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时,朝阳高高升起,在隰县长途汽车站,有一辆班车,准时出发。披着阳光,一路向北,到祁县东观,然后向东,从晋中、长治穿越太行山,越过河南林州、安阳,经过漫长的730公里行程,最后于黄昏8时到达内黄县。这是外省的一个县唯一向隰县发的一趟班车。这一条班车线路就像一条彩带紧紧将隰县、内黄连接在一起。
乍一听,谁也不明白山西隰县和河南内黄县这两个相隔千里、晋豫有别的县份有什么关联。但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么紧密,紧密到每天有若干人员往返,紧密到有关部门不得不应时而动,批专线发专车,方便两地人员沟通联系。
新中国成立前,地处中原的内黄县,因战乱及黄河水患,人民无法生存被迫流离,一家人的眼泪洒在老屋前,活下去的念头开启了漫漫无定的行程,沉重的担子在男人肩上无力的晃悠,忧郁而憔悴的妻子步履越来越慢,饿得眼皮都抬不起的子女蜷缩在筐子里,衣裳褴褛撕破了他们仅有的那点尊严,不长眼的枪炮一次又一次从他们身边穿过,死亡来临看到他们的惨状又给了他们活命的气息。隰县到了,这个可以活命的地方到了,于是男人放下了他的担子,擦了一把他脸上的尘垢汗水,向可以安居的地方眺望。
位于黄土高原的隰县土地广阔,人口密度较低,人与地的矛盾不显突出。遍地的黄土,深厚的黄土,一两百米厚的黄土,荒山荒坡随处奋力刨下,便可种蔬种菜种粮食,养人于不死。隰县人又惯有纯朴厚道、包容大度的胸怀,不排外,不仇外,用他们的朴实善良吸纳外来受苦受难的群氓。
老一辈来隰的内黄人打短工、扛长工用剽悍的力气换取全家人的吃喝,用镢头刨开自己生命的通道,用滴滴汗水浇灌黄土地,山地上流淌着他们吃苦的精神,村子里飘荡的是他们忍让和善、乐于助人的乡风,漫长黑暗的艰难过后,积攒家底买地购房,让活得好变成眼前真真切切的现实。
其实,隰县和内黄在古代就有一段情缘。明成化四年(1468),内黄举人董瑜任隰州知州,他“为政宽严得宜,百废俱兴。历任九载,无大辟狱,有灵芝嘉禾之异。祀名宦。”其一是在隰州的任期长,九年时间不算短;其二是为政清明,能抓住工作重心,办了一些得民心的实事好事;其三是正因为此社会安定治安稳定人民和睦,受到了隰州人民的爱戴,离任后把他供奉在名宦祠,永远的纪念他。这样一位好官,任到隰州,是隰州人民之幸;内黄培养了优秀人才,在外地能给内黄赢得声誉,这是内黄之幸。这位董知州未曾想到,若干年后,隰州人民会以博大的胸怀,容留内黄难民,帮助内黄难民,他们在隰县生活五六代,融入隰县大家庭,直至现在成为地地道道的隰县人。冥冥之中内黄人沿着董知州上任的路线来到隰州,冥冥之中董知州的阴德,在隰州大地上照护着内黄人。
刘震云说河南人有三个特点:能吃苦、能吃亏、能成事,此言不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大饥荒,又一波内黄人向西逃荒而来,揣着“盲流”的名片,演绎着饥饿写下的残忍故事,脚掌成茧、破鞋磨穿的时候,驻留在隰县。这一次,他们似乎是奔目标而来,投亲靠友,以一丝一线的关系留下来,留到这个早就听说能吃上饭的地方,能给予他们苟延残喘的生命以存活的地方。他们挤进县城的缝隙,找寻农村的空白,大多流落人少地多或者无人有地的偏远山村。这些偏远山村似乎是为逃难人的预设,是洪流泛滥的溢洪区,是乱世生命的流放地,有的几户、有的整村都是内黄人。他们未改内黄话,或许某个人还带着家乡的钥匙,存留着那根挑过苦难的扁担,常常让自己有个念想,他们是携带家园的人。
有了饭碗,饭碗里有窝头米汤还有酸菜;有了一孔破土窑洞,炕上可以孕育美梦;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可以在上面肆意犁耕快乐撒种;有了自己的村子,可以在村口老槐树下尽情展示河南人的幽默和自嘲。夜晚,走乡串村的河南坠子响起,激情的三弦,急促的鼓板,悠远的唱腔,乡情乡音一下子让每位内黄人泪水喷涌。生活惬意舒适,尽管有向东而望的怅然,但也挡不住命运的安排。
