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劲吹,落叶飘飞,又到了一年当中捡拾落叶的时候了。
我带着孙女,捡回一筐金灿灿的银杏叶。我们一边做蝴蝶,一边听着《捉泥鳅》。“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孙女奶声奶气地跟唱。我的思绪则随着歌曲描述的场景,飞出了京城,回到半世纪前的秦岭南坡。
那年初冬,我刚刚六岁。父亲用铁丝给我做了一个小筢子。说是小筢子,其实比我的手大多了。剩下的铁丝,父亲把一端磨尖,另一端弯成一个圆圈。父亲让我跟在他身后,学他扎落叶的样子。他先用尖头扎向一片一片的落叶,等叶子积攒了一尺左右后,他用手轻轻往后一推,树叶们就乖乖滑向圆圈那一端了。演示完,父亲就把铁丝交给我,说:“先把院子的落叶捡干净。小叶子用筢子搂。大叶子用铁丝扎。把叶子统一堆放到墙角,等晒干了,你妈做饭的时候生火。”
从那一天开始,我一只手握着筢子,胳肢窝挎着大大的柳条筐,另一只手拖着两米左右的铁丝,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去河堤上捡拾落叶。河堤上长满了石榴树、酸枣树、构树,也有零零散散的梧桐树。构树和梧桐树的叶子大一些,我就用铁丝扎。石榴树和酸枣树的叶子只有成人手指头蛋那么大,我只能用筢子搂。
我几乎每天都能提回家一大筐落叶。铁丝上也挤得瓷瓷实实的。母亲为表扬我的业绩,用一些干树叶烧锅,给我摊了一张煎饼。她把我拉到门背后,低声说:“悄悄吃,别声张。”
我心领神会地冲母亲一笑,立即大口吃起来。我一边努力克制吧唧嘴的声音,一边警惕地从门缝往外张望,生怕被哥哥弟弟撞个现行。
受到母亲的奖励后,我去河堤上捡拾落叶的积极性更高了。用铁丝扎大树叶很安全,可用筢子搂小树叶就有危险。厚厚的石榴树叶下面,时不时会蹦出一只癞蛤蟆。这还算好的,有时候,紧紧盘拢在一起的蛇缓缓抬起头来,困倦且不悦地看着我,好像在说:“干嘛呀,人家刚刚睡着。”庆幸的是,冬眠前后的蛇懒得咬人。不然,我就惨了。
比起石榴树,酸枣树更让我心生畏惧。酸枣树下不光有癞蛤蟆和蛇,枝条上的尖刺会冷不丁刺我一下。每当我俯身用筢子把枣树叶往外搂时,我尽量贴紧地面,根本不敢抬头。等所有枣树叶都搂出来后,才小心翼翼地向后退。感到安全了,才慢慢坐直身子。手里的筢子则不停地把战利品往一起归拢。再用两只皴裂的小手分次掬到筐子里。即便这样,后脑勺也被刺伤过多次。原本破旧的棉袄上,酸枣刺留下了长长的裂口。灰黄的旧棉花这儿那儿地吐出来,恰如夏日暴雨前翻卷的黑云朵。
然而,这些都是捡拾落叶时所受的小伤。有一次,我正兴冲冲地往筐子里装落叶时,一只像狗,又不像狗的动物嗥叫着朝我奔来。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它阴森森的眼睛。掬着满把落叶的手僵在半空中。数秒过后,我才哭出声来:“妈妈——妈妈——”
“咚——”一根棍子从我身后飞了过来,砸在那动物的身上。同时传来厉声断喝:“畜生!啥季节了,还从山上跑下来害人!”那动物扭头逃走了。
我哭着回头看。两位二十多岁的大哥哥向我跑过来。他们边跑,边大声说:“小妹妹别怕!”我又抽泣了好长时间,才止住了眼泪。
两人中那位年长的说:“这娃一个人。要么,我们不打兔子了,把她送回家吧。我看她吓得不轻。”
另一个说;“不打,就不打吧。咱们做一次好事。”
随后,两位大哥哥帮我把筐子装满、压实。一位拉着我的手,另一位提着重重的筐子。
到家后,母亲一脸惊愕,不知道出了啥事。听罢原委后,母亲转惊为喜,起身要去做饭。两位大哥哥再三推让,但架不住母亲的盛情。
不大工夫,母亲就做好了两碗燃面。那年代缺吃的,母亲从不给我们吃燃面,总做稀汤面。两位大哥哥也是饿了,端起碗便呼噜呼噜吃起来。
就在这时,父亲下班回来了。听母亲一说,父亲立即敬烟言谢,还拿出珍藏多年的酒,与两位大哥哥喝了起来。几杯下肚,那位年长的哥哥说:“叔,姨,以后别让娃一个人去拾柴火了。”
“唉!老大当兵了,老二修水库呢,老三去肉联厂捡蓝炭,她弟弟绑在车车上。没办法,才让娃去的。谁能想到,都入冬了,狼还会……”母亲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就接过话说:“明天起,我下班了去捡柴火。”
之后的岁月,每遇落叶满地,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捡拾一些。一为感念那两位大哥哥的救命之恩,二为感念越来越好的生活。由柴火到蜂窝煤,再到液化气罐、天然气,日子就像坐上了高铁,幸福指数飙升得飞快。
“祖国祖国我们爱你……”孙女的歌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原来小度正在播放这首歌曲。望着无忧无虑的孙女,我问道:“我们让这只蝴蝶飞起来,好吗?”
注:此文于2025年12月15日首发《西安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