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航拍镜头看,小西天像一艘航船,有人把如此景象命名为“慈航普度”。这艘小小渡船,漂泊在黄土高原,不知在苦海中度化了几多众生。
从一轮朝阳看,它从东山上升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西天,第一束晨光照耀的就是小西天,第一个温暖包围的也是小西天。那些佛的金色外衣就是拜晨光所赐,那些佛的无边法力就是初阳给予的巨大能量,那些佛就是幸福快乐地生活在朝曦中。
跟着朝曦,步入小西天……
年俗氤氲润童心
我怎能忘记这蓬勃于人间的烟火。
沿着时光幽密的隧道,沿着童年烂漫的足迹。
我就是在童年的大年初一欢快的鞭炮声中,吃饱了香喷喷的饺子,兜里揣着压岁钱,穿着新衣,带着喜气,呼朋唤友,兴冲冲地向小西天走去。
一个聚集生民的小县城必然要有一座座庙,供人们祈祀,在一个荒乱的年代,在众庙式微之下,小西天恰好充当了这个角色,成为人们心灵的皈依。
在北门口,有黧面多皱老妪卖小零食,篮子里是酸枣、杏皮、梨干,酸枣黑红,杏皮酱紫,梨干温棕,量具是瓶盖,大瓶盖一毛,小瓶盖五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也是美食,年节的盛宴,我们虽然囊中羞涩,但亦勉力出钱,以解馋虫。几十年过去,忘记了零食的味道,但未曾忘记老妪佝偻的身躯,黝黑的面孔和又黑又瘦的双手,寒风中期待的眼神,新年里她那一身又黑又旧臃肿的棉衣裤。
菜田道路曲曲弯弯,小河冰凌一片一片,去小西天的人们,已经形成一股汹涌的人流。身上新衣更显精神,脸上喜气颇露荣光,漫天祥瑞心头拂动。推了小平头的楞头小子们的炮仗在人群中密密麻麻爆响,扎着马尾巴的女孩子们的叫声笑声伴着雪花膏的香气,像是人流中盛开的一簇一簇艳花。青年男女的欢声笑语、靓装美面构成了人生的青春图景和蒸腾气象,年轻的人生需要在一个特定的节日里释放和挥霍。今天的日子,借着去小西天的机会,就像搭起一个大型T台,一切美都放在这里,在初阳下、在暖风里、在欢乐的氛围中川流不息的展示。
河川空旷敞亮,山风明净如洗,山居红联映霞,山崖壁立危耸。当我们在河上“自渡”自己的时候,是多么的心明眼亮。“自渡”于极乐世界,“渡人”于天宫仙境,这也算是做过一回善事,履过一回善行了。河谷的上空鞭炮的硝烟来往穿梭,河上坚硬的冰面迎接着人们温暖的脚印,河川中瘦硬的风拍打着每个热乎乎的心。人们仿佛在列队接受隰县山河大地的检阅。明媚的一元复始的春光啊,和平的安详的春光啊,喜乐的欢庆的春光啊,在人们的心中荡漾。
入山谷,踏幽径,抬眼望见那座高踞山巅的寺院——小西天。在我生之前它就矗立在这里,在我生之后它年年矗立在这里,一年一年的在年节中等待着我,一年又一年的看着我长大。望着它远座西峰,望着它高入云端,望着它浮在天宫,望着它脱离人间。望着它殿阁峥嵘,望着它形势崔嵬,望着它整肃拱峙,望着它庄严耸立。望着它昂首向天,望着它低头衔水,望着它颔首理翮,望着它振翅欲飞。一种压迫感向我袭来,一种渺小感生于心间。我要俯首弓背向山巅攀援,我要怀揣一颗景仰之心向山寺叩问,我要在新年的第一天朝觐给我带来吉祥顺意的神明。
两百余台阶,或者谈不上台阶,只是简单的铺了石头,这些来自于紫川河的石头已被鞋底和岁月磨的光滑,红砂石上的凹痕,青石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它们未被洪水冲到黄河,而是做了一个寺庙的台阶,可见它们与佛的机缘,献佛的精神。爬这点小坡,于童稚而言并不很难,难的是理解这些台阶的意义,——既要有被千人踏万人踩的忍耐力,更要有对佛虔诚无比和向善向上的决心。水果糖的甜蜜,和着喜乐的说笑,瓜子花生的清香,和着轻松的脚步,在挤挤擦擦中不知不觉已走到山门。
