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水库

天上银河，地上汉水，天下人皆知汉江。可熟知丹江者恐怕不及半数，甚至更少。之所以把丹江与汉江相提并论，不只缘于丹江是汉江在秦岭南坡最大的支流，也因为我出生在丹江上游，那里是我的故乡。

上学前，我不知家门口那条河便是丹江，只晓得它叫州河。州河的水清澈欢快，长流不息。水里有捞不完的鲫鱼小虾，偶尔也有一两尺长的鲤鱼、鲶鱼。炎炎夏日，河岸边满是戏水的孩童。男孩常常一丝不挂，女孩则穿件红裹肚遮羞。洗衣的、饮牛的纵情说笑，淘菜的、挑水的悠然自得。这么说吧，商州城22万人的庄稼树木、人畜饮水，无一不仰仗州河的滔滔清流。把它称为“生命河”，一点都不夸张。

天有阴晴，州河也有风平浪静与惊涛骇浪之别。每遇特大暴雨，州河便一改往日的清净温和，秒变洪水猛兽。百里田野，一片汪洋。岸上人家，苦不堪言。

1970年，水利部门经过考察论证，决定在距离城区四公里的仙鹅溪修建二龙山水库。州河堤上拉着巨幅标语：“戴云山上红旗飘，丹江两岸齐欢笑。”当地村民积极响应政府号召，青壮劳力责无旁贷地担任了主力军，老人小孩也主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支持水库建设。如今的人找工作先谈薪资、五险一金，私下里考量升迁机会。七十年代初，温饱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人的欲望也简单纯粹，只要有口吃的，没有一个人向主管部门讨要工钱。

我家距离水库工地只有一里路。时年12岁的二哥与小伙伴一起，为民工们表演节目，给紧张繁忙的劳动增添了阵阵笑声。二哥最爱的节目是朗诵《红军不怕远征难》。在那个节目中，他站在C位，神气十足地挥舞红旗。演出结束后，工地露天食堂若有剩下的杠子馍，会分给孩子们一人一小块。即便没有，他们也从不张口索要。如今的二哥已经年过七旬，只要一提起当年的火热场面，他的眼睛里立刻神采飞扬，满面红光像要重登舞台。

那年母亲怀着弟弟，未能前往工地一线。可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在家也忙得跟陀螺似的。十几位离家较远的民工住在我家阁楼上。母亲非但没有嫌弃过他们一身泥土，还主动帮他们缝补衣物。每当民工师傅们表达谢意时，母亲连忙摆手，说：“你们在工地受大苦了，我做这点小事不算啥。”村干部听说以后，专门召开了一个妇女会，他说：“那些民工远路来修水库，不容易。水库修好了，最先受益的是咱上游人。”后来，村里的姨姨、婶婶就学着母亲的样子，也为寄宿她们家的民工缝补衣物。

说出来鲜有人信，在没有太多重型机械的条件下，短短三年，二龙山水库顺利竣工。大坝高达63.7米，库容量达到8100万立方米，不仅显著减轻了山区洪涝灾害对区域居民的威胁，还实现了发电、灌溉、供水、水产养殖等功能。

村里的秀才爷爷回忆说：“当时，只有少量的推土机和搅拌机，人就靠着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抱着造福子孙的信念，硬用架子车拉、肩膀扛、脊背驮完成了土方、砂石、水泥的运送。”

由于水库深达200多米，几乎所有家庭都严禁孩子靠近库区玩耍。故而，直到小学五年级暑假时，我才第一次看见二龙山水库的全貌。那些天，村里的大姐姐老说水库边的山坡上有拔不完的猪草。我们三人约在一起，提着大筐子，一大早奔向水库。我们一路爬坡，上到山顶时，已经大汗淋漓了。

一阵山风吹来，凉爽入骨。多日的暑热一扫而光。俯瞰库区，昔日的仙鹅溪已经化作仙鹅湖。湖面绿莹莹的，深邃又灵动，最美的帝王绿翡翠也比不上它的成色。阳光正好洒在涟漪微漾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一湖碎钻，令人眼花缭乱。最震撼我们视野的，是四座山脉蜿蜒蜷伏，活脱脱四条巨龙从不同方向游来吸水。一座鲜花盛开的小岛恰巧镶嵌在四个龙头中间，与逶迤延伸的龙身一起，构成一幅动感十足的“四龙戏珠”图。其状惟妙惟肖，其势威武雄壮。再向远望，水绕山转，迂回弯曲。岸边悬崖峭峙嶙峋。群山林木参差葱郁。

“你们说，这四龙戏珠是人造的，还是自然形成的？”我向英红姐请教。

“老师说那个小岛原来就有，早年与丹江和板桥河形成‘二龙戏珠’。水库蓄水后水位上升，四座山系环绕小岛，才形成了现今的‘四龙戏珠’。”英红姐上高中，懂得自然比我多。

“你们知道吗？唐朝的时候，这里就是旅游胜地。老师说李白、杜甫、白居易都在这里划过船、作过诗。白居易的‘商山无数峰，最爱仙鹅好。’写的就是这儿。”娟娟姐得意地补充道。

那天下午，我带回家的不光有一满筐猪草，还有镶嵌在记忆深处的仙鹅湖美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次山顶俯视竟然成了此生唯一。后来几十年，忙于生计，东奔西走，再无登顶凝望的机会。

2014年12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汉江、丹江为调水工程贡献了70%的水量。安康瀛湖与商洛二龙山水库共同承担起水源涵养和供水保障功能。二龙山水库由原来的“商州水缸”升级为“中央水塔”，为一泓清水永续北上提供着关键支撑。为保证水质，商洛实行了最严格的生态保护措施，建设了21.2公里的隔离网，封库净水，退耕还林，治理水土流失。同时，关闭了附近众多厂矿，造纸厂、铅锌矿、化工厂、冶炼厂、皮革厂……资料显示，丹江出省断面水质稳定达标。这就是上游人的担当，一如当年修建水库时那般：人心齐，泰山移。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二龙山水库大坝依旧巍峨挺拔，与6000余亩水域一起，全力守护“一江清水供津京”的千秋伟业。

难怪女儿感慨地说：“真没想到啊，我远在北京，每天喝的还是老家的水。”

注：此文于2025年12月28日首发《陕西工人报》。