几千年来,中原板荡,征战不休,中原人早已习惯了灾荒兵燹中的流浪生活,流落到哪里便在哪里扎根。隰县便成了吸纳内黄人的胜地,隰县便成了内黄人的乐土,隰县为那个时代内黄人的迁徙流动做出了贡献。
在县城的内黄人,来自外乡,社会关系少,没有人帮衬,生存压力逼迫着他们想办法开思路,闯出一条光明大道。在隰县的内黄人是改革开放最先走向市场的那一部分人,尤其是建筑领域,原来他们都是砌砖和泥卖苦力的小工大工,改革开放后,他们敢为人先,拉起建筑队,修平房建高楼,成为承接大小工程的包工头,一跃而为富裕户,也为后代驰骋商海奠定了基础。
在农村的,内黄人开拓土地,精耕细作,过上了自给自足、能够温饱的日子,度过了艰难困苦的年代。同时,在这厚重的土地上,卸下了生存的包袱,他们把过剩的精力用于生儿育女,繁衍出了众多的人口。改革开放后,他们饮水思源,梦想回到生产经济条件较好的内黄,于是纷纷联系内黄乡亲,办理户口回迁,又回到内黄老家。这种归乡之情急迫心情,像风一样迅速刮遍隰县。偏远山村,有的呼呼啦啦走了一半人口,有的干脆风卷残云全村都迁走。有的把儿女迁走,父母留守断后;有的父母迁走,儿女留下接受大片土地。一场场生离死别在上演,一滴滴对第二故乡眷恋的眼泪流淌在隰县大地,隰县的黄土,救命的恩人啊!
陆陆续续,连绵不断。当年逃难到隰县,今日归乡回内黄。走了很多,还有很多未走,他们把根深深扎在隰县,扎进黄土地里,在隰县娶妻生子,兴业守业,光大门楣。他们的原籍是内黄,但他们的子女早已成为隰县人,以隰县人自居,以隰县人为傲。
似乎是尘埃落定,但尘埃始终未曾落定。迁走的内黄人有的土地还在隰县农村,有的父母在隰县农村,有的子女在隰县农村,有的媳妇是隰县人,有的丈夫是隰县人,这种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注定了隰县内黄缔结的永久情谊。于是乎,隰县去内黄的需求是那么旺盛,内黄来隰县的人是那样络绎不绝。于是乎,一辆内黄到隰县的班车就这样应运而生。不知是谁的动议,不知是经谁之手批准。决策者是这样的英明,他们看到了视隰县为第二故乡的内黄人的期盼,他们看到了内黄人向西而望的眼泪,他们看到了内黄人站在黄河边向黄土高原的呼喊。于是乎,这辆大巴车就这样每日不停的奔驰在两地之间,这辆大巴车每日都座满了归乡心切的隰县内黄人、内黄隰县人,这辆大巴车就这样维系着两地亲兄弟般的友谊。甚或当年流落到永和、大宁的内黄籍人也来隰坐车,一辆车是如此的深入这些内黄人的灵魂,成为他们望乡的亲切眸子。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经济融合推波助澜。2000年过后,又有第三波内黄人来到隰县,这一次,他们不是逃难而来,而是带着项目,开张卖场,为隰县的经济添火加柴。古桥北变电站旁,内黄人小张开了个宏鹏瓷砖批发卖场,夫妻两诚信经营,服务群众,用闪亮的瓷砖装点了隰县的建筑,坚守在这里16年,不仅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了隰县,如今他的儿子也在隰县找了对象,将要成为隰县的女婿。隰县和内黄又一次握手,又一次联姻。这一次他们是乘着国内大市场的东风,以实业建设山区,为隰县经济做贡献。
隰县内黄的故事还在上演着,这是一部历史巨浪中挣扎求生的史诗,和一部微型的开拓史。这是生命的托付,和对生命的承接。每一次灾荒中黄土地所体现的宽厚都足以让人赞叹,每一次灾荒中隰县人所体现出的包容都让人永远铭记。
2025年12月23日改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