山门洞开之处是一段向上的山洞,这段三百多年完好无损的土洞,谕示着压力和黑暗,就是在这压力和黑暗中,淬炼着人们的精神。你是否能够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而无所畏惧;你是否能够勇敢面对黑暗,而内心始终光明,只有穿越才能知道。
进了寺院门,寺院里的第一孔窑洞,老和尚养着一只母羊,白色的,拽着两个沉重的奶袋,一只小羊,小孩子的神情,甚是可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和善的羊像一个修行者,睁着和善的眼睛,迈着和善的步子,发出和善的叫声。窑洞里有杂草味、有羊粪味散发出来,一种古老的荒凉的味道。冲天而起的古柏,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在当院,枝叶在喧闹声中轻轻拂动。
大人们逢殿必进,逢佛必叩,在佛面前点几炷香,合十祈愿,祷告求好,让缭绕的香烟,照拂他们美好的生活。是的,他们是冲着一种希望而来的,冲着一种向往而来的,冲着一种信心而来的。苍穹之下的慰藉,大化之中的鼓舞。一切苦难被大年初一的一炉香变得烟消云散,一张沧桑的脸变成一张朝气蓬勃的脸,一颗疲累的心瞬间被一张风帆鼓起。
此时的大雄宝殿因为高踞寺巅,敞胸向阳,被初阳映照出一片辉光,就连站在大雄宝殿院中的人,也一个个身披华彩。阳光从大雄宝殿的门、窗射入,就像用一把密钥拧开了一盏亮灯,大雄宝殿一下亮堂起来,金色的佛像一下生动起来,三十三层天笼罩在一片灿烂光芒之中。
在佛跟前,我们不敢造次喧哗,不敢动手动脚,我们是规规矩矩的孩子,抱着一颗善意的心,把每座殿都进一次,把每尊佛都看一遍,把拜谒佛祖作为我们新年的第一课。虽然我们不能够理解佛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们是曾经活过还是现在仍然活着,他们对作恶者的惩罚、苦难者的超度是否实现。我们还是相信大人们行好学善的劝导,虔诚地匍匐叩头,愉快地把手伸向口袋,把早晨饺子里吃出的硬币投向佛的手中。我们希望佛看见我们的硬币,收下我们的硬币,褒扬我们的举动。我们希望一年有一个好的开始,我们向佛求一年的好运,愿佛护佑我们无灾无难。一个赤子纯真的心,一个小孩幼稚而简单的想法。
过年的这一天,我们在小西天长大了一岁。
我们像小西天那棵苍天柏树在大自然之风中摇曳生长着。
禅师佛心如磐石
小西天的香火,飘逝了几多岁月。
1979年,新建小西天文管所,由国家派出专人管理小西天文物,——此为明清以来第一次由官方成立专门机构,对小西天文物进行专业保护。
吾生也晚,学校毕业,忝为文管所工作人员,效力半年有余,一日两次,甚至多次爬小西天,种花护院。在此期间,不仅对小西天建筑布局了熟于心,与佛更为亲近,亦与护法有功的性堂法师耳鬓厮磨,相处颇契。
此时光景大为不同,国家为性堂法师解决了供应粮,并给予一定补助。这让我想起性堂法师为了生计所养的两只羊,两只善良的羊,游荡在寺庙里的慈悲的眼睛;性堂法师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衲,在残砖败瓦的寺院里孤独行走的身影;山野荒寺,人迹罕至,施主稀少,萧瑟秋风,小西天寺院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
寺凭僧所以存续,僧凭寺所以焚修。小西天之所以能留存至今,与三位僧人有关,一位是创建之僧东明禅师,一位是中兴之僧显学禅师,一位是护法之僧性堂法师。没有创建之僧,小西天就不会横空出世;没有中兴之僧,小西天就不会再现辉煌;没有护法之僧,小西天就不会乱世安然。且听我慢慢分解。
性堂法师乃山西长治人,幼时出家,后于洪洞广胜寺剃度,1959年来小西天住持,他自耕自种,布衣蔬食,俭朴度日。这个中等个子,消瘦身材,长着一张清癯四方脸,面带微笑,少言寡语的僧人,枯坐山寺,焚香诵经,以一己之力燃灯传照,护法保佛。
