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写校歌

翻开书橱里精装的这本军校纪念册，校歌简谱跃然纸上，我便想起著名军旅作曲家铁源，想起那年和他一起写校歌的往事。

我和很多人一样，并不是先认识他这个人，而是先认识他的作品，他的歌曲。比如《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特别喜欢这首歌的旋律，喜欢它的歌词，喜欢歌曲视频展现的桃花的背景，每当看到、听到，都感觉回到家乡，回到儿时玩耍的山坡、果园、春天，沉浸在幸福之中。我曾经用竹笛演奏过这首歌，吹得特别投入，美妙的旋律简直就融入到情感之中，融入到血液之中。铁源因此走进我的心里来。得知他更多的歌曲作品以后，比如《十五的月亮》《我为伟大祖国站岗》《望星空》等等，情不自禁地对他肃然起敬，敬佩不已。

我与铁源接触，是因为创作军校校歌。

我所在的军校要填补本校的历史空白，创作校歌。校领导让我提名曲作者的人选，我第一个就想到了铁源。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了，让我提名，可能与全校征集歌词最后选定了我的作品有关。当然歌词最后还要经政治部、校领导的审定。我所在的军校是空军，铁源所在的沈阳军区歌舞团是陆军。我想空军陆军虽有差别，但毕竟都是“军”嘛，应该没问题。联系一下再说。总机很快就接通了铁源，跟他聊了很多。第一印象，热情，脆快，随和。明确了任务、要求，商定了时间，一切都很顺利。铁源提出，能不能在军校多待一段时间？他有两点考虑，第一，他长期生活在陆军，对空军不甚了解，要写空军的歌曲，就要深入到空军部队体验生活，只有到战士中间去，才能了解战士的心声，才能触发创作灵感，有了切身体会才能写出好的歌曲。第二，他所在的沈阳军区前进歌舞团对他们创作人员深入部队基层体验生活、了解情况，规定了一定的天数指标，也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校领导答应了这一要求，并且安排我全权接待，全程陪同。

按照约定时间，铁源乘火车从沈阳来到长春，我提前申请了一辆军用吉普，把他从长春站接到军校，住进军人招待所。校领导接见，餐厅多加了几个菜，也算是宴请吧。

从此我便和铁源朝夕相处，一起去学员队、机务队，到课堂上、机舱里、话务室、警通连，接触官兵，与战士直接交流。

让我感觉到与铁源亲密无间的，首先是他的方言，他大连口音很重。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他是大连人。有一种说法，叫“大连话”。其实，大连话并非自成体系，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大连话”包含在“东北话”之中。但，大连话确实很有特点，它与“沈阳话”、“长春话”比较有明显的不同。那些年春节联欢晚会看小品，演员魏积安所操的口音就很像大连话。比如“大连”的“连”字，发音本来应该是二声，如果读二声，就是“普通话”，长春味了。而要读成四声，读成“练”，大连话的“海蛎子味”就出来了。铁源在部队走南闯北，与南腔北调的官兵对话交流，仍然乡音不改，浓重的大连味，把我也重新带回到乡音乡情之中。说着家乡话，面对家乡人，格外亲切。

其次是他的平易近人。铁源当时的级别大概是正师（文职）、全国著名作曲家，我当时是正连职，他是首长、名人，却一点没有架子。感觉很好接近，可以随意交流，不担心推翻他的意见他会不高兴。因此，我就敢于实话实说，直来直去，我一点都不怀疑只要正确，他肯定会诚心诚意地接受。

在军校生活、训练、工作，主动要求早上和战士们一起出操，主动要求就餐不吃机关灶而吃连队战士灶，主动要求到飞机场体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他为校歌谱曲完成了第一稿。

那天下午上班前，我早早来到他的房间。他一只手拿着乐谱，另一只手打着拍子，正在试唱。看我来了，唱得更带劲了，让我试听。歌曲写得宏伟壮阔，气势磅礴，有点像芭蕾舞剧《白毛女》高潮时的大合唱：“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哟嚎咦哟嚎……”唱完了，他问我“怎么样？”“什么意见 ？”我没迟疑，脱口而出：“很优美，很有气势。但是，这个曲子更适合专业歌舞团在舞台上表演。校歌，学员们唱，更适合队列歌曲，队伍在行进时唱，早操之前，晚归之后，会议之前都要唱一下，你现在这歌曲就不太方便在这些场合来唱。”铁源停顿了一下，思考片刻，果断地说：“没关系，按照你的意见，我再写一首队列歌曲。”我说：“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要不要再听听更多人的意见。”铁源毫不含糊：“你说的有道理，就按照你的意见办。”

没几天，第二稿也完成了。我感觉很好，他并没有马上定稿，要到连队和学员队去教战士和学员试唱，在试唱中进一步完善。我把人员组织好了，大阶梯教室坐满了学员，他亲自教唱。亲自听取学员的意见。反反复复恳请大家修改。但是大家都不像我这么直来直去，也许是提不出什么修改意见。但是，铁源却从大家学唱的情形里面洞察出应该修改的问题。歌曲中有一个乐句，大家总唱错，给纠正了好几遍仍然有人改不过来。针对这一情况，铁源说：“不是你们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就按照你们习惯的唱法来改。”结果把大家原来错误的唱法，改成正确的了。这样一来，就很上口，再也没有人唱错了。教室里传出嘹亮的歌声，铿锵有力，激昂振奋。

看来，铁源善于听取下属意见，不仅仅是对我一个人，更是针对全体基层官兵。写广大官兵的心声，为广大官兵服务，为军队建设服务是他音乐创作的一个重要理念。后来听他讲起他更多歌曲创作的故事，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在海南，深入海岛；在东北，深入林海；在西北，深入大漠……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这样。

校歌定稿以后，军校下达了全校学唱校歌的命令，从机关到基层，从首长到战士，从教员到学员，普遍广泛地开展了学唱校歌活动，学校还举行了校歌联赛，校歌拉歌活动，在大操场，在大礼堂，处处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校歌声。它激励广大官兵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投入到学习、训练、工作之中。

2023年10月25日晚上，第十四届中国音乐金钟奖颁奖典礼在成都举行，铁源荣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音乐）。91岁的铁源亲临颁奖现场，中国文联为他现场颁发荣誉证书。我向他表示热烈祝贺。

我看着眼前这首校歌的歌谱，深深感到，与他所谱写的所有歌曲一样，是人们心声的表达，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

（2026年1月4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