上凝着一层极淡的水雾,似有还无,像忧郁的精灵在水面静静徘徊。渠岸上,春风依旧料峭,新抽的杨柳芽在风中瑟瑟地抖,仿佛不胜寒意。暮霭如同一声叹息,淡淡地披在树梢,染上一层离人眼底的苍凉。
前两日是我的生日。我总想忘记这个日子,仿佛只要不记得,岁月便能略过这道刻痕。每过一次,生命便仿佛被推远一程,年年碌碌,往复循环,直到终点。面对它,我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这抗拒里,有惘然,也有无言的伤感。此刻看见杨柳新发,那一点娇嫩的鹅黄色在苍茫暮色中挣扎着显露生机,心中蓦然一动:树可以年年重青,人却再无少年时。生命的能骤然而新,原只属于它们,不属于我们。
正自出神,手机微震,微信“祖亲”群里跳出一条大表哥发出的讣告——二舅妈走了。
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为复杂的酸涩漫了上来。说是悲痛,似乎并不确切;那感觉更像是指尖触到一件尘封旧物上的积灰,冰凉,且带着陈腐的气息。二舅家,已是三十余年未曾走动的亲戚。三十年,足以让血脉稀释成模糊的传说,让至亲沦为地图上两个互不相关的坐标。
记忆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清晰起来。彼时,二舅家开着大杂货铺,家境殷实。而我家,父亲久病,母亲体弱,我与妹妹尚在求学,困顿如影随形。人情冷暖,在贫富的映照下格外刺目。大表哥的舅舅,那位住在同村、手艺吃香的裁缝,家门常开,宾客盈门。表哥一家常去走动,笑语喧哗,路过我家低矮的门楣时,目光从不曾稍驻。同在一个村子,同是姑舅之亲,却因境遇殊异,成了咫尺天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像细密的针脚,将这份难堪缝进了岁月的布料里。
父亲缠绵病榻直至离世的五六年间,二舅家从未有人登门。母亲的恨,便在那日复一日的沉默与无视中,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她曾决绝地说:此生再不踏进二哥家门半步。
可母亲与父亲的姻缘,是二舅当年牵的线;二舅的小儿子,我的小表兄,学裁缝时寄居我家两三年。母亲待他,比待我更为细心周到。深夜为他留门热饭,烧好热水,替他浆洗衣衫,笑说将来要他做几件新衣当作报答。后来表兄学成,远走城市,如今已年过天命。而母亲,直到两年前去世,都未曾再见过他一面,更未曾收到过一寸他缝制的布料。他偶尔回乡,也只去裁缝舅舅家,我家那道门槛,或许太高,从未抬脚跨过。
二零二二年夏天,母亲病逝。我在“祖亲”群里发了讣告。大表哥来了。时隔三十年再见,他鬓边已染霜色,我心中霎时涌起难以名状的颤动。丧仪结束后,出于一种复杂的、近乎完成仪式的心理,我携妻带礼,去探望了二舅与二舅妈。
那时,二舅妈已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精神萎靡;二舅年近九旬,身体倒还硬朗,只是那双微眯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狐疑与躲闪的光,让我无端想起旧时账房先生手下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恨意早已被时光磨得稀薄,剩下的是浓重的不解:如此血脉相连,岂可冷漠至此?母亲去世,相距不过十几里路,何以能闭目塞听,不闻不问?我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坏人都老了”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可那嘲讽并未带来快意,反倒勾出更深沉的怜悯与惆怅。因长年疏离,相对已无言,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寥寥数语后,我便匆匆告辞。
如今,二舅妈也走了。去不去吊唁?母亲生前的话言犹在耳:“人穷志不短,讨饭也不去求他们。”可母亲,您走时,大表哥毕竟来了。从前您在,家由您做主;现在您不在了,这道题,我该如何解答?死者为大,世俗的礼仪像一张无形的网,不去,怕落人口实,怕那些非议牵连到您已安息的名讳。况且,您入土后,我已违背您的意愿去过一次。或许,时间终究磨损了恨的棱角,只剩下对生命本身流逝的苍凉感喟。母亲,若您在天有灵,会责怪我吗?可您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儿女平安顺遂,向前看吗?
终究,我被世俗与人情推着,做出了决定。因工作羁绊,无法亲身返乡,并拟了一封唁电,附上奠仪,微信转了过去。
唁电里,我写:“惊闻二舅妈离世之噩耗,心中酸涩难言。虽多年天各一方,往来渐疏,然儿时旧事仍如檐下蛛丝,缠结心头。犹记少时拜年,最喜溜至厨下,偷尝二舅妈烹调的佳肴,其色香味,至今仿佛依稀……二舅妈于我儿时记忆中,总带着几分不容置辩的威严,每每对视,便自觉似有亏心,战战兢兢。这些零散片段,原是岁月里蒙尘的碎玉,此刻因生死相隔,反骤然鲜明。方知血缘之系,纵被时光掩埋,亦在深处悄然生根。”
“如今双亲早逝,我如飘萍,难觅故园根系。二舅妈辞世,又似一段记忆之锚断裂,惶然间顿感天地苍茫,孤客无凭。然念及表兄表姐此刻哀恸,惟愿以薄言相慰:二舅妈一生勤劳持家,不畏困苦;骨子里那份田间灶头的执着与要强,足为晚辈榜样。想来此刻,她已卸下尘世负累,抵达无病无痛的安详之境,亦是一种圆满。因冗务未能亲至灵前执绋,遥向故土深躬致歉。附上帛金,恳请代购香烛果品,供奉灵前。万望舅舅、表兄表姐节哀珍重,保重身体。”
微信唁电发出,心头仿佛卸下一块石头,却又立刻被另一块更虚空的石头填满。细细重读那些字句,其中确乎有言不由衷之处。这并非虚伪,或许是成年人在世情网罗中,不得不习得的一种柔韧的悲哀。在“情”与“礼”、“记忆”与“现实”、“坚守”与“和解”之间,我们往往找不到一条笔直的路,只能踉跄地走着之字形,试图平衡那些无法平衡的重量。
若泉下母亲有知,会骂我不孝不忠厚吗?双眼不知何时已然模糊,温热的泪滚落下来,心中一阵尖锐的痉挛。母亲,我只是……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您。想念您决绝背影里藏着的伤心,想念我们清贫岁月里那些真实的温暖。
夕阳完全沉没了,渠水变成了深沉的墨蓝,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摇晃的、冷暖交织的光斑。风停了,杨柳条不再颤动,一切复归于静。这静,却比先前更厚重,更充满无声的言语。
原来,有些过去,是真的回不去了。亲情会淡,记忆会锈,誓言会风化。时间并非治愈一切的良药,它更像一场无声的落雪,覆盖了来时路的沟壑与足迹,只留下一片苍茫的、不容置疑的白。我们在这片白茫茫中试图辨认方向,试图找回一点温暖的遗迹,最后却发现,能紧紧攥住的,或许只有对逝者无尽的追念,以及对自己为何如此行事的,那份清醒又怅惘的认知。
夜凉如水,我转身踏上归途。背后的渠水,将一切悲欢、恩怨、迟疑与释然,都默默收纳进它深不见底的沉寂里。明天,生活依旧继续,带着它固有的轨迹与重量。只是在这个惊蛰的傍晚,我与一段往事、与一些故人、也与一部分曾经的自己,在暮色水畔,完成了最后一次沉默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