曾任小西天解说员的李秀英,在《人民政协报》发表人物通讯《保护佛教文物的爱国僧人》,对性堂法师护法功绩予以褒扬。她在文中写道“文革期间,有人到小西天造反。为了维护名山名剎,使寺内文物价值极高的明代彩绘悬塑艺术珍品及其它珍贵文物不受破坏,他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对这些人耐心解释,竭力加以劝阻,严肃指出破坏文物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情之所至,金石为开。一片诤诤忠言,终于使造反派们改变了初衷,没有采取破坏性的行动,寺院才免遭浩劫,有幸保存了下来,人们由衷地称他为护宝功臣。”
这些造反派,拿着铁锹棍棒,来到小西天,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气势汹汹要冲进去捣毁国宝悬塑,面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嚣张气焰,性堂法师没有被吓住,而是堵在门口好言相劝予以阻止,以“要捣毁圣像,先从贫僧身上踏过去”的无畏之言,震慑住了这些疯狂的年轻人。疯狂的年轻人们看着性堂法师誓与佛共存亡的怒目,悻悻让步,目的未达,把大雄宝殿的门板卸下,扛到县城,以便当做“破四旧”战果进行焚毁。形势紧急,庙堂难保,性堂法师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性堂法师就匆匆进城,找这些年轻人,找这些年轻人的父母亲友,终于在众人的劝说力争下,他又汗水淋漓把门板扛回。当他把门板安好,门上锁之后,才深深喘了一口气。站在大雄宝殿空阔的院中,面对佛祖,双手合十,不无激动地念道“阿弥陀佛!”一时间,好像每尊佛都与他应和,“阿弥陀佛”之声缭绕在整个寺院的上空,回响不绝。
这是他住寺几十年来,遇到的最惊险的一幕。
此后经年,他枕戈待旦,志驱逆狂,寺门紧闭,庙堂紧锁,不给造反派以可乘之机。
很难想象,如果他稍有懈怠,国宝就会毁于一旦,整个寺院就会被捣毁殆尽。
从1959年他37岁来寺,到2002年在小西天圆寂,四十余年的光阴。在这四十余年里,他的生命从一个壮年人,逐渐走向衰老,而他的修行却以平常心,日日精进。耕得一分田,念得一声佛,守住一座寺,是他一生最好的总结。
在艰难环境中,他未弃佛而去;在枯寂生活中,他未心生退却。坚守着他磐石般的佛心,寸步不离小西天,寸土不让小西天,才确保了小西天的安澜。小西天有幸遇见性堂法师,小西天有幸遇见这位志比金坚的护法僧,这是小西天之大幸,国宝之大幸。我们应为这位寂寂无名的国宝守护者树碑立传、扬名立万。
上溯到民国初年,一位五十余岁的游方僧云游至隰县。僧人的行径必然是游寺访庙、虔修佛业。在隰县城外,在人们说的小西天山下,他看见一座山突兀压在他的头顶,一座寺俨然耸立云端,一溪水犹如天河蜿蜒。这一眼,穿透了他的心,这一眼,让他回到了童年梦境,一个在他心底回荡几十年的梦境,穿越他整个生命的梦境。登山入寺,历历眼前,他的一颗佛心在颤栗,他觉得他就是随着西天祥云诞生于此,甚至他就是这座寺院某尊佛的化身。
檐头荒草摇曳着无声的哀叹,墙上青砖倒塌成一堆无序的时间,金身剥落的圣像眼睛里空濛惆怅,折断的梁柱好像插进他心头的尖刀。看着寺院的倾圮不堪,荒凉破败,他的心情不仅仅是沉重,他的人像这座寺庙衰老了几百岁。而在他内心升起的是另一个金碧辉煌的西天,他发愿要重振寺院,让佛光重放。《小西天志》中这样记载道:
1914年(民国3年),显学和尚远游来到隰州凤凰山,见山虽清秀,但琳宫颓废,于是发愿重整寺宇。在郡人冯时敏、郭逢春襄助下,20年间修补10次,先后建石桥、补临崖砖栏及其余破败之处,重新金粧大雄宝殿悬塑,修饰三十三天诸佛。碑记赞赏修缮后的寺庙云:“向之栋折梁摧者,今则美轮美奂;向之丹垩剥落者,今则绚烂夺目矣。”“各地来游之人,咸讶为未经再见而观止矣”。显学和尚是河北清河县人,为修复寺院,节衣缩食,稍有积金,即用于修葺。事必躬亲,督工甚勤。此次维修,共历时23年,费银1800元。山门额题“千佛庵”正式易名“小西天”,从此,小西天的名字不胫而走,声名大震。显学和尚来隰住持小西天,时年五十,工毕时已七十有三。
翻开每一座寺院的历史,几乎都有一位中兴之僧,而显学禅师用二十余年的时间,维修粧绘小西天,他把这场维修当做一场修行,每增添一块砖就为他增添一块去往西天的铺路石,每粧绘一层天他的法身就会升一层天。他把小西天粧绘的圆满,作为自己智慧和功德的圆满。
当辛亥革命爆发,满清、民国易代,时局混乱之际,他却钻在隰县这个穷乡僻壤,实施他的宏大工程。隰县没有巨富大商,大多为刨土而食的农民,这就给他募集资金造成很大困难。他是一个有智谋的人,化缘布施的钱,交给城里的商绅营商生息;他是一个有计划的人,积金稍有成数,够办一件事就抓紧干。铢积寸累,集腋成裘,二十余年,一步一步维修,小西天也一步一步蜕变,庙貌焕然,寺容改观,尤其是不惜重金,为三十三层天贴金彩绘,使大雄宝殿重放昔日辉光,再现神圣庄严。以个人力量,对小西天进行大面积大力度维修维护,在小西天建成后的几百年里,他还是第一人。在小西天的历史上,为法师立传的他也是第一人。
在《小西天摄影集》中,收录了1934年小西天法会的一张合影,众皆趺坐,唯显学禅师在后站立,背景是大雄宝殿幽暗的殿堂,瘦弱的身躯像大雄宝殿粗壮的顶梁柱。显学禅师身穿袈裟,双手合十,短发花白而冲天雄起,双耳垂厚而有扇风之势,双目深陷而炯炯有神,这位长着一张长方脸、眉目俊秀的老人,眉宇之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非凡意志力。
再上溯至明末的崇祯年间,一位在五台山落发虔修三十年,在国内几大佛教名山寺院参修研佛十余年的得道僧人。偶然路过隰州,不知他在讲经弘法的过程中立下了建修一座寺庙的宏愿,还是被小西天所在的凤凰山的山形地理所吸引。他发愿在此建修一座寺庙。他就是小西天的开山鼻祖——东明禅师。
小西天所在的凤凰山形似一只凤凰,主峰凤头昂立,两面两座山如凤翅开张有力,作欲飞之状,腋下溪水潺潺,凤嘴似低头饮露。这只金凤凰也许在这里栖息了几百万年,在几百万年的风雨中修炼着自己。东明心里一直在追逐着一只金凤凰,现在他在这里找到了这只金凤凰;东明心里一直有一座西天琳宫,现在这座琳宫仿佛就在山巅。五十余岁的他对修行的体悟是深刻的,要达到修行的最高境界,就要修一座庙供十万佛度天下人升无欲之天,东明要把他的修行变成实行,要把他的功德变成无量。
隰州城里东明四处奔走,袈裟带着风。
凤凰山巅东明规划指导,一张蓝图铺展向未来。
东明心里所绘的寺庙样式,穿过了五台山的风雪和清凉,天竺山文殊院的祥云和宁静,庐山东林寺的园林和竹风,武夷山天心永乐禅寺的禅茶一味,天台山国清寺的彩霞和回澜,普陀山普济寺的海天佛国胜境。走过如此之多的名山大川、古刹名寺,对一座庙的构筑,他早已了熟于心。
虽然东明见多识广,建修寺院这还是头一回,但见多识广毕竟给他提供了开阔的思路和可以借鉴的模式。狭小的空间,要体现宏大的主题;小巧的布局,要体现极致之美。
真正的艰难,是缺资少料漫长的建设之路,他的建设之路一走就是十五年时间。在这十五年里,规划蓝图,开山破土,奠基修筑,买料督工,一切琐碎都得东明躬亲。
东明孤身驻于荒山野岭。常常徒步随缘募化,餐风露宿,沐雨披霜。资金远远不够,一心向佛,坚贞如铁的东明,不顾自己已是知命之人,在州城古楼下,钉一木笼,每日枯座于此,不管风吹雨淋,向南来北往的过路人进行募化,州城的士农工商,被他的精诚所感动,纷纷慷慨解囊。
开工建修后,白日亲自参与修建,劈土穿窑、搬木运瓦,粗石磨破双手,尘土覆满衣衫;夜里茅棚栖身,粗食果腹,长夜清寒为伴。春夏秋冬没有消磨他的坚守,风霜雨雪没有阻挡他的前行,他不问岁月艰辛,只凭一念初心,苦心耕耘,默默耕耘,只为重建伽蓝,续佛慧命,护一方清净道场。
更艰难的路还在等着他。当寺庙初具规模,下一步是圣像的粧塑,怎样布置庙堂,尤其大雄宝殿是重中之重。东明告诉粧塑师,他要把墙上、顶上全部塑满,他要把三十三层天的美好呈现给受苦受难的众生,他要把西天的美景集中在一个庙堂。也许他和匠人们不知讨论过多少次、修改过多少稿,匠人们最终被他的一盏心灯所照亮,他们动手实施他的规划,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和一切表现手法,拿出他们的看家本领,把西天塑在人间。
完成粧塑之后,东明禅师已经八十余岁高龄了。
这时山门屹立,殿宇落成,飞檐映着流云,古瓦覆着清光,香火案几皆已齐备。
手拄拐杖、面露苍颜的东明禅师,站在庙前的青石阶上,望着这座小巧精致、起承有法的寺庙,仿佛听到一曲前呼后应、气韵生动的乐章。望着这座亲手筑成的寺院,心中没有大功告成的狂喜,亦无世俗建功的骄傲。只觉一身尘劳尽数卸下,满心皆是清宁与安稳。
经年奔波劳作,磨破了僧衣,沾遍了泥土,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眼前这一方清净道场。往后晨钟暮鼓有处可栖,往来行僧有处可歇,迷途世人有处可静心参禅。
他合掌而立,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声声清越。世事浮华皆不入心,唯有初心依旧,山静,寺安,心亦归澄澈空寂。不求盛名,不求功德,只愿这一方古刹,长守山林,渡世间有缘之人。
《小西天志》东明禅师传评价道:东明禅师一生笃学不懈,阅历广泛,胸有抱负,志如铁坚。无他,无凤凰山之名;无他,更无千佛庵之实。他专心事佛,淡泊名利,以煌煌业绩,本可以大书一笔,但他无意为己树碑立传,给后人留下许多难解之惑。千佛庵无言,却会以它自身的价值告诉世人:东明禅师是小西天当之无愧的开山祖师。
也许,东明禅师现在就端坐于三十三层天上,耳听仙乐,面拂仙风,享受着大自在。
西天杰构誉五洲
乘着2026年的春风,让我充当导游,带您到因“黑神话悟空”红遍全国的小西天一游。
我要骄傲而自豪地告诉您,小西天有它的独特之处、卓异之风、绝世之美。
小西天的整体建筑布局可分为桥梁梯道、下院、上院、前院。
沿着波光粼粼、凉风习习的西天湖,走上拱如弯月、坚固结实的通天桥(趋善桥),手扶护梯铁索,轻抚寄托着人们美好愿望的、挽在铁索上的红色许愿带,气喘吁吁中登145级台阶至第一道山门平台。此山门为山腰凿土而成的洞门。洞门原有篆额“千佛”二字,民国年间,改用书法家、山西省立九中校长柴继羔遒劲有力的隶书“小西天”。洞短而陡,仿佛在穿过幽暗、穿过苦难。出洞,南面是临崖护墙,北面是3丈有余的护坡砖墙,攀缘81级台阶后,二道山门迎面而立。二道山门是砖砌仿木结构,额题当代书法家李殿清雄健洒脱行楷“道入西天”四字,“道”既是道路的“道”,也是“佛道”的“道”,四字含义深远。
穿二道山门不数步,折向朝南的第三道山门,平步从容而进,就到了下院,下院是一个四方院落。
下院内主要建筑是无量殿,坐西向东,无量殿实际上是中间一厅两边各一孔的枕头窑,两边又各有一孔单窑。窑这种形式是北方最常见的形式,也是在黄土地上建筑最简便的形式,使用这种形式无疑是省工省力的好办法,亦体现了东明禅师的智慧。与无量殿相对的是砖砌仿木结构的单间韦驮殿。无量殿东北方,即下院之北房为半云轩,旧时为客堂,砖木结构建筑,面阔3间。后辟为经舍,珍藏一部十分珍贵保存完整的明永乐(史称永乐北藏)大藏经。无量殿东南方,即下院之南为接待室,砖木结构,面阔3间。无量殿正东,即韦驮殿之后,为方丈室,砖砌窑洞式建筑,面阔3间,历代的僧人们就住在这简陋的窑洞内,坚守着他们无尚的信仰,直至寂灭于这一片西天的云彩中。僧舍两侧有两门,一曰“疑无路”,一曰“别有天”。这六个字,是佛理,也是哲理,心入正门,门纳正心,它是过道之门,也是心性之门。门为洞形,皆可通至前院。往东,两路相汇于凤嘴。
从下院通往上院的道路,巧妙地建在无量殿右侧墙角一劵洞内,门小仅容身,梯路窄小,盘旋而上,钻出后即是上院文殊殿的犄角。这一通道,体现了设计者灵活多变、独具匠心的设计手法。也让人们体悟到登天之难、升天不易,惟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方得正果的道理。
上院主建筑为大雄宝殿,坐西向东,踞于下院无量殿殿尾土崖之上,位置前后相错,上下呼应。此规划,既使大雄宝殿自身的重量避开了无量殿顶部,又利用无量殿顶部辟出一个宽大的站台供佛事活动使用,可谓一举两得。
大雄宝殿左右配殿是文殊殿和普贤殿。文殊殿坐北朝南,普贤殿坐南朝北,两殿遥相呼应。另外,上院北掖门外还建有马王祠。大雄宝殿整个上院庭院以砖墁地,实为无量殿房顶,砌砖拦墙,游览之人在此东眺,可见下院古柏傲然苍翠,摩云阁直插云天,寺院香烟氤氲、祥云缭绕、肃穆寂静。
步出“别有天”或“疑无路”两劵门,进入前院,视野豁然开朗,给人以空间变大的特殊感觉。放眼望去,远山近水,柳暗花明,半城之景尽收眼底。一开一合,一藏一露,使整个寺院建筑布局上显得和谐统一,富于变化。
前院的建筑有地藏殿。地藏殿两侧各有窑洞一孔。从地藏殿两侧拾级而上,钟鼓二楼迭建在下院的僧舍顶部。南北端两门洞再上一层楼即是孤桐峰,孤桐峰峰顶建有摩云阁,面东(县城方向)祀奎星,面西祀水月观音。是登高观景的好去处。脚下湖光山色,枝荫交加,山外楼厦栉比,气象万千。
小西天整个寺院占地面积仅有1100余平方米,它的建筑特色主要有依山就势、坐西朝东、上院为主、双层建筑、南北对称几个特点。
隰县是漫漫黄土高原的一部分,凤凰山所在的大片塬面,为风积粉土粒为主的黄土,质地坚硬。凤凰山山势尖削,呈尖嘴状。小西天整个建筑均是利用凤凰山黄土特质,在当时隰县的建筑条件下,充分利用地形,以最省工的方式斩削、掏挖而成。通过挖切,寺院依山势自然分成三个院落。
中国建筑讲究坐北朝南,向阳而生,众多寺院均将主要建筑放在南北中轴线。而小西天因地形限制,又为取其西方极乐世界之寓意,坐势坐西朝东,把主要建筑摆在东西中轴线。此建筑坐势在佛教建筑上十分罕见。
小西天把所有的精华之处都集中于上院大雄宝殿。无量殿均为铸铜佛像,韦驮殿为楠木雕刻佛像,观音像、魁星像均较为简单,唯有大雄宝殿运用了当时的雕、塑、绘、鎏金、沥粉等一切精湛工艺,塑造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1900余尊佛像,基本包揽了全寺的佛塑,并且以其绝对数量占到了山西省明清彩塑的8%以上。
小西天从三座院落来看均为双层建筑,一层顶为二层院(如无量殿顶为大雄宝殿院,僧舍顶为钟鼓二楼平台),或一、二层迭加(如地藏殿顶为观音阁、魁星阁)。双层建筑充分考虑了地形和黄土特质的优势,在工程施工上起到了省工、省时、省力的作用。
小西天建筑充分体现了中国建筑对称美学的特点,上院普贤殿和文殊殿对称,下院藏经阁和接待室对称,疑无路和别有天对称,前院地藏殿左右小窑对称,钟、鼓二楼对称等等,如此大小对称的建筑有20处之多。
中国许多名山大寺,以高大宏伟取胜,惟小西天以小巧玲珑独秀。它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建有大小不等、高低错落、南北对称的建筑20处,并以洞为门,把上院、下院、前院三个建筑群分割和连通。寺院三分之二殿堂均为双层建筑结构,层迭曲折,小中见大,曲径通幽,浑然一体,既有一般寺院之格局,又有园林建筑之妙趣。充分体现了“小、巧、精、奇”的建筑特色。
小西天不是一次性建成的,也不是一个人建成的,它是集众智、聚众力的产物。一是东明禅师蓝图设计因形就势、科学合理;二是后继之人补缀维修、锦上添花;三是严格遵循佛教建筑寺院的要求,即一个主轴,两面对称,整体和谐,环境优雅。
小西天大雄宝殿悬塑布局分为五佛塑像群、十大弟子塑像群、天宫月伎塑像群、六欲之天塑像群、琉璃世界悬彩群等五个塑像群。
大雄宝殿的正面自左而右奉药师佛、阿弥陀佛、释迦牟尼、毗卢遮那佛和弥勒佛,五尊主佛高3.2米。五佛结趺而坐,慈眉善目,雍容庄严,左右胁侍菩萨,以各种手相表达身份,站如玉树,姿态生动。
作为主佛的陪衬,左右山墙各塑五位弟子,号称十大弟子。十大弟子形体夸张,面目奇异,脸上有风尘状,身上有沧桑感,欲行不行的身躯仿佛在云游修行坎坷之路上。
大殿顶部,有殿阁若干,诸佛、菩萨、弟子、力士等,在祥云缭绕中,在仙鹤翩翩起舞中,在飞天游弋中,观赏着天界音乐盛会。众多的乐伎,或合奏,或独奏,操着我们见或未见的乐器,优美的旋律从他们灵巧的纤手中流淌出来。
位于大殿北山墙的“六欲之天”悬塑群,以三界九地为题材,通过生动形象的佛教故事,体现了抽象的佛教思想,可谓意境深远。
位于南山墙上方的是“琉璃圣境”悬塑群,琉璃圣境代指整个极乐世界,通过梵乐圣音、琳宫宝池、轻歌曼舞,体现了极乐世界的环境和氛围。是最见功夫的一组塑像。
小西天大雄宝殿悬塑有构思精巧、手法多样、造型优美、设计科学等特色。
小西天大雄宝殿雕塑的独特之处在于,以全景式、立体式艺术方式,塑造了不同时空的众多人物、情节和场景,覆盖了大殿的三个墙面和大半空间,多视点、多角度、多层面展示了佛国天宫的情景。
小西天大雄宝殿彩塑形式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圆塑,它是在各个可视点都能感到其存在的可视实体。如五尊主佛、胁侍菩萨、十大弟子等。第二类是影塑,如五个佛龛承重柱的人物,即属影塑。第三类是悬塑,也称壁塑,属于浮雕一类。
小西天大雄宝殿五尊主佛的塑像特点是静中寓动,体现了佛的庄严肃穆,胸怀大千,思接浩渺。
每尊主佛左右各塑两尊菩萨胁侍,他们富于变化的半侧面像,不同的手势,身上飘动着的璎珞,无不给人以动感,因而显得婀娜多姿,优美动人。
十大弟子立像根据个人的身份地位、性格情趣,赋予每个人物以各不相同的姿态、表情和气质,造成有静有动、有张有弛的生动场面;尤其是北壁五尊弟子站像衣服纹饰描画的极为精工华丽,非常传神。
六小沙弥塑像虽是点缀,却是神来之笔,给大殿注入了尘世间的生活情趣。
南壁西方三圣两边的四大天王、梁上的金刚、北壁五龙护法、殿内的飞天乐伎等采用夸张变形的手法,通过对现实生活形象进行合乎规律的压缩或拉长,创造合乎理想的形象,特别是以线、面、体的变化对人物或其它形象动态的、精神气质方面的东西加以揭示,产生了独特的美学效果。
小西天大雄宝殿一是科学地运用了建筑力学,构筑了十分复杂的骨架。通过斜拽、横拉、竖顶、平架等措施,保持了构件的重心稳定和平衡,使数吨重的承重力巧妙地得到分解,为泥塑的悬挑、吊挂提供了连结,达到整体如一的效果。二是大雄宝殿历经近400年,至今金碧辉煌、一尘不染的原由。一方面是坐落山凹背风尘土少;一方面是悬塑人物和手中物器都有5——8度的前倾度,使稍许灰尘落于悬塑背后。
小西天悬塑历史地位与价值。
小西天的满堂彩塑是空前绝后的。可以说,小西天之前无满堂彩塑,小西天之后无彩塑满堂。尤其是梁架上用沥粉贴金制作的,近似于宫廷的龙凤和玺彩绘。属于皇室专用的彩画。由于等级高、造价昂贵,实物保存下来的十分罕见。
山西号称文物大省,现存唐代以来的彩塑作品24408尊,其中明清彩塑23000尊,而小西天的彩塑就达1900余尊,占到8%以上,而这些彩塑又塑于面积仅有169.6平方米的小殿堂之内,具有丰富的内容和高超的艺术。是我国现存彩塑中的代表作品。
著名画家潘絜兹称赞小西天悬塑“法身万千费雕镂,粉彩妆銮非俗手;朱明陈迹尚如新,入眼平生叹未有”。
在诗人们的眼里,小西天悬塑“彩塑凌空悬,飞天舞翩迁,鬼斧神工创奇迹,天堂在人间”,“金碧辉煌的大典,流布信仰的坚韧”,“鬼斧神工骇世,傲然悬挂人间”,他们诗意的眼睛,被这鬼斧神工的杰作所惊骇,他们看到了无可描摹、不可名状的仙宫佛国。
很多专家名人均对隰县小西天悬塑予以极高评价。
悬塑圣手在民间
一位网友在网文中写道“明清之前的悬塑更多以独像的形式出现,体型较大。明清时期传统的艺术生命力逐渐没落,人们的审美逐渐向装饰化、繁复化过渡。而山西地区,由于晋商的发展,民间有足够的财力去供匠人营生,所以明朝在山西发生了小范围的‘文艺复兴’,将大体量的雕塑进行缩小和组合,佛转故事由平面的壁画变成了三维的雕塑,发展出了成熟的悬塑工艺和审美体系。如隰县小西天、平遥双林寺、长治观音堂,以及同样出自山西匠人之手的蓝田水陆庵。”
这就为我们捋清了小西天悬塑的源流,原来他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原来他是乘着“文艺复兴”之风而来,原来他是三晋大地硕果仅存的、悬塑艺术巅峰之作的其中之一。
当我们对小西天悬塑的极繁美学大加赞叹之时,不禁要问,为什么是隰县?为什么是小西天?是聘请哪里的大师、大家来粧塑的?我会回答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1990年和1992年,对大雄宝殿进行勘测和落架大修时,先后发现两处重要题记,痕迹均为画匠用沥粉浆书写。一处为“顺治十三年修补,南关厢画匠张俊明。”一处为“顺治十三年四月初一起金粧像,任孟丑、任孟其、张俊明、刘凤岐、男张典、任世荣。”“南关”就是现在县城南边的南关村,“厢”是靠近城的地方。也就是说金粧彩绘者是隰州城南关厢人,土生土长的民间彩塑艺术家。
任孟丑、任孟其一看就是两兄弟,张典是张俊明的儿子,任世荣是任孟丑、任孟其其中一个的儿子,有兄弟、有父子,有传承。他们六个人是隰州彩绘艺术群体中的一分子,也许他们曾在皇宫那样的高级殿堂从事过彩绘工作,学到和掌握的是国内顶级彩绘艺术;也许他们曾辗转五台山、晋中、晋南多地学艺,曾在三晋大地多处粧塑佛庙,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成为对佛教思想深有研究、佛塑艺术了如指掌、佛塑技艺造诣颇深的专业人才。所以,他们才敢担纲如此重任,他们才能和东明禅师一拍即合,把佛教抽象的西天极乐世界,浓缩到小西天大雄宝殿之中,具象为鲜活生动活灵活现的一个个人物,梵乐声声和美和爱的一个个场景,繁花似锦祥云缭绕的西天圣境。
他们是受三晋悬塑艺术滋养的、技艺精湛的粧塑匠人,他们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奉献给了家乡,家乡成就了他们,他们也成就了家乡,小西天成就了他们,他们也成就了小西天。当我们看着乐舞声声、繁花满墙、目不暇接的小西天悬塑之时,他们的名字暗暗地藏在桁梁上面,就像他们睁大的眼睛暗暗地聆听着人们的赞叹,用他们的灵魂呵护着亲手粧绘的金碧辉煌,用他们轻微的呼吸轻轻地擦拭满堂华彩。
这一群匠人,只以名字存在这个世界,其余片纸无载。闭目想象他们的形象,我忽然有个灵感,满目风尘的十大弟子,是否是他们几位师傅;而小沙弥,是否是他们的儿子“张典、任世荣”。他们把自己的形象塑进佛教人物中,风尘之状纤毫毕现,世俗之态影形俱呈,他们活在一座庙中,活在一群佛中,活在自己的艺术里。但在当时,他们终归只是不入流的匠人而已,他们的生活未必见得富有,靠世代传承的技艺糊口谋生,即便他们的技艺已到达艺术的巅峰,也还是无钱无地位,得不到人们的尊重,因此志之不载、史之不存。望着他们寂寞的名字,我们只能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叹!
但我们还是要赞美这一群默默无闻的民间艺人,我们不应当忘却这些藏在民间的高手,彩绘艺术的大师,隰州杰出的艺术人才。因为有了他们,仙宫佛国才得以显示人间;因为有了他们,艺术瑰宝才得以留存于今;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今天小西天的盛名远扬。
他们才是大国工匠,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国工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